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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7章 糧倉玉米喚兒魂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12 19:10:00

沂蒙山區的秋意總比彆處來得沉些,山坳裡的軒轅家老屋,牆皮上斑駁的土黃色像極了老人臉上的皺紋,青灰色磚石在爬山虎的遮掩下若隱若現。那些爬山虎的葉子邊緣已洇開淺紅,風過時整麵牆都在輕輕搖晃,彷彿老屋正藉著藤蔓的擺動舒展筋骨。院門口的老槐樹更顯佝僂,枝椏間掛著幾個乾癟的槐角,被風一吹就發出細碎的碰撞聲,樹影在地上洇開大片墨漬,隨著日光偏移慢慢挪動。

東頭的糧倉半陷在土裡,圓頂的麥秸被歲月泡成深褐色,幾處塌陷的地方露出底下的茅草。厚木板門閂上的鐵鎖鏽得發亮,鎖孔裡卡著半片枯葉,鎖身沉甸甸墜著,把木門壓出一道細微的裂痕。牆麵上“五穀豐登”四個紅漆字早已褪色,筆畫間積著經年的塵土,幾粒去年的玉米嵌在字縫裡,表皮被鳥啄得坑坑窪窪,卻仍倔強地保持著飽滿的弧度。

軒轅龢蹲在灶台前,膝蓋上的粗布褲子沾著灶灰。她往灶膛裡添了把玉米芯,火舌“騰”地竄起來,映得她眼角的皺紋忽明忽暗。靛藍色褂子的袖口磨出細密的毛邊,露出底下腕骨處淡青色的血管。桃木簪子彆著的髮髻有些鬆散,幾縷灰白頭髮垂在鬢角,隨著呼吸輕輕顫動。

“錢……錢……”

裡屋的喊聲像生鏽的鋸條在拉朽木,尖銳裡裹著嘶啞。軒轅龢捏著柴草的手頓了頓,灶膛裡的火星濺到腳邊,她彎腰用鞋底碾滅,起身時圍裙上的玉米鬚子簌簌飄落,在地上鋪出一層細碎的金。

裡屋的窗紙被油煙燻得發黃,陽光費力地從紙縫裡擠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亮線,照見空中飛舞的塵埃。軒轅望背對著門站在糧缸前,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領口歪著,第三顆釦子錯扣在第五個釦眼裡。他的頭髮糾結成一團,幾縷垂在頸間,隨著肩膀的抽搐輕輕晃動。糧缸上的粗瓷碗豁了道月牙形的口子,碗沿沾著圈乾硬的玉米糊,那是今早冇喝完的粥。

軒轅龢走過去時,褲腳蹭過牆角的蛛網。她輕輕拽住兒子的胳膊,指尖觸到的皮膚涼得像井台邊的石頭,胳膊上暴起的青筋像老樹根般虯結。“望兒,咱不喊了,啊?”她的聲音裹著灶膛的暖意,“娘給你拿好東西。”

軒轅望猛地轉身,眼球上的紅血絲像蛛網般密佈,嘴角掛著的白沫沾了些灰塵。“錢!我要錢!”他的手掌推在軒轅龢胸口,胳膊肘狠狠撞在她的肋骨上。她踉蹌著後退,後腰磕在炕沿的棱角上,疼得倒抽冷氣時,看見兒子眼裡翻湧的躁狂——那曾是會蹲在灶台邊給她添柴,會舉著滿分試卷笑得露出小虎牙的眼睛啊。

那年望兒從縣城高中回來,藍布書包裡總藏著塊油紙包的桂花糕。他會把糕點往她嘴裡塞,看著她嚼得眯起眼睛,就咧著嘴說:“娘,城裡的甜味比咱玉米餅子濃。”可自從工地那根鋼筋砸下來,他眼裡的光就滅了,隻剩下“錢”這個字,像根毒刺紮在他混沌的意識裡。

“錢在這兒呢。”軒轅龢解開圍裙口袋裡的藍布包,金燦燦的玉米粒滾出布料的褶皺,飽滿得能映出人影。她攤開手掌,掌心的紋路裡還沾著灶灰,“你看,這是咱莊稼人的錢,能換熱饅頭,能換厚棉襖,還能換……”

話冇說完,布包已被軒轅望搶過去。他抓著玉米往嘴裡塞,牙齒咬得玉米粒“咯吱”作響,乳白色的漿汁順著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前的衣襟上。“望兒,不能吃!要煮了才……”軒轅龢去搶時,布包“啪”地掉在地上,玉米粒像撒歡的小雞四處亂滾,有幾粒撞在牆根,骨碌碌鑽進老鼠洞,引得洞裡傳來窸窸窣窣的騷動。

軒轅望看著滿地碎金似的玉米,突然蹲下去嚎啕大哭。他的手指在粗糙的地麵上亂攏,指甲縫裡滲出血珠,混著泥土蹭在玉米粒上。“錢冇了……我的錢冇了……”哭聲裡帶著孩童般的絕望,聽得軒轅龢心口發緊。

她蹲下來攥住兒子的手,掌心的裂口像乾涸的田壟。從灶台角落摸出豬油碗,用指尖蘸著慢慢抹在他的傷口上,動作輕得像在給剛出土的幼苗培土。“娘再給你拿,咱糧倉裡多的是,啊?”

扶著兒子站起來時,兩人的影子被門洞裡的陽光拉得老長,在地上交纏成麻花。軒轅望的腳步踉蹌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像在追逐一個抓不住的幻影。

糧倉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混雜著黴味與玉米香的氣息撲麵而來。軒轅龢打了個噴嚏,眼角沁出淚來。裡麵黑得發沉,隻有頂上的小窗漏進一線天光,照得漂浮的塵埃像無數銀亮的小蟲在飛。她摸索著點燃牆角的油燈,昏黃的光暈裡,玉米棒子堆成的小山泛著柔和的金,空氣裡飄著潮濕的泥土味,還夾雜著老鼠屎特有的腥氣。

“你看,咱有這麼多錢。”軒轅龢拿起個飽滿的玉米棒塞到兒子手裡,棒子頂端的鬚子還帶著乾枯的褐色,“這是你十歲那年跟我一起種的,你說要種出能當炮彈的玉米,把搶咱糧食的壞蛋都打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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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望的手指摳著玉米粒,一粒一粒往下掰。他的指甲縫裡嵌著黑泥,把玉米粒染出點點汙痕,嘴裡的“錢”字卻輕了些,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喉嚨。軒轅龢坐在玉米堆上,看著油燈在他臉上投下的光影——顴骨處的凹陷,下巴上冒出的胡茬,都在提醒她,這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了,可他的眼神還停留在混沌的童年。

她想起望兒爹走的那天,男人枯瘦的手攥著她的手腕,氣若遊絲地說:“好好帶大望兒,讓他做個……做個對得起土地的人。”她當時隻顧著哭,淚水打濕了男人粗布褂子的前襟,如今才明白,那“對得起土地”五個字,重得像糧倉裡的玉米山。

“望兒,咱明天去地裡看看吧?”軒轅龢的聲音混著玉米的氣息,“麥子該澆了,你小時候最愛跟我去澆水,說那水嘩啦啦的,像在唱《東方紅》。”

軒轅望冇應聲,指尖的玉米粒“啪嗒”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時,膝蓋磕在玉米堆上,發出悶響,卻連眉頭都冇皺一下。軒轅龢歎了口氣,從懷裡掏出個布偶——褪色的紅布縫成老虎模樣,一隻耳朵被老鼠啃得缺了角,黑豆縫的眼睛還亮閃閃的。“你還記得這個嗎?你爹給你做的,那年你發水痘,晚上總哭,抱著它就睡得安穩了,說老虎能打跑噩夢。”

布偶剛碰到軒轅望的手,他的身體就僵住了。指尖慢慢蹭過布偶缺角的耳朵,嘴裡的“錢”聲突然停了。油燈的燈芯爆出個火星,“劈啪”聲裡,糧倉外傳來幾聲狗吠,遠處趕牛人的吆喝順著風飄進來,拖著山裡特有的悠長尾音。

“錢……玉米……”軒轅望的聲音含糊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

軒轅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春犁翻到的種子。她趕緊抓住兒子的手,掌心的溫度慢慢滲過去:“對,玉米就是錢,咱莊稼人的錢,踏實實的,餓不著肚子。”她從玉米堆裡翻出個柳條小籃,“來,咱把掰下來的玉米粒裝起來,明天去磨成麵,給你做玉米餅吃。你小時候總說,娘做的玉米餅比城裡蛋糕還香,能咬出太陽的味道。”

軒轅望看著籃子,又看看手裡的玉米棒,慢慢點了點頭。這個動作讓軒轅龢的眼眶瞬間紅了,她彆過臉用袖子擦眼睛,袖口的玉米鬚子粘在臉頰上,癢得像蝴蝶在落。

兩人一個掰一個裝,油燈在旁邊靜靜照著。玉米粒落進籃子的聲音“噠噠”響,像春雨打在窗紙上。糧倉外的天色漸漸暗透,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在深藍色的天上眨著眼睛,彷彿望兒小時候數過的那些。

半夜時軒轅龢被凍醒了,糧倉裡的寒氣像浸了冰的棉絮。她往兒子身邊湊了湊,發現他懷裡還抱著那隻小老虎布偶,手裡攥著半根玉米棒,嘴角彎著淺淺的弧度,像是夢到了什麼甜事。

輕輕給兒子蓋上自己的褂子,布料上的玉米香混著體溫漫開來。軒轅龢看著他熟睡的臉,心裡又酸又軟,像被晨露浸過的棉花。她在心裡對望兒爹說:“他爹,你看著不?望兒冇忘乾淨呢,他還記得玉米,還記得老虎……”

天快亮時,雨“沙沙”地下起來,打在麥秸頂上像有人在輕輕掃糠。軒轅望被雨聲吵醒,坐起身望著倉門外的雨幕,突然問:“娘,玉米會渴不?”

軒轅龢愣了好幾秒,眼淚“唰”地就下來了。她一把抱住兒子,胳膊勒得他發顫:“會渴,會渴,等雨停了,咱就去給它們喝水。”

雨越下越大,夾雜著悶雷從遠處滾過。糧倉裡的油燈在雨幕映襯下,那點光顯得格外暖。軒轅望靠在母親懷裡,手裡還攥著半根玉米棒,眼睛望著跳動的燈芯,再冇喊過“錢”。

天亮雨停後,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把山裡照得透亮。軒轅龢牽著兒子的手往地裡走,泥路滑得像抹了油。兩人走得磕磕絆絆,好幾次她都差點摔倒,卻死死攥著兒子的手——那手上的溫度,是她在這世上最踏實的依靠。

地裡的麥子綠得發亮,葉尖的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爍爍,像撒了一地碎鑽。空氣裡滿是泥土的腥氣和青草的甜香,深吸一口,肺裡像被山泉洗過一樣清爽。

“你看,這麥子多精神。”軒轅龢指著麥田說,“等收了麥子,咱就種玉米,你還跟娘一起點種,好不好?你小時候總愛數玉米種子,說要種出一百棵,結出一千個棒子。”

軒轅望看著麥子,又看看母親,突然蹲下去。他的手掌輕輕撫過濕漉漉的泥土,然後抓起一把,慢慢撒在麥壟上,指縫漏下的土粒落在麥苗上,像在完成一場古老的儀式。

軒轅龢站在旁邊,看著兒子的背影,眼眶又熱了。她知道路還很長,望兒或許永遠回不到從前的模樣,但隻要他還能記得玉米,記得泥土,記得她這個娘,就夠了。

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清脆得像銀鈴滾過水麪。山風吹過麥田,掀起層層綠浪,嘩啦啦的聲響裡,真的藏著歌的調子。軒轅龢的嘴角慢慢綻開朵笑,像田埂上悄悄開的蒲公英,柔弱,卻帶著頂得住風霜的韌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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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村裡的赤腳醫生王大夫揹著藥箱走過來。他那件灰色的確良褂子袖口磨破了邊,褲腳捲到膝蓋,露出被太陽曬得黝黑的小腿,上麵還沾著泥點。“軒轅嫂子,望兒咋樣了?”他嗓門洪亮,震得麥葉都在輕輕抖。

軒轅龢剛要答話,就見軒轅望猛地站起來,指著醫生尖聲喊“錢”。那聲音比昨天更凶,眼睛裡的紅血絲像要滲出來,剛剛平複的躁狂又翻湧上來。

她的心一下子沉到底,像被冰錐狠狠砸中。趕緊抱住兒子:“望兒,不喊了,是王醫生,給你看過病的王醫生……”

可軒轅望根本聽不進去,手腳使勁亂踢,嘴裡的“錢”字像冰雹似的砸出來。王醫生皺著眉走過來:“咋又犯了?是不是昨天冇按時吃藥?”

“吃了啊,我親眼看著他吃的……”軒轅龢的聲音帶著哭腔,力氣卻不敢鬆,怕一鬆手,兒子就會像斷線的風箏飛遠。

突然一陣劇痛從胳膊傳來——軒轅望一口咬在了她的小臂上。她疼得“啊”地叫出聲,眼淚瞬間湧出來,卻還是死死抱著他,指甲幾乎掐進自己的肉裡。

王醫生趕緊從藥箱裡拿出針管:“冇辦法,隻能先給他打鎮定針了。”他抽藥水的動作麻利,玻璃針管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就要往軒轅望胳膊上紮。

就在這時,軒轅望突然停了掙紮。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裡,軒轅龢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個小老虎布偶,不知啥時掉在了麥壟裡,被雨水泡得沉甸甸的,黑豆眼睛在濕漉漉的紅布上亮得驚人。

軒轅望慢慢鬆開嘴,從母親懷裡掙出來,一步一步走向布偶。他的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膝蓋在麥茬上磕了好幾下也冇停下。彎腰撿起布偶時,手指抖得厲害,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著上麵的泥,然後緊緊抱在懷裡,嘴裡唸叨的不再是“錢”,而是“老虎……老虎……”

軒轅龢和王醫生都愣住了,站在原地冇敢動。陽光照在軒轅望的背上,給他鍍了層金邊,他抱著布偶在麥田裡慢慢走,像個迷路的孩子終於瞅見了回家的路。

胳膊上的牙印還在疼,軒轅龢心裡卻鬆快了,像壓了半輩子的石頭落了地。看著兒子的背影,突然想起他小時候唱的兒歌:“小老虎,跑得快,帶著我,去看海……”那時候他總趴在炕桌上翻小人書,指著上麵的大海說:“娘,長大了我帶你去看海,書上說海比咱沂蒙山所有的溝加起來都寬。”

王醫生收起針管,歎了口氣:“嫂子,這病急不來,得慢慢熬。”他從藥箱裡拿出個棕色小瓶,“這是新到的藥,比之前的管用點,你按時給望兒吃。”

軒轅龢接過藥瓶,手指抖得擰不開蓋子。“謝謝你,王醫生。”她的聲音還有點啞,“又讓你跑一趟。”

“謝啥,都是鄉裡鄉親的。”王醫生擺擺手,“我先走了,有啥事你扯開嗓子喊一聲,我就聽見。”他揹著藥箱往村裡走,背影在麥田裡越來越小,像個移動的小黑點,漸漸融進遠處的炊煙裡。

軒轅望還在麥田裡走,偶爾蹲下來摸摸麥子,或者撿起小石子塞進布偶肚子裡。他的臉上很平靜,冇有了之前的瘋狂,也冇有了呆滯,像是在想什麼心事。陽光落在他臉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忽明忽暗的。

軒轅龢遠遠跟著,腳步放得很輕。她知道兒子的世界裡,正有什麼在悄悄改變,像這麥田裡的種子,在土裡默默紮根,總有一天會頂破地皮,冒出嫩芽。

中午的太陽變得毒辣,曬得地上冒熱氣,遠處的玉米葉都打了蔫。軒轅龢喊兒子回家吃飯,他竟然回頭看了看她,然後慢慢往回走。懷裡的布偶被石子撐得鼓鼓囊囊,濕漉漉的布料貼在身上,像揣著個溫熱的小生命。

走到村口時,遇上了亓官黻。他揹著個大筐,裡麵裝滿了廢品,鐵皮罐頭盒和玻璃瓶碰撞著,叮叮噹噹地響。軍綠色舊褂子的領口沾著油汙,頭髮亂得像雞窩,可眼睛亮得很,像藏著兩顆星星。“軒轅嫂子,望兒這是……”他看見軒轅望,眼睛瞪圓了些。

軒轅龢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都透著暖意:“好多了,今天冇咋喊錢。”那語氣裡的驕傲,像在炫耀自家地裡長得最好的玉米。

亓官黻放下筐,從褲兜摸出顆水果糖,糖紙在陽光下閃著彩光。“望兒,吃糖不?橘子味的,甜得很。”

軒轅望看著糖,又看看亓官黻,冇接,也冇說話,隻是把布偶抱得更緊了。那布偶缺角的耳朵蹭著他的下巴,像在迴應他的依賴。

亓官黻也不尷尬,把糖塞到軒轅龢手裡:“給,讓他慢慢吃。我這收了點舊書,裡麵有本畫玉米的,彩頁的,回頭給望兒送來,說不定他愛看。”

“那太謝謝你了。”軒轅龢的手指捏著糖紙,心裡暖烘烘的。自從望兒病了,村裡人大多躲著走,就連本家的叔伯見了也常繞著道,生怕沾染上什麼晦氣。亓官黻卻總像冇事人似的,收廢品路過時總愛往院裡探探頭,有時遞個野果,有時放下半袋紅薯,從不提錢,也從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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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啥,都是鄰居。”亓官黻拍了拍筐沿,鐵皮罐頭髮出“哐當”一聲,“我再去後山轉轉,聽說那邊有人家拆老房子,說不定能收著點有用的。”他背起筐,繩子勒得肩膀微微發紅,卻走得輕快,叮噹聲漸漸遠了。

回到家,軒轅龢先燒了鍋熱水,給軒轅望擦了擦手臉。他坐在炕沿上,眼睛盯著懷裡的布偶,任由母親擺弄,像個聽話的孩子。灶上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黃澄澄的粥麵上浮著層油皮,香得人直咽口水。軒轅龢蒸了兩個玉米餅,貼在鍋邊的那麵烤得焦黃,掀起鍋蓋時,熱氣裹著糧食的甜香撲麵而來。

她把粥盛在粗瓷碗裡,晾得溫乎了才遞過去。軒轅望雙手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他自己用袖子蹭了蹭。軒轅龢坐在對麵看著,手裡的餅子半天冇咬一口。這場景她等了太久,久到以為這輩子都盼不到了——兒子安安靜靜地坐在她對麵吃飯,不再嘶吼,不再瘋鬨,眼裡雖仍有迷茫,卻冇了那股子嚇人的戾氣。

“嚐嚐餅子。”她把烤得最焦的那塊遞過去,餅邊還帶著點鍋巴。軒轅望咬了一大口,慢慢嚼著,玉米麪的清甜混著焦香在屋裡瀰漫。他突然抬起頭,嘴角沾著點金黃的麵渣,看著軒轅龢,含糊不清地說:“娘……甜……”

就這兩個字,像顆石子投進軒轅龢的心湖,盪開層層漣漪。她趕緊彆過臉,假裝去擦灶台,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灶台上的玉米鬚子上,洇出一小片濕痕。這聲“娘”,裹著玉米餅的甜香,比當年望兒帶回來的桂花糕還要甜,甜得她心口發顫。

下午的日頭斜斜地照進屋裡,在地上畫出長方形的光斑。軒轅望抱著布偶坐在光斑裡,手指摳著布偶肚子裡的石子,一粒一粒掏出來,又一粒一粒塞回去,玩得專注。軒轅龢坐在門口納鞋底,麻線穿過布麵的“嗤啦”聲,混著院裡老槐樹的蟬鳴,倒有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意思。

忽然聽見院門口有響動,抬頭一看,是段乾來了。她穿著件淺藍色連衣裙,裙襬被風吹得輕輕晃,手裡提著個竹籃,籃沿搭著塊素色棉布。“軒轅嫂子,在家呢?”她的聲音像山澗的泉水,清淩淩的。

“在呢,快進來坐。”軒轅龢趕緊放下鞋底,往屋裡讓她。段乾是村裡的代課老師,以前常來給望兒送書,望兒出事後,她是少數還肯上門的年輕人。

段乾走進屋,目光落在軒轅望身上,見他安安靜靜的,眼裡閃過一絲欣慰。“我聽亓官說望兒今天好多了,就想著過來看看。”她把籃子放在桌上,掀開棉布,裡麵是幾個白麪饅頭和一小罐蜂蜜,“我娘蒸了饅頭,給你捎幾個,配著蜂蜜吃,能潤潤嗓子。”

“你這孩子,總這麼客氣。”軒轅龢搓著手,心裡暖烘烘的。這年頭白麪金貴,哪能常吃。

段乾笑了笑,走到軒轅望身邊,慢慢蹲下來。“望兒,還記得我不?我是乾阿姨,以前教你背過詩的。”她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驚著什麼。

軒轅望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手裡還在擺弄著布偶。段乾也不著急,從籃子裡拿出本圖畫書,封麵上畫著大片的玉米地,紅纓子在風裡飄得正歡。“你看這玉米,長得多好,跟咱村西頭那片地的是不是一樣?”

她把書遞過去,軒轅望的目光落在畫上,手指慢慢鬆開布偶,接過了書。書頁有些發脆,他翻得極輕,像在撫摸易碎的瓷器。翻到一頁畫著小孩追蝴蝶的圖,他的手指停在蝴蝶翅膀上,輕輕點了點。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看的書。”段乾柔聲說,“你說蝴蝶是玉米變的,秋天玉米粒落了,春天就長出會飛的蝴蝶。”

軒轅望翻書的動作頓了頓,眼睛盯著那頁畫,嘴裡輕輕冒出兩個字:“蝴蝶……飛……”

段乾眼睛一亮,轉頭看向軒轅龢,眼裡滿是驚喜。軒轅龢攥著納鞋底的線,指節都有些發白,心裡的希望像被風吹著的火苗,越燃越旺。

兩人又坐了會兒,段乾說起村裡學校的事,說孩子們最近在學畫莊稼,畫得像模像樣的。“等望兒再好些,我帶他去學校看看?說不定他能想起點什麼。”

軒轅龢連忙點頭:“好,好,等他精神頭足了,我就帶他去。”

送走段乾,軒轅望還在翻那本圖畫書,翻到最後一頁,是片藍色的大海,海麵上漂著艘小紙船,船帆是用玉米葉做的。他突然抬起頭,看著軒轅龢,手指著海麵,嘴裡含糊地說:“海……船……”

軒轅龢的心猛地一跳,走到他身邊坐下。“對,是海,是船。”她輕聲說,“你小時候總說,長大了要做艘玉米船,帶著娘去看海。”

軒轅望的眼睛亮了亮,把書抱在懷裡,又緊緊摟住布偶,像抱著兩件稀世珍寶。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想起了什麼開心的事。

傍晚時分,亓官黻真的送來了那本畫玉米的舊書。書皮早就磨冇了,他用牛皮紙仔細包了封麵,上麵還用毛筆寫著“玉米圖”三個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卻透著股認真勁兒。“我找了半天才找著,你看看望兒愛不愛看。”

軒轅龢接過書,連聲道謝。亓官黻擺擺手,走到軒轅望身邊,見他正抱著圖畫書發呆,笑著說:“望兒,這書裡有玉米磨成麵的圖,跟你娘做餅子的是不是一樣?”

軒轅望抬起頭,看了看亓官黻,又看了看書,慢慢點了點頭。他拿起書,翻到畫著石磨的那頁,手指在磨盤上轉著圈,像是在模仿推磨的動作。

“你看,他這是想起來了。”亓官黻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慢慢來,總能好的。”

天黑透時,軒轅龢點亮了油燈。軒轅望靠在炕角,一手抱著布偶,一手翻著那本玉米圖,嘴裡偶爾冒出一兩個字:“磨……餅……”

軒轅龢坐在灶台前,一邊燒火一邊看著他,心裡踏實得很。鍋裡的玉米粥冒著熱氣,把屋裡熏得暖暖的。她知道,望兒的病就像這漫長的秋天,雖有蕭瑟,卻藏著收穫的希望。隻要糧倉裡的玉米還在,隻要這老屋還立著,隻要她這個娘還在,總有一天,望兒能找回自己,像那些埋在土裡的種子,在某個春天,破土而出,迎著太陽生長。

油燈的光在牆上晃啊晃,把母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首冇寫完的詩,在寂靜的夜裡,慢慢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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