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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35章 墓碑旁的毛衣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3:36:35

公墓後山的柏樹林像片沉默的綠海,暮春的風捲著細碎的柏葉,在青石板路上打著旋兒。日光透過層疊的枝葉,篩下斑駁的金斑,落在公孫的米白色風衣上,像誰潑了把碎金子,晃得人眼暈。空氣裡飄著野菊的淡香,混著濕潤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焚燒紙錢的焦糊味——三股氣息纏在一起往人鼻腔裡鑽,倒比清明時更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沉鬱。

公孫蹲在姐姐公孫玥的墓碑前,指尖輕輕撫過碑上嵌著的照片。照片裡的姐姐紮著高馬尾,碎髮貼在光潔的額角,笑起來右邊嘴角有個淺淺的梨渦,穿件天藍色的連衣裙。那是她失蹤前最後一張照片,還是公孫用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傻瓜相機拍的,當時姐姐嗔怪她浪費錢,卻對著鏡頭笑了足足三分鐘。墓碑邊緣爬著層薄薄的青苔,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極了姐姐小時候總愛蹭她臉頰的軟發。

姐,我又來看你了。她的聲音被風撕成碎片,飄飄悠悠地往遠處的山穀裡鑽。墓碑前擺著束白玫瑰,花瓣邊緣卷得厲害,蔫巴巴的像被抽走了精氣神,顯然放了有陣子了。這不是她上次帶來的香檳玫瑰,也不是爸媽生前常擺的康乃馨。她皺了皺眉,從帆布包裡掏出塊乾淨的棉布,仔細擦著碑上的灰塵,指腹碾過那些細密的塵土時,忽然輕聲問:有人比我先來過?

棉布擦過公孫玥之墓五個字時,指腹突然觸到個硬物。她停下動作,藉著透過枝葉的光線湊近看——碑座左側的石縫裡,卡著片淺灰色的羊毛線頭,織法是元寶針,針腳又密又實,和她去年給姐姐織的圍巾竟是一個花樣。

守墓的張叔?她直起身,朝著不遠處的守墓人小屋喊了聲。風把聲音吹得歪歪扭扭,小屋門口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嘩嘩作響,倒像是誰在暗處應和。

穿深藍色中山裝的張駝背從屋裡鑽出來,手裡攥著把竹掃帚,掃帚毛禿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竹骨。他的背駝得像座拱橋,走路時膝蓋打著彎,每走一步都發出的骨節摩擦聲,聽得人牙酸。陽光照在他謝了頂的腦門上,亮得晃眼,剩下的幾縷白髮貼在耳後,被風吹得亂晃,像幾縷飄搖的蛛絲。

公孫小姐來啦?張駝背咧開缺了顆門牙的嘴,露出黃黑的牙床,今兒天頭好,日頭暖得很,你姐在這兒也能曬曬太陽。他的掃帚在青石板上拖著走,發出的聲響,剛纔有個老太太來給你姐送花,說是你家遠房親戚,穿件灰布棉襖,袖口磨得發亮的那個。

公孫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遠房親戚?爸媽在世時從冇提過姐姐有什麼沾親帶故的人。她攥緊手裡的棉布,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她長什麼樣?多大年紀?

約莫七十來歲吧,張駝背用掃帚尖指著墓碑前的白玫瑰,頭髮全白了,梳個圓髻,上頭插根烏木簪子。左眼眼角有顆痣,米粒大小,說話帶著點南邊口音,軟乎乎的。放下花就蹲在這兒哭,嘴裡一直唸叨對不住你姐他突然壓低聲音,往公孫身邊湊了湊,中山裝領口露出的脖頸上,有片深褐色的老年斑像塊褪色的膏藥,我瞅著她給你姐墓碑前擺了件東西,用紅布包著,方方正正的,我冇敢細看。

公孫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向碑座,果然有個巴掌大的紅布包,被風颳得緊緊貼在石縫裡。她蹲下身,用指尖輕輕勾出布包,觸感柔軟蓬鬆,像是裹著件織物。紅布是那種洗得發白的棗紅色,邊角縫著圈褪色的金線,針腳歪歪扭扭的,針孔大得能塞進小拇指,一看就是手工繡的。

這老太太什麼時候走的?她解開布包的結,動作慢得像在拆顆隨時會炸的炸彈。紅佈散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樟腦味飄出來,混著柏葉的清香往鼻腔裡鑽,倒像是打開了個塵封多年的舊箱子。

也就半個鐘頭前吧,張駝背的掃帚在地上畫著圈,把那些柏葉掃成一小堆,走的時候一步三回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姐的碑。臨了還塞給我五塊錢,讓我多照看你姐的碑,彆讓野貓野狗糟蹋了。我說不要錢,這是我的本分,她非往我兜裡揣,說這是給孩子的心意,讓我買點糖吃。

布包裡裹著件淺灰色的毛衣,針腳和剛纔石縫裡的線頭一模一樣,都是又密又勻的元寶針。毛衣是短款的,剛及腰腹,袖口和下襬都收了邊,卷著細細的一道,胸前繡著朵歪歪扭扭的向日葵,黃色的線已經有些發黑,花瓣歪向一邊,像是被風吹得低了頭。公孫把毛衣拎起來,對著光看——衣襬內側縫著個小小的字,用的是深紅色的線,針腳紮得又深又密,線頭像要鑽進布裡似的,像是生怕被洗掉。

這毛衣...她的聲音發顫,指尖撫過那個字,布料上還留著淡淡的體溫,不像放了很久的樣子,是我姐失蹤前最喜歡的款式。她總說短款顯精神,配牛仔褲正好。

張駝背湊過來看,渾濁的眼睛突然亮了,像是被什麼東西照了下:這織法看著眼熟!前陣子亓官黻來給他媳婦掃墓,手裡拎的那個藍布包袱裡,好像就有件差不多的毛衣,也是這元寶針,看著就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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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的心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下,悶得發疼。亓官黻?那個在城東廢品站分揀舊檔案的男人?她想起上個月在警局做筆錄時,李警官提過亓官黻手裡有份化工廠的舊檔案,泛黃的紙頁上記著些奇怪的數字,似乎和姐姐當年的失蹤案有關。她把毛衣疊好放進紅布包,塞進帆布包最底層,拉鍊拉得響,在這寂靜的墓園裡顯得格外突兀。

張叔,麻煩您幫我盯著點,要是那老太太再來,立馬給我打電話。她從包裡掏出張名片,遞過去時,指尖不小心碰到張駝背的手,他的手像塊皴裂的老樹皮,粗糙得硌人,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

張駝背把名片小心翼翼地塞進中山裝的內兜,拍了拍胸脯,布料下的骨頭硌得手疼,我這雙眼睛雖然花了,認人還是準的。對了,剛纔亓官黻和段乾也來了,就在那邊的鬆樹底下說話呢,聲音壓得低,我冇聽清,就聽見什麼...熒光粉?

公孫順著他下巴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見兩個身影站在不遠處的雪鬆底下。穿藏青色夾克的是亓官黻,頭髮亂糟糟的像堆枯草叢,手裡夾著支快燃儘的煙,菸灰長長地懸著,終於掉在他洗得發白的牛仔褲上。他對麵站著的段乾穿件米白色的風衣,和公孫的款式有點像,隻是她的領口彆著枚銀色胸針,手裡拎著個銀色的金屬盒子,陽光照在盒子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朝著那兩人走過去。柏葉被踩得響,像踩碎了什麼東西,風把亓官黻的話送過來幾句,斷斷續續的:...指紋比對結果出來了...禿頭張跑不了...

亓先生,段小姐。她在離兩人幾步遠的地方停下,帆布包的帶子勒得肩膀生疼,像是嵌進了肉裡。亓官黻猛地轉過身,菸蒂從指間掉下去,在草地上燙出個小黑點,空氣中頓時瀰漫開一股焦糊味。他的眼睛裡佈滿血絲,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青黑青黑的。

公孫小姐?段乾的聲音很輕,像羽毛落在心上,你也來看你姐姐?她把手裡的金屬盒子往身後藏了藏,手腕上的銀鐲子滑下來,發出的一聲脆響,在這安靜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晰。

公孫點點頭,目光落在段乾身後的盒子上,那盒子看著沉甸甸的,你們在聊化工廠的事?

亓官黻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濺在沾滿泥土的鞋麵上:那孫子跑了,昨晚連夜捲了錢溜的,警局的人去抓時,屋裡早就空了。段小姐用她那什麼...高科技熒光粉,在她丈夫的遺物上查出了禿頭張的指紋,還有...他突然壓低聲音,往公孫身邊湊了些,還有你姐姐的指紋。

公孫感覺腦子的一聲,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裡麵橫衝直撞,耳朵裡嗡嗡作響。她扶住身邊的雪鬆樹乾,樹皮上的樹脂粘在手心,黏糊糊的像層膠水。我姐姐的指紋?在哪?

段乾把金屬盒子拿到身前,打開盒蓋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化學試劑味飄出來,有點像醫院消毒水的味道。盒子裡鋪著層黑色的絨布,放著枚鏽跡斑斑的工作證,塑料封皮已經開裂,照片上的人穿著藍色的工裝,眉眼和公孫有幾分像——正是她失蹤前在化工廠當化驗員的姐姐,隻是照片上的人眼神裡帶著股倔強,嘴角抿得緊緊的。

這是亓先生在廢品堆裡找到的,段乾用戴著白手套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工作證,像是怕碰壞了,我用記憶熒光粉處理過,除了我丈夫和禿頭張的指紋,還有你姐姐的。你看這裡...她指著工作證邊緣的一個角,那裡缺了一小塊,邊緣毛毛糙糙的,有個很小的缺口,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掉的。

公孫的呼吸突然變得困難,胸口像被塊大石頭壓著,喘不上氣來。她想起姐姐失蹤前一天晚上,給自己打電話時說的最後一句話:小,廠裡的廢水有問題,重金屬超標得厲害,我拿到證據了...話冇說完,電話突然被切斷,再打過去就是忙音,像是沉入了深海。

證據...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像是被凍住了,我姐姐說她有證據...

肯定被禿頭張那孫子搶去了,亓官黻一腳踹在鬆樹上,鬆針落了他一肩膀,那老東西當年就是化工廠的保安隊長,專乾些見不得人的勾當。現在跑了,估計是想找機會把證據銷燬,好讓他後半輩子能安穩睡個覺。他突然抓住公孫的胳膊,手勁很大,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肉裡,你姐姐的墓碑附近,有冇有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藏東西的地方?

公孫猛地想起那件毛衣,心口像被針紮了下。她剛想開口,就聽見身後傳來的腳步聲,清脆急促,回頭一看,是眭和獨眼婆。眭穿件亮黃色的衛衣,在一片青灰色的墓碑間格外紮眼,像朵不合時宜的向日葵,她扶著獨眼婆,老人的柺杖在地上戳出一個個小坑,篤篤地響。

公孫姐!眭的聲音像隻小麻雀,嘰嘰喳喳的,我們剛去你家找你,阿姨說你來了這兒。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亓官黻和段乾身上,突然停在段乾手裡的盒子上,眼睛瞪得圓圓的,那不是化工廠的工作證嗎?我在獨眼婆的舊相冊裡見過!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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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婆突然渾身一顫,手裡的柺杖一聲掉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滾了半圈。她那隻渾濁的右眼死死盯著段乾手裡的盒子,左眼的黑布眼罩被風吹得掀起個角,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皮膚,像塊乾涸的土地。玥...玥丫頭...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紙在磨木頭,那是玥丫頭的證...

公孫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揪緊了,疼得厲害。您認識我姐姐?她蹲下身,撿起獨眼婆掉在地上的柺杖,遞過去時,看見老人的手腕上戴著串紅繩,繩子上拴著顆磨得光滑的桃核,邊角圓潤,顯然戴了很久。

獨眼婆接過柺杖,卻冇拄,而是用兩隻手緊緊攥著,指關節都泛了白,像是在用力抓住什麼。認識...怎麼不認識...她的聲音裡帶著哭腔,渾濁的眼淚從右眼滾下來,在滿是皺紋的臉上衝出兩道溝壑,我是你家隔壁的王婆子啊,你小時候總愛蹭我家的槐花餅吃,一次能吃三個,嘴角沾得都是糖渣子。

記憶突然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衝了出來。公孫想起小時候住在老城區的日子,那條爬滿青苔的小巷,巷口的老槐樹,還有隔壁的王奶奶。王奶奶總愛坐在門口的槐樹下納鞋底,陽光透過樹葉照在她的白髮上,像撒了層銀粉。夏天她會給她和姐姐編槐花環,戴在頭上香噴噴的;冬天的火爐上總烤著兩個熱乎乎的紅薯,掰開後冒著甜絲絲的熱氣。姐姐失蹤那天,王奶奶還來敲過門,說給她們送剛出鍋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是姐姐最愛吃的...

王奶奶?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往下掉,您怎麼會...變成這樣?您的眼睛...

我對不住你姐姐啊...獨眼婆突然往地上一跪,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的一聲悶響,聽得人心裡一緊。眭趕緊去扶,卻被老人甩開了手,力氣大得不像個老太太。那天我要是冇去趕集,要是看好你姐姐,她就不會被...被那些人拐走...她用柺杖狠狠砸著地麵,都是我的錯!我這隻眼,就是那時候自己挖的,我對不起你爹媽,對不起玥丫頭啊!

公孫的腦子一片空白,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像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她想起爸媽去世前總唸叨,說王奶奶在姐姐失蹤後冇多久就搬走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裡,像是人間蒸發了。原來她一直都在,還...

您彆這樣。她伸手去扶獨眼婆,手指觸到老人粗糙的手背,突然摸到個硬硬的東西。在老人的手腕內側,有個小小的疤痕,形狀像顆星星——那是小時候姐姐用剪刀不小心劃的,當時還流了好多血,王奶奶卻笑著說冇事,留個記號,以後好找,還往她手裡塞了顆水果糖。

您...公孫的眼淚突然掉下來,砸在獨眼婆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濕痕,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姐姐在哪裡?

獨眼婆渾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臉上的表情凝固了。風突然變大了,吹得鬆樹枝作響,像是有人在暗處哭。遠處傳來幾聲狗吠,還有汽車駛過公墓大門的聲,驚飛了樹上的幾隻麻雀。

就在這時,亓官黻突然指著公墓入口的方向,聲音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噎了下:那不是...老煙槍嗎?他怎麼來了?

公孫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見個佝僂的身影拄著柺杖,慢慢悠悠地走進來。那人穿件灰色的舊棉襖,領口磨得發亮,露出裡麵起球的棉絮,走路時身子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時會摔倒。陽光照在他臉上,能看見他深陷的眼窩和蠟黃的皮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像兩座小山峰。

他不是肺癌晚期嗎?段乾皺著眉,把金屬盒子蓋好,上週我去醫院看他,醫生說他最多還有一個月,怎麼還跑出來了?

老煙槍似乎冇看見他們,徑直朝著公墓深處走去,柺杖在地上戳出的聲響,像在敲著誰的心跳。公孫注意到他手裡拎著個黑色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邊角被什麼東西撐得圓圓的,不知道裝了些什麼。

跟上看看。亓官黻拉了把公孫的胳膊,腳步輕快得不像個剛熬了夜的人。段乾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來,金屬盒子在她手裡晃來晃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眭扶著還冇緩過神的獨眼婆,跟在最後麵。獨眼婆的嘴唇一直在哆嗦,嘴裡唸唸有詞,像是在禱告,又像是在懺悔。公孫湊近了些,才聽清她在反覆唸叨著:報應...都是報應...躲不掉的...

五個人像串在一根線上的螞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跟著老煙槍穿過一排排墓碑。柏葉被踩得響,像是在低聲訴說著什麼。風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在地上糾纏、扭曲,分不清誰是誰的。老煙槍似乎完全冇察覺身後有人,徑直走到公墓最裡麵的一排墓碑前,停下了腳步。

那排墓碑都很新,黑色的大理石麵還泛著光,像是剛立冇多久的。老煙槍在最中間的那塊墓碑前蹲下,把黑色塑料袋放在地上,拉鍊一聲被拉開,聲音在寂靜的墓園裡格外刺耳。公孫他們躲在不遠處的鬆樹後麵,透過枝葉的縫隙往裡看——墓碑上的照片是個年輕男人,二十出頭的樣子,穿著化工廠的藍色工裝,笑容燦爛得晃眼,露出兩顆小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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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頭...爸來看你了...老煙槍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被砂紙磨過的鐵皮,他從塑料袋裡掏出個小小的奶油蛋糕,上麵插著根紅色的蠟燭,今天是你二十五歲生日...爸給你買了巧克力味的,你小時候最愛吃的,每次都把嘴角沾得黑乎乎的,像隻小花貓...

公孫的心猛地一沉,像墜入了冰窖。石頭?這個名字像根針,猛地刺破了記憶的薄膜。她突然想起警察卷宗裡的記錄,當年化工廠事故裡,有個叫石磊的年輕技術員也失蹤了,和姐姐是同一天。卷宗裡還附了張模糊的黑白照片,原來就是眼前這個人。

老煙槍用打火機點燃蠟燭,火苗在風裡搖搖晃晃,像個垂死掙紮的生命,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爸對不起你...當年要是我不托關係把你送進那個鬼廠子...你也不會...他的聲音哽嚥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臉,蹭得滿臉都是灰,禿頭張那孫子跑了,不過你放心,亓官那小子和段小姐是個靠譜的,肯定會把他找出來的...還有玥丫頭,你當年總偷偷跟我說喜歡她,說等攢夠了錢就跟她表白...等這事了了,爸就把你們倆的墓遷到一起,也讓你在那邊能有個伴...

躲在鬆樹後的段乾不知被什麼絆了一下,手裡的金屬盒子一聲掉在地上,發出巨響,驚得樹上的幾隻烏鴉叫著飛了起來。老煙槍猛地回過頭,渾濁的眼睛像鷹隼一樣在他們藏身的方向掃來掃去,帶著審視和警惕。

誰在那兒?他的聲音裡帶著被驚擾的怒氣,手往懷裡摸去,掏出把鏽跡斑斑的水果刀,刀身反射出冷冽的光,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亓官黻低罵一聲,拉起公孫就往外跑:快跑!

五個人像被驚動的兔子,跌跌撞撞地穿過柏樹林,身後傳來老煙槍的喊聲:彆跑!我知道你們是誰!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音越來越近,篤、篤、篤,像催命符一樣追著他們的腳後跟。

公孫的帆布包在身上顛得厲害,裡麵的紅布包硌著她的腰,像塊滾燙的烙鐵。她回頭看了一眼,看見老煙槍舉著水果刀追上來,他的身影在墓碑間穿梭,像個飄忽不定的幽靈,嘴角似乎還掛著詭異的笑。

往那邊跑!段乾突然指向公墓右側的矮牆,她的聲音帶著喘息,翻過牆就是後山!樹林密,他追不上!

亓官黻帶頭衝向矮牆,他的動作很敏捷,像隻猴子一樣抓住牆頭的雜草,地一下就翻了過去,落地時發出沉悶的響聲。段乾緊隨其後,她的裙子被牆頭上的鐵絲勾住,撕開個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麵的白色襯褲,她卻像冇感覺到一樣,落地時踉蹌了幾步,又接著往前跑。

公孫把帆布包甩過牆去,然後踩著眭的肩膀往上爬。牆頭上的碎玻璃硌得手心生疼,血珠順著指縫滲出來,滴在青色的磚頭上。她低頭看見獨眼婆被眭半扶半抱地托起來,老人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毫無血色。

快!他追上來了!眭的聲音帶著哭腔,額頭上全是汗。公孫回頭一看,老煙槍已經追到牆根下,手裡的水果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離獨眼婆隻有幾步遠。

她咬咬牙,縱身從牆上跳下去,落地時腳踝傳來一陣劇痛,像是骨頭碎了一樣,疼得她眼前發黑。但她顧不上疼,爬起來就往樹林深處跑。身後傳來獨眼婆一聲淒厲的哭喊,像是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中。公孫踉蹌著回頭,正看見老煙槍的柺杖重重落在獨眼婆的後背上,老人像片枯葉般倒在牆根下,手裡的柺杖飛了出去,手腕上的紅繩斷了,那顆磨得光滑的桃核滾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像是在為誰送終。

王奶奶!她嗓子裡像塞了團棉花,喊不出聲來,想衝回去卻被亓官黻死死拽住。男人的手像鐵鉗,指甲幾乎嵌進她的胳膊肉裡。

彆回頭!亓官黻的聲音發狠,拖著她往密林裡鑽,她是故意的!她想拖住老煙槍!

公孫的腳踝越來越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浸濕了額前的碎髮。柏樹葉在頭頂嘩嘩作響,像是無數隻手在拉扯她的頭髮,想把她拖回去。她看見段乾蹲在前麵的樹根旁,正用手機發著資訊,銀鐲子在手腕上晃得人眼暈,叮噹作響。

發定位給警局了?亓官黻喘著粗氣問,額前的碎髮被汗水粘在腦門上,臉色蒼白。

段乾搖搖頭,指尖在螢幕上飛快地敲著,眉頭緊鎖:信號被遮蔽了,這林子不對勁,像是有信號乾擾器。她突然指向右側的灌木叢,你看那是什麼?

公孫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隻見灌木叢裡露出一角灰布,像是件衣服被掛在枝椏上,在風裡輕輕搖晃。眭搶先跑過去,伸手一拽,竟拉出件沾滿泥汙的灰布棉襖——正是張駝背說的那件,袖口磨得發亮,左襟上沾著片乾枯的野菊花瓣,和墓碑前的白玫瑰是同一個品種。

是那個老太太的!眭的聲音發顫,拿著棉襖的手在發抖。棉襖的口袋突然掉出個東西,在地上滾了幾圈停下,是枚烏木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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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孫彎腰去撿,指尖剛觸到簪子,就聽見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撥開草叢。亓官黻突然捂住她的嘴,把她按在樹後,自己也迅速蹲下。段乾和眭也趕緊藏好,四個人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

他們看見老煙槍拄著柺杖從麵前的小徑走過,他的灰棉襖下襬沾著片暗紅色的汙漬,像是血,在灰布上格外紮眼。他的嘴裡還在唸唸有詞,像是在跟誰說話。

石頭...爸這就給你報仇...他的聲音嘶啞,柺杖在地上劃出深深的痕跡,那老虔婆藏了二十年,以為躲得過...當年要不是她貪生怕死,把玥丫頭藏證據的地方告訴禿頭張...你和玥丫頭也不會...

公孫的心臟狂跳起來,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獨眼婆果然知道姐姐藏證據的地方!她想起毛衣內側的字,想起工作證上的缺口,突然明白姐姐當年藏起來的證據,或許就縫在那件毛衣裡,那是她最貼身的東西,也是最不容易被人發現的地方。

老煙槍的身影消失在密林深處後,亓官黻才鬆開手。公孫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腳踝的疼痛讓她幾乎站不住,全靠亓官黻扶著才勉強支撐。段乾突然指著她的帆布包,眼睛發亮:毛衣呢?快拿出來看看!說不定證據就在裡麵!

公孫哆嗦著拉開拉鍊,掏出紅布包。解開結的瞬間,她發現毛衣的領口處有塊布料明顯比彆處厚實,摸上去硬硬的,像是縫了什麼東西。亓官黻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小心翼翼地挑開線腳,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稀世珍寶。

線腳被挑開的瞬間,一張泛黃的紙片掉了出來,飄落在地上。公孫撿起來一看,是張化工廠的廢水檢測報告,上麵用紅筆圈著幾個觸目驚心的數字,遠超國家標準幾十倍,右下角有個模糊的簽名,像是字。紙片背麵粘著片乾枯的野菊花瓣,和灰棉襖上的一模一樣,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這是...段乾的聲音發顫,眼睛裡滿是震驚,當年的重金屬超標證據!有了這個,就能給禿頭張定罪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眭突然指著天空,興奮地大喊:是無人機!是警察的無人機!有人在給我們引路!

亓官黻把檢測報告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然後蹲下身,對公孫說:上來,我揹你!

公孫趴在他背上,感覺很踏實。她看見段乾手裡的金屬盒子反射著光,像顆引路的星,在密林裡格外顯眼。她想起墓碑旁的毛衣,想起獨眼婆手腕上的紅繩,想起那顆滾落在地的桃核,突然明白有些秘密就像埋在土裡的種子,就算過了二十年,隻要有一絲陽光和雨露,也總會在某個春天破土而出,重見天日。

風穿過柏樹林,帶來遠處的警笛聲,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槐花香,像極了小時候王奶奶家院子裡的味道,溫暖而安心。公孫知道,姐姐的冤屈,很快就能昭雪了。

警笛聲越來越近,像一張無形的網,慢慢收緊在山林上空。亓官黻揹著公孫在密林中穿行,腳下的枯枝發出的脆響,驚起幾隻蟄伏的蟲豸。段乾舉著手機,螢幕上終於跳出一格信號,她指尖翻飛,迅速撥通了李警官的電話。

我們在公墓後山,老煙槍持有凶器,獨眼婆可能受傷了!她的聲音因奔跑而發顫,銀鐲子在手腕上撞出急促的脆響,我們找到證據了,是化工廠的廢水報告!

掛了電話,她轉頭看向公孫,目光落在那件灰毛衣上:這毛衣的織法,我在丈夫的遺物裡見過類似的。他當年是化工廠的會計,總說有個姓王的女工手藝特彆好,會織這種元寶針。

公孫的心猛地一動。姓王的女工?難道送毛衣的老太太就是...她低頭看著懷裡的紅布包,布料上的樟腦味混著草木清香,突然想起張駝背說過,老太太左眼眼角有顆痣。

王奶奶的左眼也有顆痣。她喃喃道,腳踝的疼痛突然變得模糊,當年隔壁王奶奶總說,她年輕時候在紡織廠上班,最會織這種元寶針。

亓官黻的腳步頓了頓,枯枝在腳下碾成碎末:你的意思是...送毛衣的老太太就是獨眼婆?可她為什麼要扮成兩個人?

話音未落,前方突然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響。四個人同時停下腳步,看見老煙槍拄著柺杖站在前方的岔路口,水果刀在手裡閃著寒光,身後跟著兩個穿黑夾克的男人,正是禿頭張的手下。

把證據交出來。老煙槍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肺部發出的喘息聲,不然彆怪我不顧念石頭和玥丫頭的情分。

眭突然將公孫往身後拉,亮黃色的衛衣在陰影裡像盞小燈:你們彆過來!警察馬上就到了!

一個黑夾克突然撲上來,亓官黻側身一擋,兩人扭打在一起。另一個人直撲段乾手裡的金屬盒,卻被她抬腳踹中膝蓋,疼得嗷嗷直叫。老煙槍舉著刀衝向公孫,她懷裡的紅布包突然滑落,毛衣掉在地上,被風吹得展開來,胸前的向日葵在斑駁的光影裡輕輕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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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煙槍的動作猛地僵住,刀尖懸在半空。他死死盯著毛衣上的向日葵,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的血沫濺在灰布棉襖上:這向日葵...是石頭教王嬸織的...

公孫撿起毛衣,指尖撫過發黑的黃線:王嬸就是送毛衣的老太太,對不對?她纔是真正的王奶奶,而被你打傷的獨眼婆...

是禿頭張找來的替身。段乾突然開口,手裡不知何時多了塊尖銳的石頭,我丈夫的日記裡寫過,當年王嬸為了保護證據,故意讓雙胞胎妹妹假扮自己搬走,她則留在城裡暗中調查。

老煙槍的刀一聲掉在地上,他捂著胸口蹲下身,枯黃的手指抓住公孫的褲腳:石頭當年偷偷喜歡玥丫頭,總纏著王嬸學織向日葵,說要送給她...那天他本想跟玥丫頭表白,卻撞見禿頭張偷換檢測報告...

警笛聲已近在咫尺,紅藍交替的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老煙槍突然抓住那件毛衣,眼淚混著血沫往下掉:求你...把這件毛衣燒給玥丫頭...告訴她石頭從冇忘記過她...

遠處傳來警察的喊聲,黑夾克們轉身就跑,卻被從兩側包抄的警察摁在地上。李警官帶著人跑過來,看見地上的檢測報告,突然紅了眼眶:我們找這份報告找了二十年。

公孫被扶上救護車時,看見醫護人員抬著獨眼婆從矮牆那邊過來,老人的呼吸微弱,手腕上的紅繩斷成兩截。而在不遠處的鬆樹底下,一個穿灰布棉襖的老太太正被警察攙扶著,左眼眼角的痣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手裡緊緊攥著枚烏木簪子。

她纔是真正的王奶奶。段乾站在車門邊,看著老太太被帶上警車,當年她把證據縫進毛衣,托雙胞胎妹妹交給玥丫頭,卻冇想到妹妹被禿頭張脅迫,成了幫凶。

救護車緩緩駛離山林,公孫望著窗外掠過的柏樹林,手裡緊緊攥著那片從毛衣上摘下的線頭。陽光穿過車窗落在上麵,元寶針的紋路裡還沾著些許泥土,像藏著二十年的風霜。

她想起墓碑旁的青苔,想起紅布包裡的體溫,突然明白有些等待從來不會落空。就像那件毛衣,即使被歲月蒙塵,總會在某個暮春的午後,帶著故人的溫度,回到該去的地方。

風從車窗鑽進來,帶著野菊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槐花香。公孫閉上眼睛,彷彿看見姐姐穿著天藍色連衣裙,站在老槐樹下朝她笑,右邊嘴角的梨渦裡,盛著年少時永不褪色的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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