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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29章 稻田裡的稻穗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鏡海市郊的宗政稻田,十月的風裹著割過的稻茬味,混著泥土腥氣撞在臨時搭起的塑料棚上,發出嘩啦啦的響。棚頂的塑料布被秋風扯得歪歪斜斜,露出幾處破洞,陽光透過破洞,在宗政黻的藍布衫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像誰用碎鏡片在他身上拚出流動的星子。田埂邊的狗尾巴草黃得發脆,被風推得貼在褐色的泥地上,穗子上的細絨毛沾著晨露,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像誰隨手撒了把碎金子。

宗政黻蹲在稻種試驗田邊,膝蓋上的舊棉褲沾著圈泥漬,那是今早跪在地頭檢查稻種時蹭上的。他手裡攥著三株稻穗,指腹在顆粒上反覆摩挲,粗糙的皮膚蹭得稻殼沙沙響。最左邊的穗子飽滿,金黃的顆粒擠得密不透風,穗尖微微下垂,像謙遜的智者,這是他培育了三年的“寒優一號”,光記錄生長數據的筆記本就用了五本;中間的穗子半青半黃,顆粒稀稀拉拉,有些穀粒已經發黑髮癟,是昨夜寒潮突襲的犧牲品,穗頸處還留著被凍得發褐的痕跡;最右邊的那株最不起眼,穗子小得像麻雀尾巴,卻倔強地挺著青綠色,顆粒邊緣泛著層奇異的白霜,摸上去澀澀的,像裹了層細鹽。

“爺爺!”

脆生生的童音劃破風聲,像顆小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麵。小辮子挎著個印著小熊圖案的保溫桶,桶沿還彆著朵野菊花,是她今早從田埂邊掐的。她踩著田埂上的碎稻殼跑過來,紅棉襖的衣角被風掀起,在枯黃的稻田裡格外紮眼,像株熟透的紅高粱。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辮梢的紅綢子隨著跑動一甩一甩,驚飛了田埂上啄食的麻雀,七八隻麻雀撲棱棱飛起,翅膀聲攪亂了風的節奏,有隻慌不擇路的麻雀還撞在塑料棚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慢點跑,當心摔著。”宗政黻抬起頭,眼角的皺紋擠成了核桃,笑紋裡還嵌著點泥土。他的臉被曬得黝黑,是那種深褐色的、被陽光反覆親吻過的顏色,顴骨上綴著幾點老年斑,像稻田裡自然生長的泥點。嘴脣乾裂得泛著白,說話時能看見嘴角的裂口,滲著點血絲,那是昨夜嗬出的白氣凍裂的。

小辮子跑到他麵前,把保溫桶往地上一放,桶底和泥地碰撞,發出“砰”的一聲,驚得附近的蟋蟀停止了鳴叫。她踮起腳去摸他手裡的稻穗,棉鞋後跟沾著的泥塊掉下來,砸在宗政黻的鞋麵上。她的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天的泥土,是幫奶奶醃蘿蔔時蹭上的,指尖在青綠色的穗子上輕輕劃了一下:“爺爺,這株怎麼冇凍死呀?昨晚我聽風颳得像鬼叫,還以為所有稻子都要變成冰棍呢。”

“不知道呢。”宗政黻把那株奇異的稻穗舉到陽光下,青綠色的秸稈上,白霜般的粉末在光線下微微發亮,像撒了層碎鑽,“說不定是老天爺賞飯吃,知道咱老百姓不容易。”

保溫桶的蓋子被掀開,一股薑糖味混著米飯香飄出來,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小辮子用勺子舀了口粥,吹了吹,嘴邊鼓起兩個小腮幫,然後遞到他嘴邊:“奶奶煮的生薑粥,放了紅糖,說驅寒。奶奶還說,您要是不肯喝,就讓我撓您癢癢。”

宗政黻張嘴接住,粥的溫熱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點辛辣的薑味在胃裡散開,像團小火苗慢慢燒起來。他看著小辮子凍得通紅的鼻尖,上麵還沾著點稻殼,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捋到耳後,指尖觸到她冰涼的耳廓:“怎麼不等奶奶一起來?路不好走。”

“奶奶在給張爺爺送粥呢。”小辮子把粥碗塞進他手裡,碗沿燙得她指尖一縮,自己從桶裡拿出個白麪饅頭,饅頭上還印著她的小牙印,是出門前偷偷咬的,“張爺爺的關節炎又犯了,昨晚寒潮來的時候,他還拄著柺杖來幫忙蓋稻種呢,奶奶說他腿肯定腫得像蘿蔔了。”

宗政黻的手頓了頓,粥碗在手裡微微晃動。張老頭是村裡的老光棍,腿上有年輕時修水庫落下的風濕,每到陰雨天就疼得直咧嘴,走路得靠那根棗木柺杖。昨天傍晚天氣預報說有強寒潮,氣溫要驟降十度,他愣是拄著柺杖來幫忙,用塑料布把試驗田蓋了個嚴嚴實實,臨走時還說:“老宗,今晚我不睡覺了,隔兩小時就來看看棚子,你年紀大了經不起熬。”

“快吃,吃完幫爺爺個忙。”宗政黻三口兩口喝完粥,粥的暖意從胃裡蔓延到四肢,他把空碗往桶裡一放,抓起身邊的棉被就往試驗田裡走。棉被是老伴生前用的,上麵還繡著朵褪色的荷花,塑料佈下的稻種已經凍得發僵,葉片捲成了細條,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

小辮子抱著饅頭跟在後麵,嘴裡嘟囔著:“爺爺,你昨晚又冇睡吧?你的眼睛紅得像兔子,比隔壁王奶奶家的紅眼病還紅。奶奶半夜起來三次,都看見棚子裡的燈亮著。”

宗政黻冇回頭,腳步卻慢了些。昨夜他守在棚裡,聽著外麵的風聲越來越緊,像有無數頭野獸在嚎叫,塑料棚被吹得東倒西歪,隨時可能散架。淩晨三點,西北角的塑料布被風吹破了個大口子,寒風像刀子似的往裡灌,他冇顧上穿外套就衝了出去,用身體堵住破口,後背被凍得發麻,直到天快亮時,張老頭拄著柺杖晃過來,罵罵咧咧地把他拽開:“你這老東西不要命了?凍死在這裡誰管稻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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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個蓋上。”宗政黻把棉被鋪在試驗田最中間的區域,那裡種著他最寶貝的“寒優一號”,是用了二十多種稻種雜交出來的。棉被不夠大,隻能蓋住一小片,他又把自己的藍布衫脫下來,布衫上還留著他的體溫,帶著點汗味和陽光的味道,蓋在旁邊的稻種上,像給它們蓋上了層小被子。

小辮子突然指著不遠處的田埂,嘴裡的饅頭渣掉下來:“爺爺,那個人是誰?他鬼鬼祟祟的,像偷雞的黃鼠狼。”

宗政黻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站在田埂儘頭,手裡舉著個相機,正對著試驗田拍照,鏡頭對著蓋著棉被的區域拍個不停。男人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膠,蒼蠅落上去都得打滑,戴著副金絲眼鏡,鏡片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表情。衝鋒衣的拉鍊拉得老高,把下巴都埋了進去,顯得脖子短短的,像隻縮頭烏龜。

“不知道。”宗政黻皺起眉,眉頭間的皺紋能夾死蚊子。這片試驗田偏僻得很,離村子有二裡地,平時除了村裡人,很少有外人來。他把小辮子往身後拉了拉,自己往前走了兩步,腳下的碎稻殼發出“哢嚓”聲,隔著半畝地的距離喊道:“同誌,你找誰?這裡是試驗田,不能亂拍照。”

男人放下相機,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用的是塊印著花紋的眼鏡布。他的眼睛很小,笑起來幾乎眯成一條縫,眼角有幾道細密的笑紋,看著倒像是個和善人。“您是宗政黻研究員吧?”他的聲音帶著點南方口音,軟軟糯糯的,像浸了水的棉花,“我是農業局的,姓秦,叫秦不知,專門負責農業技術推廣的。”

秦不知說著,從隨身的揹包裡掏出個紅本本遞過來,封麵燙著金字。宗政黻接過一看,封麵上印著“農業技術推廣中心”幾個字,照片上的秦不知比現在瘦點,頭髮也冇這麼整齊,眼神卻和現在一樣,透著股精明。他翻了兩頁,看見上麵蓋著的紅章,手指在章印上摸了摸。

“找我有事?”宗政黻把紅本本還給他,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口袋裡的煙盒,纔想起自己早就戒了煙,那煙盒是空的,是用來裝稻種樣本的。

“聽說您培育出了抗寒稻種?”秦不知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的陽光晃了宗政黻的眼,他的目光落在試驗田中間那片蓋著棉被的區域,像鷹盯著兔子,“局裡派我來看看,如果真能抗寒,明年就能在全市推廣了,到時候您可是咱們鏡海市的大功臣。”

宗政黻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抗寒稻種是他這輩子的心血,從退休那年就開始琢磨,老伴在世時總說:“等你的稻種成了,咱就去海南看海,聽說那裡冬天也能種水稻,綠油油的能晃瞎眼。”可老伴冇等到那一天,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時候還拉著他的手說:“彆忘了給稻種蓋棉被,它們比人嬌氣。”

“還在試驗階段。”宗政黻往試驗田走了兩步,故意擋住了秦不知的視線,他的影子投在稻種上,像把大傘,“昨晚寒潮來得突然,好多稻種都凍壞了,還得再觀察觀察。”

秦不知的目光卻像長了腳,越過他的肩膀,落在了那株青綠色的奇異稻穗上。“那株是什麼?”他指著宗政黻手裡的稻穗,眼睛裡閃著光,像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急切,“看著精神得很,不像受過凍的樣子。”

宗政黻把稻穗往身後藏了藏,手背貼在褲縫上,那裡有塊補丁,是老伴生前給他縫的:“冇什麼,變異株而已,長得怪模怪樣的,冇用的。以前也出過幾株,後來都扔了。”

“能不能讓我看看?”秦不知往前湊了兩步,衝鋒衣的下襬掃過田埂上的狗尾巴草,發出沙沙的響,有幾根狗尾巴草的穗子粘在了他的衣角上,“說不定有研究價值呢?有時候變異株才藏著大秘密,就像袁隆平院士發現的野敗一樣。”

“不必了。”宗政黻的語氣硬了起來,像被凍住的土地。這株稻穗是今早發現的,當時它被凍在冰土裡,周圍的稻種都蔫頭耷腦,就它硬是從冰層裡鑽了出來,秸稈上的白霜像是天然的防護甲,他隱隱覺得這株稻穗不簡單,想自己先研究研究,等有了眉目再說。

秦不知的笑容淡了點,嘴角的弧度收了回去,像被抹平的麪糰:“宗研究員,這可是關乎全市糧食安全的大事,您不能因為個人情緒耽誤了推廣時機。現在北方多少農田因為寒潮減產,老百姓盼抗寒稻種盼得眼睛都快望穿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宗政黻的臉漲得通紅,像是被太陽曬過了頭,也像被說中了心事似的,“這株稻穗還不穩定,性狀冇固定,我得再觀察觀察,至少得等它成熟了,看看穀粒的品質再說。”

“觀察多久?”秦不知的聲音突然冷了下來,像被寒潮凍過的鐵塊,帶著股寒意,“下個月就要下種了,您耽誤得起,農民耽誤得起嗎?錯過農時,一年的收成就冇了,您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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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辮子突然拉了拉宗政黻的衣角,聲音小得像蚊子哼:“爺爺,他的揹包上有個標誌,和上次來村裡收購稻種的人一樣,都是個歪歪扭扭的‘豐’字,我記得可清楚了,那天我還在他們的麪包車上畫了隻小烏龜。”

宗政黻的心沉了下去,像掉進了冰窟窿。上個月確實有批人來村裡,開著輛白色麪包車,說要高價收購抗寒稻種,給的價錢高得離譜,當時他就覺得不對勁,把他們趕跑了。那些人也穿著黑色衝鋒衣,和秦不知身上的這件一模一樣,揹包上都印著個“豐”字,筆畫歪歪扭扭的,像個要散架的架子。

“你到底是誰?”宗政黻把小辮子護在身後,手悄悄摸向田埂邊的鋤頭。鋤頭是張老頭昨天落下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帶著點溫熱,是張老頭的體溫。他的手指扣住鋤頭柄,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秦不知笑了,這次的笑裡冇了暖意,眼角的笑紋像刀刻出來的,帶著股狠勁:“宗研究員,彆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們是真心想幫你推廣稻種,你非要揣著明白裝糊塗,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他吹了聲口哨,聲音尖利,像哨子在叫,田埂那頭突然冒出兩個穿著黑色衝鋒衣的男人,手裡都拿著根黑漆漆的棍子,棍子的金屬頭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一看就不是善茬。

“你們想乾什麼?”宗政黻把鋤頭舉了起來,手臂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憤怒。他的老寒腿突然疼了起來,像是有無數根針在紮,是昨夜受了寒,疼得他差點站不穩,隻能把重心往鋤頭柄上靠。

“很簡單。”秦不知從揹包裡掏出個密封袋,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見裡麵的乾燥劑,“把那株稻穗給我,再把你所有的研究資料交出來,包括那些筆記本、實驗數據,我們就走,保證不打擾你老人家清靜。”

“做夢!”宗政黻把鋤頭橫在胸前,像橫起一道屏障,“那是我一輩子的心血,是給老百姓種的,能讓他們冬天也有飯吃,不是給你們這些投機倒把的拿去賺錢的!我就是把它們餵了田鼠,也不會給你們!”

“老爺子,彆犟了。”秦不知的聲音裡帶著點不耐煩,像在驅趕一隻礙事的蒼蠅,“您年紀大了,經不起折騰。我們也不想動粗,要是不小心傷了您,或者傷了這位小姑娘,那就不好了,是吧?”他的目光掃過小辮子,帶著點威脅的意味。

他身後的兩個男人開始往前走,腳步聲踩在稻殼上,發出哢嚓哢嚓的響,像在嚼碎什麼東西,聽得人心裡發毛。風突然變大了,塑料棚的破洞被扯得更大,發出嗚嗚的聲音,像有人在哭,棚頂的塑料布被風吹得拍打起來,像是在給他們的腳步聲伴奏。

“爺爺,我怕。”小辮子的聲音帶著哭腔,緊緊攥著宗政黻的衣角,手指都攥白了。她的小手冰涼,像塊剛從井裡撈出來的石頭,宗政黻能感覺到她在發抖。

宗政黻拍了拍她的頭,聲音儘量平穩,可自己都能聽出聲音裡的顫音:“彆怕,有爺爺在。爺爺年輕時跟人搶過收,三個壯漢都冇搶過我,這些人不算啥。”他心裡卻在打鼓,自己這把老骨頭,彆說兩個年輕力壯的男人,就是一個也未必打得過,隻盼著能拖延點時間,說不定會有人路過。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像頭憤怒的公牛在咆哮,震得田埂都在微微發顫。一輛紅色的摩托車衝破田埂邊的矮樹叢,樹枝颳得車身發出“嘩啦”聲,停在宗政黻身邊,車輪捲起的泥點濺了秦不知一身。騎車的是個女人,穿著件軍綠色的夾克,袖口磨得發亮,頭髮紮成個高馬尾,額前的碎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沾著點草屑。

“亓官黻?”宗政黻愣住了。這女人是鎮上廢品回收站的老闆,人長得結實,乾活麻利,上次來村裡收舊報紙,還跟他討教過怎麼用稻殼種花,說要擺在回收站門口當裝飾。

亓官黻冇說話,從摩托車後座抄起根鋼管,鋼管上還沾著點鐵鏽,是她收廢品時撿的,本來想當廢鐵賣,現在倒派上了用場。她的眼神像淬了冰,死死盯著秦不知:“你們是誰?光天化日之下在這裡欺負老人小孩,要不要臉?”

秦不知顯然冇把這個女人放在眼裡,嗤笑一聲,嘴角撇得像個月牙:“不關你的事,滾開。一個收破爛的,彆多管閒事,小心連你的破摩托車都保不住。”

“我要是不滾呢?”亓官黻把鋼管往地上一頓,發出“哐當”一聲響,震得地上的稻殼都跳了起來,有幾粒還蹦到了秦不知的鞋麵上。她的夾克袖子捲到肘部,露出胳膊上結實的肌肉,肌肉線條像田埂一樣清晰,那是常年搬廢品練出來的力氣。

“給我一起拿下。”秦不知的耐心徹底耗儘,揮了揮手,像驅趕兩隻煩人的蒼蠅。那兩個男人立刻分開,一個身材高大的朝著宗政黻撲來,另一個瘦高個則衝向亓官黻,手裡的棍子在陽光下劃出兩道冷光。

撲向亓官黻的瘦高個顯然冇把女人放在眼裡,棍子帶著風聲砸過來,瞄準她的肩膀。亓官黻往旁邊一躲,動作敏捷得像隻山貓,棍子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花,在褐色的土地上留下個淺坑。她反手一鋼管掃過去,時機掐得剛剛好,正打在男人的膝蓋彎,男人“哎喲”一聲跪倒在地,手裡的棍子飛出去老遠,掉進了試驗田裡,砸在蓋著棉被的“寒優一號”旁邊,驚得宗政黻心口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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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宗政黻雖然腿疼,但常年乾農活的胳膊還有點蠻力。衝向他的高個男人揮著棍子砸向他手裡的鋤頭,想先打掉他的武器。宗政黻把鋤頭往懷裡一收,避開這一擊,然後猛地往前一頂,鋤頭柄撞在男人肚子上,男人悶哼一聲,後退了兩步。宗政黻趁機掄起鋤頭,照著男人的肩膀就砸了下去,這一下用了十足的力氣,男人被砸得一個趔趄,肩膀瞬間紅了一片,疼得齜牙咧嘴。

秦不知的臉色變得很難看,冇想到這一老一女這麼能打。他從揹包裡掏出個銀色的噴霧瓶,悄悄繞到亓官黻身後,朝著她的臉就噴了過去。一股刺鼻的味道瀰漫開來,像打翻了的農藥桶混著煤油的味,嗆得人眼睛發酸。亓官黻趕緊捂住鼻子,卻還是吸了點進去,頓時覺得頭暈眼花,腳步發虛,手裡的鋼管差點掉在地上,眼前的東西都開始打轉。

“爺爺,用這個!”小辮子眼看亓官黻要吃虧,急得小臉通紅,突然從保溫桶裡掏出個東西,是那個裝著生薑粥的保溫杯,她擰開蓋子,朝著秦不知就扔了過去。滾燙的粥帶著熱氣潑了秦不知一身,大半都潑在他的胸前,燙得他“嗷嗷”慘叫,手裡的噴霧瓶掉在了地上,在泥地裡滾了幾圈。他的衝鋒衣被粥浸濕,冒出白氣,胸前的皮膚瞬間紅了一片。

“好樣的!”宗政黻大喊一聲,趁秦不知捂臉叫疼的功夫,衝過去一鋤頭砸在他的揹包上。“嘩啦”一聲,揹包裂開個大口子,裡麵的東西掉了出來——不是什麼農業資料,而是幾包白色的粉末,還有個小巧的天平秤,以及一遝印著“高產抗寒稻種”的包裝袋,袋子上的圖案模糊不清,一看就是粗製濫造的假貨。

“你們是販賣假種子的!”宗政黻恍然大悟,氣得手都在抖。去年村裡就有幾戶人家買了假的抗寒稻種,結果到了冬天顆粒無收,有戶人家的老漢當場就哭暈在地裡,後來哭著去鎮上告狀,卻連人影都冇抓到,原來就是這幫混蛋!

秦不知見勢不妙,也顧不上疼了,推開宗政黻就想跑。亓官黻雖然頭暈,但意識還清醒,她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撲過去,一把抓住秦不知的衝鋒衣領子,往地上一拽。秦不知冇防備,被拽得失去平衡,摔了個狗啃泥,臉上沾滿了泥土,金絲眼鏡飛了出去,鏡片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露出他那雙小而陰狠的眼睛。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警笛聲,由遠及近,像催命的符咒,越來越清晰。秦不知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像被霜打過的茄子,渾身都開始發抖。那兩個男人也慌了神,高個男人想拉著瘦高個一起往稻田深處跑,那裡有片茂密的蘆葦叢,或許能藏起來。可他們剛跑出兩步,就被趕來的警察堵了個正著,兩名警察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按倒在地,戴上了手銬。

帶頭的警察是段乾,她穿著一身警服,英姿颯爽,腰間的手銬閃著銀光。她跑到宗政黻麵前,看到這滿地的狼藉,又看了看被按在地上的秦不知等人,敬了個禮:“宗大爺,冇事吧?我們接到舉報,說有人在這裡非法收購稻種,冇想到是這幫販賣假種子的團夥。”

“冇事冇事,多虧了這個姑娘和我孫女。”宗政黻擺擺手,指著地上的秦不知,氣得嘴唇發抖,“這夥人太不是東西了,不僅想搶我的稻種,還販賣假種子坑害老百姓,必須嚴懲!”

段乾示意手下把秦不知他們帶走,又讓人把地上的假種子和工具收好作為證據。秦不知被押起來的時候,突然回頭惡狠狠地看了宗政黻一眼,眼神陰鷙得像深秋的湖水,帶著怨毒:“你等著,這事不算完!”

“法網恢恢,你等著坐牢吧!”段乾厲聲喝道,推了他一把,把他押上了警車。

警笛聲漸漸遠去,稻田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風聲和遠處麻雀的叫聲,還有亓官黻咳嗽的聲音。她蹲在地上,用手扇著鼻子,試圖驅散那股刺鼻的味道,臉色還有點發白:“這什麼玩意兒,比我收的廢電池還難聞,差點把我熏暈過去。”

“估計是乙醚,用來讓人失去反抗能力的。”宗政黻撿起地上的噴霧瓶,對著陽光看了看,瓶身冇有任何標識,“幸好濃度不高,你多呼吸點新鮮空氣就好了。”

小辮子跑過去,給亓官黻遞了塊饅頭,還有半瓶溫水:“阿姨,吃點東西壓一壓,奶奶說生薑能解毒。”

亓官黻接過饅頭和水,感激地笑了笑,咬了一大口饅頭,含糊不清地說:“謝了,小丫頭,你可真勇敢,剛纔那一下太解氣了。”她的臉頰因為剛纔的打鬥和嗆到的氣味泛著紅暈,像熟透的蘋果,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

宗政黻突然想起什麼,趕緊跑到試驗田邊,在剛纔打鬥的地方仔細尋找,終於找到了那株青綠色的稻穗,它剛纔被秦不知摔倒時壓在了身下,幸好秸稈堅韌,冇被壓斷。穗子上的白霜還在,在陽光下泛著奇異的光澤,顆粒飽滿,冇有絲毫損傷。他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把稻穗捧在手裡,像保住了稀世珍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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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稻種真這麼金貴?”亓官黻湊過來看,嘴裡的饅頭渣掉了不少,落在泥土裡,“看著跟野草似的,細細小小的。”

“你不懂。”宗政黻小心翼翼地把稻穗放進貼身的口袋裡,那裡暖和,能保護好它,“這可是能讓北方冬天也種出水稻的寶貝,比金子還金貴。”

就在這時,田埂那頭又傳來“咚、咚”的聲音,是柺杖敲擊地麵的聲音。張老頭拄著柺杖,一步一挪地走過來,他的臉因為疼痛而有些扭曲,每走一步都皺著眉頭,額頭上滲著汗珠,顯然關節炎犯得厲害。“老宗,冇事吧?剛纔聽著這邊吵吵鬨鬨的,還來了警車,我就趕緊過來了。”

“冇事了,張老哥,都解決了。”宗政黻趕緊迎上去,扶住他的胳膊,想扶他到田埂上坐下,“你怎麼來了?不是讓你在家歇著嗎?”

“聽見警笛聲,不放心,就拄著柺杖挪過來了。”張老頭喘著氣,眼睛卻直勾勾地盯著試驗田裡的棉被,著急地問,“稻種冇凍壞吧?那可是你的命根子。”

“大部分都凍壞了,不過……”宗政黻指了指自己的口袋,臉上露出笑容,“留了個好種,說不定比‘寒優一號’還強。”

張老頭笑了,露出掉了兩顆牙的牙床,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那就好,那就好,老天保佑。”他從懷裡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打開,是兩片暖寶寶,遞給宗政黻,“給,我家老婆子留下的,她說這玩意兒貼在身上暖和,你昨晚肯定凍著了,貼在腰上,能舒服點。”

宗政黻的鼻子一酸,眼眶有點發熱。張老頭的老伴去年冬天走的,走的時候把所有的積蓄都捐給了村裡的小學,說要讓孩子們多讀書,學本事,彆像他們一樣一輩子臉朝黃土背朝天,隻認識稻子和泥土。他接過暖寶寶,揣進懷裡,感覺心裡也暖烘烘的,比暖寶寶還暖和。

風漸漸小了,陽光透過塑料棚的破洞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亓官黻緩過勁來,幫著把被風吹倒的塑料棚重新支起來,她找了幾根粗點的樹枝當支架,把破洞的地方用繩子捆好,防止風再灌進來。小辮子在一旁撿著散落的稻穗,把冇被凍壞的都小心地放進保溫桶裡,像在收集寶貝。張老頭坐在田埂上,眯著眼睛曬太陽,嘴裡哼著不成調的老歌,是年輕時修水庫時唱的號子。

宗政黻蹲在試驗田邊,看著那株被凍得半青半黃的“寒優一號”,心裡有點不是滋味。三年的心血,像自己的孩子一樣嗬護著,就這麼毀於一旦,說不心疼是假的。但當他摸到口袋裡那株青綠色的稻穗時,又覺得充滿了希望,像在黑暗裡看到了光。

“爺爺,你看!”小辮子突然舉著個稻穗跑過來,臉上帶著驚喜的笑容,稻穗上的顆粒晶瑩剔透,像珍珠一樣,“這株也冇凍死!它的邊上也有白霜!”

宗政黻接過來一看,眼睛突然亮了。這株稻穗和他口袋裡的那株很像,隻是秸稈更粗一點,顆粒也更飽滿,秸稈上同樣泛著那層奇異的白霜。他抬頭看向試驗田,順著小辮子指的方向看去,發現剛纔秦不知他們打鬥的地方,有好幾株稻穗都冇被凍死,都挺著青綠色的身子,秸稈上都泛著那層白霜。

“原來不是變異株。”宗政黻喃喃自語,心裡突然冒出個念頭,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附近的泥土,放在鼻子前聞了聞,又用手指撚了撚,泥土裡帶著點淡淡的鹹味,和其他地方的土味道不一樣,“是這一片的土壤有問題。”他又抓了把其他地方的土對比,差異很明顯,“是鹽堿地!這些稻種在鹽堿地裡竟長出了抗寒的本事!”

宗政黻的聲音帶著顫抖,像握住了救命稻草,又像發現了新大陸,激動得渾身都有點發抖。他抓起一把土在手裡搓撚,褐色的泥粒從指縫漏下去,混著幾粒冇被凍壞的稻殼,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那光彷彿是希望的火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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