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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裡的褶皺 第16章 鬧鐘裡的爺爺

作者:作者:奚凳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05 22:20:15

樂正鐘錶店的櫥窗蒙著層薄灰,午後的陽光斜斜切進來,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像塊被精心切割的琥珀。黃銅吊扇慢悠悠轉著,扇葉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溫潤的銅色,轉起來帶起“吱呀——吱呀——”的輕響,混著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走動聲,像首老舊的催眠曲,在空氣裡盪開一圈圈慵懶的漣漪。

空氣裡飄著股淡淡的機油味,混著鬆木的清香——那是樂正黻剛刨開的木料,鬆針似的木卷堆在腳邊,準備給一個民國老座鐘做新的底座。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袖口捲到胳膊肘,露出小臂上幾道淺淺的疤痕,縱橫交錯,那是幾十年修表生涯留下的勳章。最顯眼的是虎口處一道月牙形的疤,那年瑤瑤剛學會走路,抱著個懷錶跌跌撞撞跑來,他伸手去接時被表蓋劃的,當時隻顧著哄嚇哭的孫女,等發現流血時傷口已經結了痂。

牆角堆著幾個紙箱,裡麵塞滿了各式各樣的鐘表零件,齒輪、發條、錶盤,在陰影裡泛著金屬的冷光,像群沉默的星辰。靠窗的工作台上,一盞檯燈的玻璃罩蒙著層灰,光線透過燈罩,在桌麵上投下一圈昏黃的光暈,照亮了攤開的圖紙和散落的螺絲刀,螺絲刀的金屬柄上還沾著點點油汙,映出窗外流雲的影子。圖紙旁壓著張泛黃的便簽,上麵是瑤瑤歪歪扭扭的字跡:“爺爺,小矮人要喝機油嗎?”

樂正黻正低著頭,手裡拿著個鑷子,小心翼翼地夾著個指甲蓋大小的齒輪,往一箇舊鬧鐘裡裝。那鬧鐘的外殼是天藍色的,邊角磕掉了一塊漆,露出裡麵的白色塑料,像塊褪了色的糖果,正是他孫女樂正瑤五歲時摔壞的那一個。當年瑤瑤抱著鬧鐘在店門口的青石板路上轉圈,被門檻絆倒時死死護著懷裡的鬧鐘,塑料殼裂了道縫,她哭得比鬧鐘停擺還傷心,抽噎著說小矮人會跑掉。

“哢噠”一聲輕響,齒輪歸位了。樂正黻直了直腰,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子,頸椎發出細碎的響聲。他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皺紋像水波似的漾開。拿起鬧鐘輕輕晃了晃,裡麵傳來“嘩啦啦”的輕響,那是零件運轉的聲音,像群小珠子在唱歌。他對著陽光看了看,錶盤裡的小熊圖案已經模糊,卻是瑤瑤當年親手貼上去的,說要給小矮人當夥伴。

就在這時,門口的風鈴“叮鈴鈴”地響了起來,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店裡的寧靜,驚飛了窗台上那隻打盹的麻雀。樂正黻抬起頭,看見福利院的老師辮子李走了進來。辮子李穿著件粉色的連衣裙,裙襬上繡著細碎的白薔薇,頭髮梳成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腦後,辮梢繫著個紅色的蝴蝶結,走一步,蝴蝶結就跟著跳一下。她手裡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裝著給孩子們做的布偶。

“樂正師傅,忙著呢?”辮子李走到工作台前,臉上帶著些為難的神色,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角。她今早特意換了這條裙子,想讓壞訊息聽起來柔和些,可看到樂正黻滿是期待的眼神,喉嚨還是像被堵住了。

樂正黻放下手裡的鬧鐘,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汙,那抹布洗得快成透明的了,邊角打著整齊的補丁——都是瑤瑤小時候幫他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卻異常結實。他笑著說:“是李老師啊,快坐。今天怎麼有空過來?瑤瑤還好嗎?上週說要給我畫鐘錶,畫好了冇?”他特意把“畫鐘錶”三個字咬得很重,那是他和瑤瑤的秘密約定,要畫一幅有一百個小矮人的鐘表。

提到瑤瑤,辮子李的眼神暗了暗,像被烏雲遮住的月亮。她拉過一把藤椅坐下,椅子發出“咯吱”一聲輕響,雙手交握在膝蓋上,輕聲說:“瑤瑤……被領養了。”

樂正黻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幅突然被凍住的畫。他愣了愣,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才緩過神來,聲音有些沙啞地問:“領養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冇告訴我?上週她還說要吃我做的槐花餅呢。”他記得清清楚楚,瑤瑤攥著他的衣角,仰著小臉說:“爺爺做的槐花餅,要放三顆冰糖才甜。”

“就昨天,”辮子李低下頭,不敢看樂正黻的眼睛,聲音細得像根線,“那對養父母條件很好,是市中心醫院的醫生,家裡有個小院子,還種著葡萄藤。他們說……說不想讓瑤瑤再和過去有聯絡,怕影響她適應新環境。”她偷偷抬眼,看見樂正黻手裡的螺絲刀“噹啷”一聲掉在桌上,在寂靜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

樂正黻沉默了,拿起桌上的螺絲刀無意識地轉著,金屬桿在他掌心留下圈冰涼的印子。陽光照在他的臉上,能看到他眼角的皺紋深深陷了下去,像刻在老核桃上的紋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聲音有些哽咽地說:“那……瑤瑤願意嗎?她向來怕生。去年給她買新書包,她都要抱著舊布偶才能睡著。”

“瑤瑤剛開始不太願意,哭了好久,”辮子李歎了口氣,裙襬上的薔薇像蔫了似的,“但那對養父母很有耐心,給她買了會說話的布娃娃,還帶她去遊樂園玩了一天,旋轉木馬坐了八遍。她後來……就點頭了,說新媽媽的手很軟。”她冇說的是,瑤瑤哭到最後,抽噎著問:“能把爺爺修的鬧鐘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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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正黻拿起那個修好的天藍色鬧鐘,指腹輕輕撫摸著上麵的劃痕,那是瑤瑤小時候不小心摔在地上留下的。他想起瑤瑤小時候,總喜歡拿著這個鬧鐘,追在他身後問:“爺爺,爺爺,鬧鐘為什麼會走啊?裡麵是不是住著小矮人?”那時她的小皮鞋在地板上敲出“噠噠”聲,和鬧鐘的滴答聲混在一起,像支熱鬨的曲子。

那時他總會笑著抱起瑤瑤,她的小臉蛋貼在他滿是胡茬的臉上,癢癢的。他指著裡麵的齒輪說:“是啊,裡麵住著好多小矮人,他們每天都在努力工作,所以鬧鐘纔會走呀。等瑤瑤長大了,也給小矮人當監工好不好?”瑤瑤就會把胖嘟嘟的小手伸進他的工裝口袋,掏出塊水果糖塞給他:“給小矮人發工資。”

想到這裡,樂正黻的眼眶濕潤了,眼前的鬧鐘變得模糊起來。他把鬧鐘放進一個印著牽牛花的小盒子裡,那是瑤瑤用皺紋紙折的盒子,邊角都磨圓了,是她攢了三個月的手工課作品。他蓋上蓋子,抬頭對辮子李說:“李老師,麻煩你幫我把這個帶給瑤瑤,就說……就說爺爺冇忘給小矮人修房子。”

辮子李看著那個小盒子,猶豫了一下,說:“樂正師傅,這……不太好吧?那對養父母特意交代過,不要讓過去的人和事打擾瑤瑤。”她捏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都發白了。

“我知道他們說什麼,”樂正黻打斷了她的話,眼神裡帶著一絲懇求,像個討要糖果的孩子,“就這一次,行嗎?我就是想讓瑤瑤知道,爺爺還記得她,還想著她。這鬧鐘裡的小矮人,還等著她來看呢。”他把盒子往辮子李麵前推了推,指腹在盒蓋上的牽牛花上輕輕摩挲。

辮子李看著樂正黻佈滿皺紋的臉,和那雙像枯井似的眼睛裡閃爍的微光,終究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儘量想辦法給她。說不定她看到鬧鐘,就想起小矮人了。”她小心地把盒子放進帆布包最底層,上麵墊了塊手帕,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送走辮子李後,樂正黻回到工作台前,卻再也冇心思乾活了。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空蕩蕩的街道,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連呼吸都帶著股鐵鏽味。他拿起桌上的槐花餅食譜,那是老伴生前寫的,紙頁邊緣已經發脆,上麵有瑤瑤用紅筆圈出的“三顆冰糖”。

突然,他想起了什麼,起身走到牆角的一箇舊木箱前,木箱上貼著張泛黃的“囍”字,是他和老伴結婚時貼的。他打開箱子,從裡麵翻出一個佈滿灰塵的鐵盒子,盒子上了把小銅鎖,鑰匙就掛在鎖鼻上——那是瑤瑤三歲時非要掛上去的,說這樣小偷就打不開了。打開鐵盒子,裡麵放著一遝照片,都是瑤瑤小時候的照片,用細麻繩捆著。

有瑤瑤第一次學會走路的照片,她穿著件黃色的小裙子,像隻小鴨子似的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臉上帶著開心的笑容,口水還掛在下巴上;有瑤瑤第一次過生日的照片,她坐在一個小小的奶油蛋糕前,蛋糕上插著根蠟燭,手裡拿著一把塑料小刀,正準備切蛋糕,鼻尖上沾著點奶油;還有瑤瑤趴在他的工作台上,看著他修表的照片,她的小臉上滿是好奇,手指還戳著一個拆開的懷錶,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樂正黻拿起一張瑤瑤的照片,用袖口輕輕擦去上麵的灰塵,照片裡的瑤瑤正舉著個剛修好的小鬧鐘笑,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虎牙。他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瑤瑤的臉,喃喃地說:“瑤瑤,爺爺冇忘你,爺爺一直都想著你啊。你說要學修表,爺爺還冇教你怎麼給小矮人‘蓋房子’呢。”

就在這時,店裡的電話響了起來,“叮鈴鈴”的鈴聲在安靜的店裡顯得格外刺耳,像根針戳破了平靜的氣球。樂正黻放下照片,起身去接電話,電話線被扯得老長,晃悠悠的——這根電話線還是瑤瑤說“爺爺接電話要像釣魚”,非要他換的長線路。

“喂,您好,樂正鐘錶店。”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些焦急,像被火烤著似的:“您好,請問是樂正師傅嗎?我這裡有個古董鐘壞了,是我太爺爺傳下來的,您能過來修一下嗎?我在城南的老槐樹巷,巷子口有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攤主姓王,您提我張大爺他就知道。”

樂正黻猶豫了一下,他現在冇什麼心情去修表,但想到對方焦急的語氣,還是答應了:“好,我馬上過去。您彆急,老物件都有性子,得慢慢哄。”就像哄當年鬧彆扭的瑤瑤,得拿著修好的小鬧鐘晃半天,說“小矮人要聽瑤瑤唱歌才肯工作”。

掛了電話,樂正黻收拾好工具包,那工具包是牛皮的,邊角都磨出了毛邊,上麵有個小小的卡通貼紙,是瑤瑤貼的小熊。他鎖好店門,騎著他那輛老舊的自行車往城南的老槐樹巷趕去。自行車的鈴鐺掉了,車把上纏著圈紅布條,還是瑤瑤小時候非要繫上去的,說這樣騎車就像騎著紅龍,“爺爺是屠龍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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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巷是條很窄的巷子,兩旁都是低矮的平房,牆麵上爬滿了青苔,像給房子披了件綠衣裳。巷子的儘頭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樹,樹乾得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過來,枝葉繁茂,像一把撐開的大傘,遮住了大半個天空。陽光透過葉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撒了把碎金子。巷子裡飄著淡淡的煤爐味,混著隔壁院子曬的被子清香,讓樂正黻想起小時候住的衚衕。

樂正黻按照電話裡的地址,找到了一戶人家。那是一座老舊的四合院,院門是木製的,上麵刷著紅色的漆,已經有些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木紋,像老人臉上的皺紋。門環是銅製的,被摸得鋥亮,上麵刻著“吉祥”兩個字。門旁邊放著個石臼,裡麵還殘留著些搗過的桂花,散著甜香。

他敲響了院門,“咚咚咚”的敲門聲在巷子裡迴盪,驚得牆頭上的幾隻鴿子撲棱棱飛了起來。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老人探出頭來,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手裡還拿著個紫砂壺。他上下打量了樂正黻一番,問:“你就是樂正師傅?聽聲音挺年輕的,冇想到看著……”他頓了頓,改口道,“手藝好就行。”

“是的,我是樂正黻。”樂正黻點了點頭,把自行車停在門旁的老榆樹下,車把上的紅布條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老人打開門,讓樂正黻進來,說:“進來吧,鐘在堂屋裡。這鐘可有脾氣了,昨天還好好的,‘滴答滴答’走得歡,今天早上就突然不走了。這鐘是我家祖傳的,都快三百年了,我太爺爺年輕時從蘇州帶回來的,可不能壞了啊。”他說話時,手指不停地摩挲著紫砂壺的蓋子。

樂正黻跟著老人走進四合院,院子裡種著幾盆花草,有月季、菊花,還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在陽光下顯得生機勃勃。牆角有個小小的石磨,磨盤上還沾著些冇清理乾淨的玉米麪,像撒了層雪。石磨旁放著個小馬紮,上麵有塊小小的卡通坐墊——是隻小熊圖案,洗得有些發白了。

堂屋裡擺放著一些老舊的傢俱,一張八仙桌,桌麵被磨得光可鑒人,幾把太師椅,椅背上雕著纏枝蓮紋樣,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畫的是灕江煙雨。那個壞了的古董鐘就放在八仙桌旁邊,是一個落地鐘,鐘身是深色的酸枝木,上麵雕刻著精美的花紋,有福祿壽三星,還有些纏纏繞繞的雲紋。鐘擺上刻著細小的纏枝紋,在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就是這個鐘,”老人指著落地鐘說,“昨天還好好的,‘滴答滴答’走得歡,今天早上就突然不走了。這鐘是我家祖傳的,都快三百年了,我太爺爺年輕時從蘇州帶回來的,可不能壞了啊。”他說著,輕輕拍了拍鐘身,像在安撫一個鬨脾氣的孩子。

樂正黻走到落地鐘前,仔細觀察了一下,然後打開鐘門,一股陳舊的木頭味混著金屬味撲麵而來。他拿出工具,開始檢查,先是看了看鐘擺,鐘擺上的銅球擦得發亮,又檢查了一下齒輪和發條,發現是發條斷了,斷口處還帶著點鏽跡。他用鑷子夾起斷髮條,對著光看了看:“這發條用料紮實,就是年頭久了,金屬疲勞。”

“大爺,是發條斷了,我換個新的就好了。這發條用了有些年頭,金屬疲勞了。”樂正黻抬頭對老人說,手裡轉著個小扳手。他從工具包裡拿出放大鏡,仔細看著齒輪的咬合處,確保冇有其他損傷。

老人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說:“那就好,那就好,麻煩你了,樂正師傅。我這心裡啊,就跟揣了塊石頭似的,坐立不安。昨天我重孫子還趴在鐘前聽了半天,說裡麵的小矮人是不是睡著了。”

樂正黻從工具包裡拿出一個新的發條,開始更換。他的動作很熟練,手指靈活地在鐘裡麵擺弄著,像在給老朋友整理衣裳。他特意選了根柔韌性好的發條,比原來的略細些,“老鐘經不起太大力道,得順著它的性子來”。不一會兒就換好了,他對著陽光看了看,確保發條安裝得恰到好處,又滴了兩滴特製的潤滑油,那是他用蓖麻油和蜂蠟特製的,對老鐘錶的齒輪特彆好。

合上鐘門,輕輕晃了晃鐘身,落地鐘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音,清脆而有力,又開始走了起來,像位老人重新打起了精神。鐘擺左右搖晃,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個跳舞的小精靈。

“好了,大爺,修好了。”樂正黻收拾好工具,對老人說,額角滲出了層細汗。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沾了點油汙,在額頭上留下道淡淡的印子。

老人高興地說:“太好了,謝謝你啊,樂正師傅。多少錢?你說個數。”他說著就往口袋裡掏錢包,那錢包是棕色的皮革,邊角磨得發亮。

樂正黻笑了笑,說:“不用多少錢,就收個成本費,五十塊吧。這老鐘跟我投緣,少收點。”他看著這鐘,想起瑤瑤總說“老鐘會講故事”,說不定這鐘裡也藏著許多一家人的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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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五十塊錢,遞過來說:“謝謝你,樂正師傅,你真是個好手藝。不像上次來那個小夥子,愣說這鐘的機芯早該淘汰了,非勸我換個電子芯子,說走時準還不用上弦。我哪能同意啊,這鐘陪著我們張家四代人了,換了芯子,就跟換了魂似的。”老人接過樂正黻遞來的工具包,順手往他手裡塞了個蘋果,“自家院子裡結的,甜著呢,路上吃。”

樂正黻剛要推辭,目光突然被堂屋角落的木架勾住了。那木架上擺著個掉了隻耳朵的陶瓷兔子,旁邊歪歪扭扭靠著個布偶——灰撲撲的小熊身上打著補丁,黑色鈕釦眼睛鬆鬆垮垮地掛著,正是瑤瑤三歲生日時他買的那隻。當年瑤瑤哭著把它送給福利院的小妹妹,說“讓小熊替我陪著她”,此刻那小熊的爪子上,還繫著半截褪色的紅繩,是瑤瑤親手編的。

他的手猛地一抖,蘋果“咚”地砸在青磚地上,滾到老人腳邊。樂正黻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張大爺……這布偶是……”

老人彎腰撿起蘋果,用袖口擦了擦遞迴來,笑著說:“哦,你說這小熊啊?是我那新領養的重孫女帶來的。小姑娘叫瑤瑤,長得跟粉糰子似的,昨天剛到家裡就抱著這布偶不肯撒手,說是什麼爺爺送的寶貝。”

“瑤瑤?”樂正黻的心臟像被鐘擺狠狠撞了一下,他攥著布偶的手止不住地抖,“是不是紮著兩個小辮子,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

“對對對,”老人愣了愣,突然一拍大腿,“你怎麼知道?難道你認識……”

話音未落,院門外傳來“蹬蹬蹬”的腳步聲,伴隨著清脆的童音:“張爺爺,我回來啦!王奶奶給的桂花糕,分你一半!”

樂正黻猛地回頭,陽光恰好穿過院門的縫隙,在地上投下道金色的光帶。一個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進來,辮子上的粉色絲帶在風裡飄成兩朵小雲彩。她手裡的油紙包散開著,露出幾塊沾著桂花的米糕,正是瑤瑤最愛的味道。

四目相對的瞬間,小姑孃的腳步突然頓住,油紙包“啪”地掉在地上。她眨了眨圓溜溜的眼睛,突然把手指塞進嘴裡,哇地哭出聲來:“爺爺!是爺爺!”

樂正黻蹲下身時,膝蓋在青磚上磕出悶響,卻感覺不到半點疼。瑤瑤像顆小炮彈似的撲進他懷裡,小胳膊死死勒著他的脖子,哭聲震得人耳朵發顫:“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爺爺了……鬧鐘裡的小矮人說,你會來找我的!”

“爺爺在,爺爺這就來接你了。”樂正黻摸著孫女紮得整整齊齊的辮子,指腹蹭過她耳後那顆小小的痣,眼淚砸在她的發頂,暈開一小片濕痕。

老人在一旁看得眼圈發紅,把掉在地上的桂花糕撿起來,用乾淨的紙重新包好:“原來你就是瑤瑤天天唸叨的爺爺啊!這孩子昨晚抱著個天藍色的鬧鐘哭了半宿,說裡麵住著會唱歌的小矮人,還說爺爺會修會講故事的鐘……”

“鬧鐘!”瑤瑤突然從樂正黻懷裡抬起頭,鼻涕眼淚糊了滿臉,“爺爺修的鬧鐘,我藏在枕頭底下呢!”她拉著樂正黻往西廂房跑,白裙子掃過院子裡的月季,帶起一陣花香。

西廂房的窗台上擺著排玻璃瓶,裡麵插著撿來的槐樹葉,每片葉子上都用彩筆寫著數字。瑤瑤從枕頭下掏出個印著牽牛花的盒子,打開時“嘩啦啦”的輕響溢位來——天藍色的鬧鐘正在裡麵轉圈,錶盤上的小熊貼紙被摩挲得發亮。

“小矮人冇偷懶吧?”瑤瑤仰著臉問,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樂正黻擰了擰發條,鬧鐘發出清脆的“滴答”聲:“不僅冇偷懶,還告訴我瑤瑤在這裡呢。”他忽然注意到床頭貼著張畫,歪歪扭扭的鐘表裡畫著個戴眼鏡的老爺爺,旁邊寫著“我的爺爺”,字跡被淚水暈開了好幾處。

這時院門外又響起腳步聲,一對穿著白大褂的男女走進來,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看到相擁的祖孫倆,女人先是一愣,隨即溫柔地笑了:“您就是瑤瑤的爺爺吧?我是她的養母林醫生。這孩子昨晚一直說爺爺會修會唱歌的鐘,冇想到這麼快就應驗了。”

男人放下布包,從裡麵拿出個保溫桶:“我們買了些槐花,想著給瑤瑤做槐花餅。聽她說爺爺做的要放三顆冰糖,您可得教教我們。”

夕陽把四合院的影子拉得老長,八仙桌上擺著剛出鍋的槐花餅,金黃的油光裡飄著甜香。瑤瑤坐在樂正黻腿上,小手裡拿著半塊餅,含糊不清地說:“爺爺,以後我教小矮人唱新歌,你教我修表好不好?”

樂正黻看著落地鐘投在牆上的影子,突然明白有些時光就算走散了,也會被愛悄悄調準。他捏了捏孫女的小手,又看了看桌上那隻天藍色的鬧鐘,輕聲說:“好啊,我們一起給小矮人蓋最漂亮的房子。”

黃銅吊扇還在樂正鐘錶店的屋頂轉著,“吱呀”聲混著落地鐘的“滴答”聲,像首永遠不會停的童謠。窗外的月光漫進來,給工作台鍍上層銀輝,那裡擺著個星星摺紙,是瑤瑤塞給他的,說“這樣小矮人就能在夜裡給爺爺報信啦”。

老座鐘的新底座終於刨好了,鬆木的清香混著機油味在空氣裡散開。樂正黻拿起刻刀,在底座內側輕輕刻下一行小字:“時光會老,思念準時。”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敲了九下。樂正鐘錶店的燈還亮著,像顆不肯睡的星星,守著滿屋子的齒輪和牽掛,在夜色裡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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