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神山脈的深處,百鍊門的廢料處理場終年籠罩在一股混合著金屬銹蝕、靈材衰敗與地脈塵埃的獨特氣息中。這裡並非死寂,反而充斥著各種細碎的聲響:遠處熔爐永不熄滅的低沉轟鳴、山風穿過堆積如山的廢棄法器殘骸時發出的嗚咽、以及零星弟子分揀材料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林奇便在這片荒涼與廢棄之地的邊緣,尋得了一處相對安靜的角落。他身前的地麵上,鋪著一張略顯破舊的獸皮,上麵靜靜躺著一件靈光極度黯淡、邊緣甚至有些殘缺的圓形陣盤。陣盤表麵刻畫著複雜的符文,但多處線條已然斷裂,中央五行靈珠的色澤也渾濁不堪,正是那「小五行陣盤」殘器。
他雙目微閉,並非休息,而是將遠超同階的神識之力,如絲如縷地浸入陣盤內部。藥聖星尊那浩瀚如海的知識傳承,雖因修為所限無法儘數施展其仙級威能,但其對能量本質、物質結構、符文構建的至高理解,已為林奇開啟了一扇全新的大門。在他神識的感知下,陣盤內部不再是混沌一團,而是化作了無數條清晰或阻塞的能量通道,以及一個個明滅不定的符文節點。
「此處『金生水』的轉化節點過載燒燬,連帶影響了『水潤木』的通道…西南角的土行基盤亦有裂痕,致使五行循環無法閉合,靈氣儘洩。」林奇心中默唸,腦海中瞬間推演出數種修復方案。他手邊冇有高階靈材,隻有從廢料堆中細心尋來的替代品:一些低純度的五行靈塵、幾塊屬性相合的其他法器碎片、還有數種粘合靈膠的邊角料。
隻見他指尖縈繞著一層淡薄卻極其凝練的先天真元,以其為刻刀,小心翼翼地在陣盤斷裂的符文線條上進行勾勒。真元過處,那些靈塵被精準地填充、熔鍊,與原有材質緩緩結合。他的動作舒緩而穩定,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不似在煉器,反倒更像在進行一種古老的藝術創作。空氣中,唯有極細微的「滋滋」聲響,以及那逐漸被喚醒的、微弱的五行靈光在輕輕閃爍。
柳依依安靜地坐在不遠處的一塊青石上,負責將林奇事先分好類的材料進行更細緻的整理。她穿著雜役弟子的粗布衣裳,卻難掩其清麗容顏,眉眼如畫,氣質溫婉。她時而抬頭望向林奇專注的側臉,眸中流淌著毫無保留的信任與一絲難以察覺的憐惜。她知道他的與眾不同,更知道他身處此地的隱忍。
「林大哥,」她輕聲開口,聲音如山間清泉,「今日送來的份例…又少了三成。那位王師兄還說,若是分揀不出足夠有價值的『好料』,下月的培元丹恐怕也…」她的話未說儘,擔憂之情卻已溢於言表。
二人關係越來越近,柳依依也改了稱呼。
林奇手中的動作未有絲毫停頓,語氣平靜無波:「無妨。跳樑小醜,總有蹦躂到頭的時候。依依,幫我把那塊『沉水木』的邊角料遞過來。」
柳依依依言遞過材料,看著他將那不起眼的木塊煉入陣盤某處節點,原本有些躁動的火行靈氣竟瞬間溫順下來。她心中稍安,似乎隻要他在,再大的困難也不足為懼。
遠處,一座堆積如山的廢料頂端,墨老佝僂的身影不知何時出現在那裡,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他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穿透遙遠的距離,精準地落在林奇的手指與那逐漸煥發生機的陣盤之上。他看到了林奇以低劣材料進行精妙替代的智慧,看到了那手以神禦氣、以氣煉器的精微操控,更看到了那份遠超年齡的沉靜與耐心。他嘴角的皺紋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原狀,身影一閃,又如鬼魅般消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數個時辰後,林奇指尖的真元光芒緩緩收斂。那「小五行陣盤」中央的五行靈珠已然重新亮起,雖光澤不均,卻穩定地自行運轉,散發出一股微弱卻平衡的五行靈力場。然而,陣盤表麵依舊留有幾道猙獰的裂痕與焦黑痕跡,看起來依舊殘破不堪。
林奇目光微閃,指尖在陣盤背麵一處極其隱蔽的符文節點上輕輕一點,留下了一道微不足道、卻與自身神念相連的印記。這並非《幽影秘錄》記載之法,而是他結合其斂息匿形之妙與「神念鎖元」對精神力的精微操控,自創的一點小手段。
他將這陣盤,連同另外兩件這幾日順手修復好的法器——一把刃口重新閃爍寒光的百鍊製式長劍,一麵靈紋勉強貫通的輕甲——一併放入柳依依準備好的竹筐中,走向廢料場的繳納處。
負責記錄的是一名年輕外門弟子,當他看到竹筐裡那閃爍著靈光的陣盤時,眼睛瞬間瞪圓了:「這…這是…五行類陣盤?你從哪裡得來的?!」這等器物,即便殘破,也遠非普通廢料可比。
林奇神色平淡,拱手道:「師兄明鑑,皆是從廢料堆中尋得,弟子間來無事,略作修補嘗試,僥倖恢復了些許功能。」他語氣謙遜,「不過弟子學藝不精,此陣盤內部恐仍有隱患,並不穩定。」
話音未落,一股帶著明顯嫉妒與貪婪的氣息便從身後壓來。內門弟子王碩大步走來,一把推開那記錄弟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陣盤,呼吸都粗重了幾分:「好你個林奇!竟敢私藏廢料場重寶,擅自損毀!該當何罪?」他上來便是一頂大帽子扣下。
林奇眉頭微蹙,依舊保持禮節:「王師兄此言差矣。此物本是廢料,何來私藏?弟子隻是依規矩嘗試修復,為宗門挽回損失,何罪之有?」
「巧舌如簧!」王碩冷哼一聲,強行壓下立刻將陣盤據為己有的衝動,一把將陣盤和那幾件法器奪過,仔細感應著陣盤內流轉的五行靈力,心中狂喜。「此物關係重大,需仔細檢驗品質功績。這些先記你十點貢獻。」他隨口報出一個遠低於實際價值的數字,對那記錄弟子使了個眼色,「東西我先帶走查驗。」說罷,竟拿著東西轉身就要走。
「王師兄,」林奇在他身後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那陣盤確有不穩,師兄查驗時,還請務必小心。」
王碩腳步一頓,回頭扔給林奇一個充滿警告與不屑的眼神:「哼,我自有分寸。做好你分內的事,少動些不該動的心思!」他心中嗤笑林奇的不自量力與怯懦,緊緊攥著那陣盤,彷彿攥住了通往更高地位的階梯,快步離去。
林奇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冷冽的寒芒。魚餌,已吞下了。
夜幕低垂,廢料場的喧囂逐漸沉寂。林奇與柳依依回到位於山腳下的簡陋小院。院中,柳依依正依循著林奇教導的幾個簡單動作舒展筋骨,動作雖生澀,卻也頗具美感,月華灑落在她身上,彷彿為她披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林奇靜立一旁,指點著呼吸吐納的節奏。此刻的他,收斂了所有鋒芒,如同一個尋常的凡間青年。
突然,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毫無預兆地降臨小院!這威壓並非刻意針對,卻彷彿讓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院角的雜草都停止了搖曳。柳依依驚呼一聲,身形一晃,臉色發白。林奇也是心頭一凜,體內先天真元自動流轉,才抵消了這股不適感。
威壓一閃即逝,彷彿隻是錯覺。
但下一刻,一名身材異常魁梧、穿著百鍊門核心弟子服飾的青年,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門處。他麵容剛毅,目光如磐石般沉穩,掃了一眼院內情況,視線落在林奇身上,聲音低沉而不容置疑:
「林奇師弟。尊者出關,即刻召見。」
林奇心中念頭飛轉,瞬間平靜下來。他對麵露憂色的柳依依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無需擔心。隨後,他整理了一下略顯陳舊的雜役弟子衣袍,深吸一口氣,步履從容地走向那位核心弟子。
夜色中,兩人一前一後,身影很快消失於蜿蜒的山道儘頭。小院重歸寂靜,隻餘柳依依一人,望著他們離去的方向,雙手緊張地交握在胸前。
山風凜冽,帶著未知的氣息,預示著這場尊者召見,絕非尋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