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斷坊市後山,雲霧繚繞,靈氣氤氳,卻壓不住場間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緊張與期待。一條青石鋪就、蜿蜒深入濃霧之中的古道靜靜矗立,彷彿通往未知的彼岸——這便是聞名遐邇的「問心路」。
通過首輪測驗的百餘名幸運兒,以及林奇等寥寥數名身份尷尬的「待觀察」者,此刻皆匯聚於此。人群自然而然地分成了兩個陣營:一方是那些憑藉靈根資質輕鬆過關的年輕才俊,他們衣著光鮮,氣息昂揚,眉宇間帶著難以掩飾的優越感;另一方,則是孤零零站在邊緣、神色平靜的林奇,以及在一旁緊張得手心冒汗的柳依依。
「嘖,某些人真是走了狗屎運,悟性測試僥倖過關,居然還真敢來這問心路現眼。」一個身穿錦繡華服、手持摺扇的青年斜睨著林奇,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周圍人聽清。
旁邊一個身材高瘦的同伴立刻附和:「李兄說的是,悟性再好,終是旁門左道。心性毅力,可是做不得假。我看某些偽靈根廢物,怕是連第一個幻境都撐不過去,就得屁滾尿流地爬出來,哈哈哈!」
「可不是嘛,與這等人同場試煉,真是平白辱冇了我等身份。」一個容貌姣好、卻眉眼刻薄的女子掩嘴輕笑,目光掃過林奇,滿是鄙夷。
這些刺耳的嘲諷如同毒針般鑽入柳依依耳中。她氣得渾身發抖,俏臉煞白,按在劍柄上的玉指因用力而關節發白。她猛地轉頭,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劍鋒掃過那幾人,將他們的樣貌死死記在心底。一股殺意在她心中翻騰,幾乎要衝破理智的束縛。但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這股衝動壓下——她絕不能在此時此刻為林奇惹來任何不必要的麻煩。她隻能緊緊抿著唇,將所有的憤怒與委屈咽回肚裡,默默地、更加堅定地站在林奇身後半步的位置,用行動表明自己的立場。
林奇卻彷彿完全冇有聽到這些汙言穢語,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問心路上,眼神深邃,似乎在觀察著雲霧流轉的細微規律,又似乎早已神遊天外。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反而讓那些出言嘲諷者感覺一拳打在了空處,臉色更加難看。
就在這時,數道強橫無匹的氣息驟然降臨,壓得在場眾人呼吸一窒。高台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出現了七道身影。其中三人,氣息尤為淵深難測,分彆穿著青雲劍宗的雲紋白袍、玄月宗的月華藍裙以及百鍊門的赤銅勁裝,正是三大宗門此次大會的主事長老。其餘四人,則是包括趙乾在內的各宗執事,恭敬地立於長老身後。
長老們的出現,讓現場瞬間鴉雀無聲。那是一種生命層次上的絕對壓製,令人心生敬畏,不敢放肆。
趙乾執事趁此機會,連忙向身前的青雲劍宗白袍長老——雲胤真人,低聲傳音,語氣急切:「雲胤長老,便是那名青衫青年,名為林奇。此子雖靈根資質…幾乎於無,但其悟性之超絕,實乃弟子生平僅見!方纔悟性關中,他…」他將林奇點破觀想圖本質、引動靈氣的情形快速說了一遍,「…更難得的是心性沉穩異常,麵對嘲弄渾然不懼。弟子以為,此子絕非凡俗,若能引入宗門,悉心調教,未來或可……」
雲胤真人麵容清奇,目光開闔間隱有劍芒閃動。他聽完趙乾稟報,視線落在林奇身上打量片刻,淡淡傳音回道:「悟性心性確可貴,能補先天之缺。然靈根終為大道之基,無根之木,終難參天。且看他於這問心路上表現如何,再議不遲。」語氣雖平緩,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顯然並未太過將趙乾的話放在心上。趙乾心中暗歎,卻也不敢再強諫,隻能焦慮地等待。
「時辰到,問心路開!入陣者,謹守本心!」一位玄月宗的執事高聲宣佈。
試煉正式開始。參與者們懷著各種心情,依次踏入那濃濃的雲霧之中。
一入雲霧,景象立變!問心路陣法發動,直指人心最深處的慾望與恐懼。
剎那間,雲霧之中隱隱傳來各種聲音:有人狂喜大笑,似已權傾天下;有人發出淒厲慘叫,如見地獄景象;有人喃喃自語,沉溺溫柔鄉中;更有人痛哭流涕,道心崩潰…不過短短十幾息,便有數人臉色慘白、神魂落魄地被雲霧「吐」了出來,癱軟在地,顯然已被淘汰。外界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對問心路的敬畏更深一層。
而此刻的林奇,早已深入雲霧。他的眼前,幻象紛呈,光怪陸離。
他看到現代都市的高樓大廈與電腦手機,那是他靈魂深處對故鄉的最後一絲眷戀;轉瞬間,又變成蘇婉清巧笑倩兮卻突然香消玉殞,柳依依淚眼婆娑卻轉身投入他人懷抱;曹家大軍與幽影門殺手鋪天蓋地而來,喊殺震天;更看到自己孤身立於萬古荒蕪的星空之中,壽元無儘,卻舉目無親,永恆的孤獨如同冰冷的潮水將他淹冇……
這些足以讓任何心誌不堅者徹底沉淪、道心破碎的極致誘惑與恐懼,在林奇眼中,卻如同觀看一場與己無關的、略顯蹩腳的戲劇。他經歷兩世靈魂融合,看遍生死離彆,更身負長生之秘,早已洞悉慾望虛妄,明瞭恐懼本源。他的心誌,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的掙紮與漫長孤寂的打磨下,早已堅韌得超乎想像,澄澈得映照萬物。
他步履從容,速度甚至未曾有絲毫減緩,如同一位冷漠的過客,徑直穿越層層疊疊、變幻無窮的心象迷宮。所有幻境皆不能讓他停留半分,所有情緒波動皆被絕對的理性與滄桑鎮壓。問心路於他,竟似坦途。
在絕大部分人還在幻境中苦苦掙紮、與心魔搏鬥時,一道青衫身影已然從問心路另一端的雲霧中淡然步出。神色平靜如水,衣衫纖塵不染,氣息勻稱悠長,彷彿隻是散步歸來,而非經歷了一場兇險萬分的心性考驗。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盯在那個身影之上!
「不…不可能!」四周觀看的人,臉上寫滿了駭然與無法置信。
「他…他怎麼出來的?!這纔多久?!」
「難道問心路對他無效嗎?!」
台下瞬間炸開了鍋,驚呼聲、質疑聲此起彼伏。那些曾出言嘲諷之人,臉龐火辣辣的,如同被無形的巴掌狠狠抽過,震驚、羞愧、嫉妒、難以理解等情緒在他們臉上交織,精彩紛呈。
高台之上,三大宗門的長老幾乎在同一時間霍然起身!臉上再無法維持之前的平靜與淡漠,儘數被極度的震驚所取代!
雲胤真人目光如電,彷彿要將林奇裡外看透,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動:「十多息時間…心境圓滿,無塵無垢,步履沉穩…這…這豈是偽靈根所能為?!此子心誌,竟堅韌如斯?!」
玄月宗的美婦長老——瑾瑜仙子,玉手輕掩朱唇,美眸中異彩連連:「萬般幻象,過眼雲煙。好一顆通明道心!直指本我,不為外物所動!此等心性,莫說弟子,便是我等…亦未必能及!」
百鍊門的鐵罡長老虯髯抖動,銅鈴般的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聲如洪鐘:「怪物!他孃的是個小怪物!趙乾!你小子這次立大功了!這等苗子…」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雲胤真人猛地轉頭看向身側的趙乾,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急切與一絲懊惱:「你!你方纔為何不與我分說清楚此子竟妖孽至此?!若早知他心性堅韌若斯,悟性通神,第一關結束就該直接定下名分,何至於與他人同場較技,橫生枝節!」趙乾心中苦笑連連,暗道我早已稟明,是長老您當時未加重視,嘴上卻隻能連聲應是:「是弟子失職,未能闡述明白,請長老責罰。」
三位長老再看向林奇的眼神,已徹底變了,充滿了發現絕世瑰寶般的火熱與勢在必得!他們彼此對視,空氣中瞬間瀰漫開無形的火花與競爭的氣息。
然而,就在三位長老準備不顧風度,開始爭奪林奇歸屬,甚至不惜許下重諾之際——
那籠罩問心路的古老雲霧大陣,原本因上百人同時闖關而能量激盪、幻象迭生,此刻卻彷彿被一種更高層次、無比寧靜磅礴的力量所撫慰、所影響!
整個大陣的運轉驟然變得遲緩、柔和下來!翻騰不休的雲霧不再變幻莫測,反而如同被馴服的綿羊,呈現出一種祥和穩定的氤氳之態。更令人駭然的是,一絲難以言喻、卻又能清晰感知到的大道韻味——平和、深邃、包容萬象——竟從那雲霧之中悄然瀰漫開來,籠罩了整個後山區域!
在這股韻味的影響下,在場所有人,無論修為高低,竟都感到心頭一清,雜念頓消,靈台前所未有的清明!
而受到此影響,幻陣也停了,還在闖關的其他參與者,紛紛走了出來,也算是沾到光了
「這…這是?!大道共鳴?陣韻顯化?!問心古陣被引動了本源道蘊?!」雲胤真人臉色劇變,失聲驚呼,再也無法保持鎮定。
「不可能!唯有心境修為遠超此陣極限,甚至觸摸到一絲法則邊緣的大能,纔可能反過來影響陣法本源!他…他一個青年…如何能做到?!」瑾瑜仙子花容失色,美眸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逆天了!這小子簡直逆天了!」鐵罡長老激動得滿臉通紅,鬚發皆張。
此等異象,已完全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疇,也遠遠超出了他們所能處理的權限!
「快!立刻以最高規格傳訊回宗門!稟明此地一切!請宗主和太上長老定奪!此子…此子關乎我宗未來氣運,絕不容有失!必須不惜一切代價留下他!」雲胤真人最先從震驚中反應過來,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疾言厲色地向身後早已呆若木雞的弟子下令。
瑾瑜仙子和鐵罡長老也如夢初醒,幾乎同時向自家門人下達了同樣十萬火急的命令。
一時間,三道不同顏色、卻同樣蘊含著磅礴能量的傳訊靈光自高台沖天而起,撕裂雲霄,以最快的速度分彆射向三個不同的方向。整個天斷坊市的氣氛,因這三道緊急傳訊而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台下眾人雖不明所以,但見高高在上的長老們如此失態,又感受到那令人心曠神怡卻又深不可測的大道餘韻,哪裡還不知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大事?再看林奇的眼神,已從之前的輕蔑、震驚,徹底轉為了敬畏、恐懼以及難以理解的困惑。那些先前嘲諷得最兇的人,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臉皮火辣,心中卻又酸澀難當,充滿了不甘與嫉妒。
三位長老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一邊焦灼地等待宗門迴音,一邊命令手下執事維持秩序,宣佈試煉暫停休息,並將所有通過第二關的倖存者(僅餘四十餘人)集中起來嚴加看管,準備迎接那已被徹底打亂、形式未明的第三關。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無法控製地聚焦在那個引發了這場驚天風暴、卻依舊平靜得彷彿置身事外的青衫青年身上。風雲因他而聚,他的未來,已無人能夠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