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府城西,「鐵礫廢坊」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鐵鏽、陳年煤灰與塵土混合的沉悶氣息。巨大的、早已冷卻多年的熔鐵爐如同沉默的巨獸匍匐在黑暗中,傾頹的磚牆與堆積的廢棄鑄模勾勒出片片扭曲猙獰的陰影。月光透過破損的屋頂瓦片,投下幾縷慘淡的光柱,勉強照亮飛舞的塵埃。
林奇靜立於一座離地三丈有餘的殘破鐵製廊橋上,身形幾乎與背後巨大的齒輪組陰影融為一體。他呼吸綿長細微,周身氣息內斂至極,正是《幽影秘錄》與新悟斂息技巧的效果。下方寬闊卻雜亂的工坊主區儘收眼底,那裡,是他精心挑選的獵場。
他的目光冷澈,指尖無意識地輕撫過腰間「秋水劍」冰涼的劍柄。懷中,那塊「星墟殘圖」隔著衣料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蒼涼氣息。他知道,魚兒就快上鉤了。
與此同時,幽影門位於臨江府的秘密據點內,氣氛凝重得嚇人。
「確認了嗎?」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昏暗的燈光下響起。發問者是一名身穿暗紫紋勁裝的中年人,麵色蒼白,眼神銳利如鷹,他是此地的另一位負責人,代號「鴞」。
「回稟鴞大人,」下方一名黑衣探子單膝跪地,聲音緊繃,「現場發現了厲長老(枯瘦老者)的…屍身,以及多名弟兄的遺骸。傷口…多為一擊致命,手法極其刁鑽狠辣。倖存的暗樁回報,之前確信目標進入了鐵礫廢坊區域,之後便爆發了劇烈衝突,有第三方勢力介入,似乎是…曹家的人。」
「曹家?那群廢物也敢摻和進來?」鴞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看來那『九七號』比我們想的更麻煩,不僅身手詭異,還能驅虎吞狼。」他沉吟片刻,猛地抬頭,「『幽鬼』小隊準備好了嗎?」
「已準備就緒,隨時可出動。」
「讓他們去。帶上『搜魂盤』,此子詭計多端,擅長隱匿,必須確保萬無一失。記住,首要目標是生擒,奪回殘圖!若事不可為…便就地格殺!」鴞的聲音裡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另一邊,曹家議事廳內,燈火通明,卻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曹家主臉色鐵青,看著下方激進的家族長老和請戰的客卿。
「家主!還猶豫什麼?!」一名脾氣火爆的長老捶著桌子,「這麼多人的仇不能不報!那三十萬兩黃金更不能就這麼算了!那小子身上絕對還有更多好東西!隻要做了他,一切都能回來!」
一名氣息沉穩、太陽穴高高鼓起的青袍客卿也拱手道:「家主,老夫仔細研究過現場痕跡與所有情報。那林奇,確有幾分詭異手段,但其真實修為,絕未突破通脈境。上次失利,實乃中其奸計,加之千金閣壓製,我等束手束腳。此次若由老夫親自帶隊,挑選家族死士精銳,再配以重金購來的『破罡弩』與『鎖元陣盤』,攻其不備,必能以雷霆之勢將其鎮殺!屆時,所有損失,連本帶利收回!」
曹家主眼神掙紮片刻,最終被貪婪與仇恨壓倒了理智。他猛地一拍扶手:「好!就依龐長老之言!此事務必做得乾淨俐落,絕不能再出任何差錯!」
「謹遵家主之令!」龐長老眼中精光一閃,帶著凜冽殺意躬身領命。
鐵礫廢坊內,林奇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遠方,極細微的衣袂破風聲與幾乎難以聽聞的腳步聲正從兩個不同的方向,朝著廢坊快速接近。
他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他緩緩吸氣,體內凝海境的內力如溪流般悄然運轉,調整至最佳狀態。目光掃過下方幾處他精心佈置的「小禮物」——幾塊看似隨意擺放,實則極易絆倒觸發連鎖機關的碎鐵;數處陰影角落裡,貼著微弱得幾乎無法感知的精神力警示符;還有懷中那幾張得自黑風澗遺物、輸入內力便可激發的「金剛符」與「迷霧符」。
獵人已就位,獵物正入籠。
今夜,這廢棄之地,註定要以血與火重新澆鑄。
夜風穿過廢坊殘破的窗戶,發出嗚咽般的低嘯,更添幾分陰森。
「搜!給我一寸寸地搜!那小子肯定藏在哪個老鼠洞裡!」曹家客卿龐長老壓低的吼聲在空曠的廠房內顯得格外刺耳。他帶著十數名黑衣死士,呈扇形緩緩推進,腳步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其急躁。一名死士不慎踢到地上一個半埋的廢棄鐵罐,發出「哐當」一聲脆響,在寂靜中傳出老遠。
「蠢貨!」龐長老低聲罵了一句,警惕地環顧四周。
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側的陰影裡,五道如同融入黑暗的身影正以一種更為專業、更為詭異的方式潛行。他們是幽影門的「幽鬼」小隊,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呼吸綿長內斂,彼此間靠著手勢與極細微的氣音交流。為首的頭領手中托著一個巴掌大小、刻滿符文的古銅羅盤——「搜魂盤」,盤上指針正微微顫動,指向廠房深處。
「氣息殘留指向東南角,但…有乾擾,很混亂。」頭領聲音沙啞低沉,如同砂紙摩擦。
「頭兒,有動靜,似乎是曹家的人,從正門進來了。」一名隊員無聲無息地貼近回報。
「曹家?他們來送死嗎?」頭領眼中閃過一絲不屑與疑惑,「不管他們,我們的目標是『九七號』。加快速度,在他們驚擾目標前得手!」
然而,就在幽鬼小隊試圖加速穿過一片堆滿廢舊砂型的開闊地時,異變陡生!
兩支弩箭毫無預兆地從兩個極其刁鑽的角度射來,目標直指幽鬼小隊的兩翼!箭速極快,勁道十足,顯然是軍中強弩!
幽鬼隊員反應極快,身形詭異扭動,險險避開要害,但箭矢依舊擦破了他們的衣袍,帶起一絲血線。
「敵襲!」「是弩箭!戒備!」
這突如其來的攻擊,瞬間讓所有幽鬼隊員的神經緊繃到極點!他們本能地以為這是要抓捕的目標「九七號」發現了他們,佈下的反擊陷阱!
「在那邊!」一名幽鬼隊員指向弩箭來襲的大致方向——那恰好是曹家人馬正在摸索前進的區域邊緣!
「找死!」幽鬼頭領眼中殺機爆閃,被獵物先手偷襲,這對他們而言是莫大的羞辱。「先清理掉這些煩人的蒼蠅!二組左翼,三組右翼,壓上去,速戰速決!」
他們甚至冇時間去細想為何目標的反擊來得如此「正好」。
另一邊,曹家隊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弩箭嚇了一跳。
「長老!有埋伏!」一名死士驚呼。
龐長老心中一凜,還冇等他看清襲擊來自何方,就感到側麵惡風不善!數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已然貼近,冰冷的殺意瞬間將他們籠罩!
「殺!」幽鬼隊員的短劍如同毒蛇出洞,悄無聲息卻致命無比。
「噗嗤!」一名曹家死士喉嚨瞬間被割開,鮮血噴濺!
「是他們!是那小子的同黨!」龐長老又驚又怒,眼看自家兒郎一個照麵就被放倒,徹底坐實了對方是林奇伏兵的猜測!他體內通脈境初期的內力轟然爆發,青袍鼓盪,反手一掌拍出,渾厚掌勁帶起沉悶風壓,直取那名剛剛得手的幽鬼隊員。
「哼!」那幽鬼隊員卻不硬接,身形如同冇有骨頭般詭異一扭,險險避開掌風,短劍順勢劃向龐長老手腕,招式刁鑽狠辣。
「好詭異的身法!」龐長老心中一驚,更加確定對方來路不正,定是那林奇請來的邪道高手!「結陣!用破罡弩招呼他們!」
曹家死士聞言,立刻後撤數步,試圖結成簡單戰陣,後排幾人迅速抬起手中造型奇特的弩機,瞄準那些飄忽不定的黑影。
「咻咻咻!」數支特製的弩箭撕裂空氣,勁道極強,專破內家罡氣。
幽鬼小隊身法再詭異,在狹小空間下麵對數支弩箭齊射,也不得不暫避鋒芒,利用廢棄的熔爐和鑄模作為掩體。
「壓過去!彆給他們喘息的機會!」龐長老見弩箭奏效,精神大振,指揮手下步步緊逼。
一時間,這片廢棄的廠房內,刀光劍影,弩箭破空,內力碰撞聲、兵器交擊聲、怒吼與慘叫聲不絕於耳。雙方都認定了對方是「九七號」林奇的勢力,下手毫不容情,戰鬥迅速進入白熱化。
而此刻,真正的導演者林奇,依舊靜靜地立於高處的陰影之中,冷漠地俯瞰著下方這場因他輕輕撥動而爆發的生死殺戮。
他的手中,握著一把從黑風澗豹巢得來的普通軍用弩,方纔那兩支引發衝突的弩箭,正是出自他手。時機、角度、目標的選擇,都恰到好處。
他看到龐長老與幽鬼頭領終於對上,兩人皆是通脈境修為,動起手來聲勢驚人。龐長老掌力剛猛渾厚,大開大合;幽鬼頭領則劍走偏鋒,身法如鬼如魅,專攻要害。一時間竟鬥得難解難分,氣勁四溢,將周圍的塵土與碎鐵不斷震飛。
林奇的目光如同最冷靜的獵手,仔細分析著兩人的招式路數、氣息強弱、以及細微的習慣破綻。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最佳的時機。
偶爾,他會輕輕彈動手指,一粒細小的石子飛出,擊打在遠處某個早已鬆動的鐵鏈或支架上。
「哐當!」一聲巨響,一堆廢料塌落。
正激戰的雙方都會本能地一頓,警惕望去,生怕是對方的埋伏或新的攻擊。
有時,他則會對準某個戰團邊緣,看似隨意地射出一箭。這一箭或許誰也冇射中,卻恰好逼得一名曹家死士後退半步,撞入了另一名幽鬼隊員的攻擊範圍,瞬間慘死;或是迫使一名幽鬼隊員改變閃避路線,自己撞上了曹家死士劈來的刀鋒。
混戰在他的細微調控下,變得更加慘烈和混亂。鮮血逐漸染紅了地麵的積塵。
林奇如同一個置身事外的棋手,冷靜地評估著棋盤上每一子的消耗。他的氣息愈發沉靜,與下方的瘋狂殺戮形成了詭異的對比。
獵物,正在按照他的意誌,彼此撕咬。而收割的時刻,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