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閣內場最後一日的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來。
三層環形雅間珠簾儘捲,露出其後影影綽綽、氣息淵深的身影。空氣中不再僅是金錢的浮華,更交織著無形的意念碰撞與力量試探,若非閣內隱匿陣法壓製,隻怕這份平靜早已被撕裂。連平日總是笑容可掬的拍賣師,今日眉宇間也帶上了幾分肅穆與鄭重。
林奇悄無聲息地步入自己的「九七」號雅間,新悟的斂息之法自然流轉,將自身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溪流中的一塊鵝卵石,雖在激流中,卻不易被察覺。他能感覺到數道遠超前兩日的強橫意念掃過全場,其中一道甚至在他所在的區域略微停留,帶著一絲探究,最終還是移開。
鐘聲敲響,壓軸之日正式開始。前幾件拍品無一不是稀世之珍:一柄通體湛藍、揮動間隱有潮聲的「滄浪劍」;一瓶能肉白骨、活死人的「九轉還魂丹」殘次品(僅餘一粒);甚至還有一枚封印著強大凶獸精魂的「獸魂晶」……爭奪儘數來自三樓包廂,價格輕易突破數十萬兩黃金,每一次落錘都引來一片低聲驚歎。林奇靜坐如鬆,他知道,這些雖好,卻非他目標,他的機緣,在後頭。
當一隻紫檀木托盤被兩名氣息沉凝的護衛鄭重抬上拍賣台時,場內出現了片刻的寂靜。托盤上的物件被明黃綢緞覆蓋,形態並不大。
拍賣師深吸一口氣,緩緩掀開綢緞。
冇有寶光沖天,冇有異香撲鼻。靜靜躺在托盤裡的,是一塊約莫兩個手掌大小、邊緣極不規則、色澤暗沉如古銅的碎片。材質非帛非皮,更似某種金屬與未知材料的融合體,表麵佈滿歲月侵蝕的痕跡,甚至有一角呈現出可怕的熔蝕態。其上,用一種極古老的硃砂,繪製著無數複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線條、節點與完全無法理解的詭異符號,它們雜亂又似乎隱含著某種極深的規律,看久了竟讓人生出心神動搖之感。
「諸位貴賓,接下來是第百零三號拍品。」拍賣師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腔調,彷彿自己也無法確定其價值,「此物…閣中元老亦難以斷言其名與確切來歷,暫稱其為『星墟殘圖』。」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看到的多是疑惑與不解的目光。
「據考,此圖碎片存世已超過千年,歷代主人皆乃驚才絕艷之輩,或稱其內蘊無上仙緣,藏有登臨仙境之秘。然,」他話鋒一轉,語氣加重,「數百年來,無一人能勘破其奧秘,反而多有強者因沉溺其中導致心神受損,修為停滯,甚至…瘋魔。千金閣必須言明,此物價值無法判定,風險極大。故此,起拍價——八萬兩黃金!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千兩!」
「八萬兩?買一塊廢鐵?」
「仙緣?嗬,騙鬼的話術罷了!若真是仙緣,千金閣會拿出來賣?」
「又是這種坑冤大頭的玩意兒,年年都有,信不得!」
嘲諷、質疑、嗤笑之聲不絕於耳。絕大多數人都將其視為笑話。
然而,就在此時,林奇腦海中,那極少主動顯現的「長生意誌係統」,竟突兀地傳來一道極其簡略、不帶任何感情的提示:
【檢測到高優先級關聯資訊碎片,建議獲取。】
林奇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
係統主動提示!這是他獲得係統以來的頭一遭!「高優先級關聯資訊碎片」?是與「長生」相關?與「係統」本身來源相關?還是與那虛無縹緲的「仙境」相關?
無論是什麼,這殘圖,他必須拿到手!這或許是解開他身上最大秘密,乃至在未來「昇仙大會」上立足的關鍵鑰匙!
場中,儘管大部分人質疑,但總有心存僥倖或想賭一把之人。價格在稀稀落落的叫價聲中,被緩緩推至十萬兩關口,競價者僅剩兩三人,且都已顯得猶豫不決。
「十一萬兩。」林奇舉牌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一次性加價一萬兩。
這個價格和態度,讓最後幾位競爭者麵麵相覷,最終搖頭放棄。為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付出十幾萬兩,不值得。
拍賣師目光掃視全場:「九七號貴賓出價十一萬兩,還有冇有更高的?」他舉起了木槌。
聲音來自二樓曹家所在的包廂。開口的卻非曹瑾那囂張的嗓音,而是一個陰沉冰冷的中年男聲,帶著不容置疑的家族威嚴。珠簾後,曹瑾正一臉得意地看著林奇這邊,顯然是家族長輩授意,要報昨日之仇,噁心林奇。
林奇眉頭緊鎖,看向曹家包廂,沉默數息,才沉聲道:「十六萬兩。」
「二十萬兩!」曹家包廂毫不猶豫,再次大幅加價,挑釁意味十足。
全場目光聚焦於此,大家都看出這兩邊是槓上了。空氣中充滿了看熱鬨的興奮。
林奇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緊,額角甚至因「緊張」而滲出細密汗珠(完美表演),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極大的決心,從牙縫裡擠出報價:「二十二萬兩!」這幾乎是他明麵上所有的資金極限。
曹家包廂內似乎傳來一聲輕蔑的冷笑。
一個碾壓性的天價被報出,帶著徹底的嘲弄與誌在必得,彷彿要將林奇徹底踩入塵埃。
整個拍賣場死寂一片。三十萬兩黃金!買一個無人能識、風險極大的廢物?曹家這是瘋了?還是鐵了心要讓那九七號的年輕人難堪至極?
所有目光都投向林奇,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災樂禍。
隻見林奇猛地抬頭,看向曹家包廂方向,臉上血色儘褪,眼中滿是「無法置信」與「極度憤怒」,身體甚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這種表現,愈發坐實了他已到極限的事實。
曹瑾在包廂內幾乎要興奮地叫出聲來。
然而,下一刻,林奇所有的「激動」與「憤怒」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間恢復成一片冰冷的平靜,甚至嘴角勾起一絲極淡、極冷的弧度。
他緩緩站起身,對著拍賣台,聲音清晰而平靜地傳遍全場:「曹家財力雄厚,出價驚人,三十萬兩黃金買此『仙緣』,在下自愧不如。」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曹家包廂,語氣中的諷刺如同冰針:「恭喜曹家,得此曠世仙緣!想必他日必能憑此圖一飛沖天,舉族飛昇。錢拍賣師,請即刻與曹家完成交割吧,莫要耽誤了曹家的成仙大計。」
「轟!」場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嗤笑和議論聲。這話簡直是把曹家架在火上烤!
曹家包廂內,那原本穩坐釣魚台的中年男子臉色瞬間慘白!他身邊的曹瑾更是目瞪口呆,滿臉的得意瞬間僵住,化作驚恐。
「等…等等!」曹家代表慌忙起身,聲音發顫,「此價…此價我曹家需要時間籌措…可否寬限幾日?或以產業抵押?」
拍賣師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一股冰冷的威壓自其身上散發出來:「曹家,是在戲耍我千金閣嗎?當眾報價,落錘成交,豈容兒戲?壞了規矩,後果…你們承受不起!」
話音未落,數道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瞬間自閣樓深處降臨,死死鎖定曹家包廂,如同巨石壓頂,讓其中所有人呼吸困難,臉色慘白如紙。
為首的曹家中年男子渾身一顫,瞬間明白大禍臨頭。千金閣的規矩,絕非曹家所能挑戰!他猛地看向旁邊早已嚇傻、渾身篩糠的曹瑾,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與狠厲。
「逆子!皆因你這蠢貨屢生事端,目光短淺,才致家族誤判,釀此大禍!」
他暴喝一聲,猛地一掌拍在曹瑾丹田氣海之處!
「噗——」曹瑾一口鮮血噴出,修為瞬間被廢,軟軟癱倒在地,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與恐懼。
中年男子不再看他一眼,轉身對著拍賣台方向,以及林奇雅間的位置,深深一揖,額頭冷汗涔涔:「千金閣恕罪!林公子恕罪!此事皆因我曹家管教不嚴,出此逆子,以致衝撞貴客,擾亂拍賣!我曹家願承擔一切後果!」
他艱難地吞嚥了一下,繼續說道:「這三十萬兩,我曹家認罰!即刻想辦法籌措,絕不敢拖欠千金閣分文!至於這『星墟殘圖』…」他看向那托盤,「權當是我曹家為表歉意,以原起拍價八萬兩,轉讓與林公子!其中差價,皆由我曹家承擔!萬望林公子與千金閣,能給我曹家一個彌補過錯的機會!」
拍賣師目光看向閣樓深處,得到某種無形示意後,冷哼一聲:「哼,既如此,此圖依舊三十萬兩拍出,林公子出八萬兩取得此圖,其他二十二萬兩由你曹家支付,依此辦理。若日後再敢有絲毫怠慢…」
「不敢!絕不敢!」曹家眾人連聲保證,如蒙大赦。
拍賣師這纔看向林奇:「林公子,您意下如何?」
林奇深知見好就收的道理,曹家已被扒下一層皮,冇必要再死纏爛打。他平靜點頭:「可。」
他也不必付錢,千金閣裡,他還有十一萬兩,簡單完成交割,從侍者手中接過了那塊沉重、冰涼、蘊含著無儘秘密與麻煩的殘圖。
整個過程,林奇隻是冷漠地看著。看著曹瑾從得意到驚恐再到被廢,看著曹家長老前倨後恭。
他看都未看如死狗般的曹瑾一眼,隻是對拍賣師及閣樓深處微微拱手:「多謝千金閣成全。」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為這場鬨劇畫上句號。
他在懷中仍能感受那塊沉重、冰涼、蘊含著無儘秘密與麻煩的殘圖,入手瞬間,彷彿能感受到其亙古的蒼涼。
在無數道複雜、敬畏、探究的目光注視下,林奇袖著殘圖,從容離場。
身後,是曹家的元氣大傷與一個紈絝的徹底毀滅。
而他手中所握,卻是星穹墜落凡塵的一角,是通往未知仙路的。
風波暫息,而真正的波瀾,纔剛剛在他掌心之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