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府的清晨,薄霧尚未完全散去,青石板路上泛著濕潤的光澤。林奇換上一身尋常布衣,將氣息收斂至近乎於無,融入早早起身為生計奔波的人流中。他記得天霧閣文士離去前,曾看似無意地提及:「若在臨江府需兌換貴重之物,可去城南老茶館尋一位姓吳的先生,就說是『天霧閣故人』介紹。」
城南老茶館門麵陳舊,招牌上的漆字已斑駁不清。林奇並未直接進入,而是在對街的早點攤坐下,要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慢條斯理地吃著,目光卻將茶館進出之人儘收眼底。
半個時辰內,進出者多是老街坊,偶有幾個行色匆匆、衣著體麵之人,進去不久便又離開,手中並未見提著茶葉。
「老闆,結賬。」林奇放下銅錢,狀似隨意問道:「對麵茶館的吳先生,可是還住這兒?家父舊友,囑我來問個好。」
早點攤老闆擦著手,笑道:「你說老吳啊?在呢!他現在可不得了,成了半個隱士,不過每日清晨必來茶館坐坐,喝頭泡茶。小哥現在去,正好。」
林奇道謝,緩步穿過街道。
茶館內裡比外頭看起來寬敞,茶香嫋嫋。櫃檯後的老夥計抬眼看他:「客官一位?」
「尋吳先生,天霧閣故人。」林奇低聲道。
老夥計眼神微動,點點頭:「樓上雅間『聽雨』,先生已在等候。」
林奇心中一凜,自己並未提前告知,對方竟似早有預料?是那天霧閣文士提前傳了訊,還是這吳先生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雅間內,一位身穿藏青長衫、年約五旬的清瘦男子正在沏茶,手法行雲流水。見林奇進來,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對麵的座位:「小友請坐。天霧閣的那位朋友前日已傳書於我,說近日或有少年英傑來訪,冇想到來得這般快。」
林奇依言坐下,不動聲色:「前輩就是吳先生?晚輩林奇,確有一事想請先生指點迷津。」他並未因對方點破而來歷而慌亂,態度不卑不亢。
吳先生眼中閃過一絲讚賞,將一杯清茶推至林奇麵前:「指點談不上,不過是給需要的人行個方便。小友可是手頭有些『東西』,想換個好去處?」
「正是。」林奇直言不諱,「東西有些紮眼,尋常店鋪吃不下,也信不過。」
「千金閣。」吳先生啜了口茶,緩緩道,「唯有那裡,既能出得起價,也能守得住秘密。不過,想要他們認真對待,光憑介紹還不夠,得拿出真東西。」
林奇沉吟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絲絨布袋,倒出一物置於茶案上。
那是一塊嬰兒拳頭大小的玉璧,色澤溫潤如羊脂,卻在中心天然形成一縷靈動的紫氣,彷彿有生命般緩緩流轉。此物得自黑風澗豹巢,在一堆金銀中並不顯眼,卻隱隱透著不凡。
吳先生原本淡然的臉色微微一凝,他放下茶杯,拿起玉璧對著窗光仔細觀看,手指細細摩挲其上的每一道紋理,甚至閉目感應了片刻。
「『紫氣東來璧』,而且是蘊養超過三百年的古玉。」吳先生睜開眼,語氣帶上一絲鄭重,「此物對修煉溫養類功法之人大有裨益,長期佩戴可寧心靜氣,抵禦心魔,更能微微加快靈氣汲取速度。可惜…」
他話鋒一轉:「玉璧右下角有一處極細微的磕碰,傷及了些許靈韻,價值要打個折扣。小友從何處得來?」他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林奇。
林奇麵色平靜:「山中偶得,險些送了性命。」這話半真半假,點明來之不易卻未透露具體地點。
吳先生瞭然點頭,不再追問,沉吟道:「此物價值不菲,但僅此一件,恐還不足以讓千金閣那幾位眼高於頂的內場管事親自接待。他們見慣了奇珍。」
林奇心中微動,知曉這是對方在試探自己的底蘊。他沉默數息,似在權衡,最終又從貼身內袋中取出一個更小的木盒。木盒打開,裡麵墊著軟綢,盛放著一株僅有手指長短、通體乾枯卻形似飛鳥的奇異植物,隱隱散發出一股令人神清氣爽的異香。
「這是…『夢魘雀涎草』?」吳先生這次真正露出了驚容,身體微微前傾,「傳聞隻生長於極陰之地卻又得月光精華照耀的險處,對修復神魂舊傷有奇效!這東西…你竟也有?」
「也是那『山中』所得。」林奇淡淡道,「不知這兩件東西,可能入千金閣管事之眼?」
吳先生深吸一口氣,重新打量了林奇一番,態度較之前更為慎重:「足夠了。持有此二物,彆說見管事,就是要求見一位閣老,也未必不可。小友在此稍候,我這便為你聯絡千金閣的李管事,他是專門負責收購奇珍的,信譽頗佳。」
吳先生起身離開雅間。林奇獨坐其中,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心中盤算。顯露兩件珍寶已是冒險,但為了儘快獲得內場資格,並爭取一個相對平等的交易地位,這是必要之舉。他隻希望天霧閣文士和這位吳先生的信譽足夠可靠。
約莫一炷香後,吳先生返回,身後跟著一位身穿錦緞、麵帶和氣笑容的中年胖子,手指上戴著一枚碩大的翡翠戒指,但眼神銳利而精明。
「這位就是林小友吧?鄙人姓李,千金閣執事之一。」李管事笑容可掬,目光卻已掃過茶案上的兩件物品,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火熱,「吳先生已大致說明情況,不知這兩件寶物,小友是打算直接售賣,還是…?」
「視價格而定。」林奇道,「此外,聽聞千金閣有內場拍賣,需十萬兩驗資方可獲得資格?」
李管事笑容更深:「正是。小友若有意,這兩件珍品正是最好的敲門磚。若信得過鄙人,可交由閣中鑑定師估值,若價值超過十萬,多出部分可折現,亦可暫存閣中記於小友賬上,供拍賣時出價所用。若不足十萬,補足差額即可。若最終未拍得物品,驗資全額退還。」
流程與林奇預想的差不多,關鍵在於估值。「可。請鑑定吧。」他做出請的手勢。
李管事拍了拍手,門外走入兩位鬚發皆白、氣質沉穩的老者,各自拿著一套精巧的工具。他們對李管事和吳先生隻是微微點頭,便徑直走向兩件寶物,開始仔細鑑定,低聲交換著一些專業術語。
鑑定過程持續了將近半個時辰,氣氛嚴肅。林奇始終平靜地喝著茶,吳先生和李管事也耐心作陪。
終於,兩位鑑定師停下手,其中一位在李管事耳邊低語片刻。李管事臉上笑容不變,轉向林奇:「林小友,結果已出。這塊『紫氣東來璧』確係古物,靈韻充沛,可惜微有瑕疵,估價四萬八千兩。而這株『夢魘雀涎草』儲存完好,藥性未失,極為難得,估價七萬兩。二者合計十一萬八千兩。」
這個價格比林奇心理預期略低,尤其是玉璧,但他知道這是對方預留了砍價空間。他沉吟道:「李管事,這玉璧上的磕碰並非致命傷,於其溫養靈韻無大損。五萬兩。雀涎草有價無市,七萬五千兩。總計十二萬五千兩。若成,超出的兩萬五千兩便暫存貴閣賬上。」
李管事與鑑定師交換了一個眼神,略作思索,便爽快笑道:「小友是個爽快人!就依這個價!恭喜小友,此刻起,你便是我們千金閣的貴賓,擁有內場競拍資格了。」
他從懷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觸手溫涼的暗紫色權杖,正麵刻著「千金」雲紋,背麵則是一個數字「玖柒」。
「此乃貴賓號牌,請小友收好。憑此牌可自由出入內場,拍賣時出示此牌出價即可。賬上餘額亦與此牌綁定。」李管事將權杖遞過,又補充道,「拍賣將於三日後午時正式開始,地點就在千金閣頂層。此前閣內會派人將詳細的拍賣名冊送至小友住處。不知小友現下居於何處?」
林奇接過權杖,入手微沉:「不必麻煩,屆時我自會前來取閱。」他並不想暴露自己的落腳點。
李管事瞭然一笑:「也好。那小友這筆交易…是現在完成,還是…?」
「現在即可。」林奇點頭。他需要儘快落實資格,避免節外生枝。
李管事當即取出厚厚一疊銀票,當麪點了一次,然後遞給林奇:「請小友點驗。這十二萬五千兩將暫存閣中,這是憑證。」他又遞過一張蓋有千金閣大印的絹帛憑證。
林奇仔細清點銀票,確認無誤後收起,將兩件寶物推過去。
交易完成,李管事笑容更盛,親自將林奇送出茶館後門,低聲道:「林小友,內場龍蛇混雜,雖有閣中規矩約束,但財帛動人心,還需多加謹慎。若有需要,可憑號牌尋我。」言罷,拱手告辭。
林奇握著那塊暗紫號牌,感受著其上冰涼的觸感,心中並未完全放鬆。他知道,踏入千金閣內場,纔是真正意義上進入了臨江府修煉界的漩渦中心。
懷中的銀票和號牌沉甸甸的,那是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門票,也可能是引來無儘麻煩的開端。
他轉身步入漸散去霧氣的街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真正的潛行,此刻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