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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花燦爛 第五章 從前的媽媽

作者:小玲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09 03:06:35

從前的媽媽

暑假後要讀四年級的凱兒,這幾天開始看福爾摩斯了。到處都可以看到他拿著書聚精會神地研讀,在牆邊、在樹陰下、在大沙發椅的角落裡,我的小小男孩整個人進入了福爾摩斯詭異神秘的世界,任誰走過他的身邊,他都來不及理會了。

但是,偶爾他會忽然高聲呼喚:

“媽媽,媽媽。”

我回答他之後,他就不再出聲了。有時候,我在另外的房間裡,冇聽見他呼喚,他就會一聲比一聲高地叫著找過來,聲音裡透著些微的焦急和害怕,等他看見我的時候就笑開了,一言不發地轉身又回去看他的書,我在後麵追著問他找我什麼事?他說:

“冇事,隻是看看你在不在。”

我不禁莞爾,這小男孩!他一定被書中的情節嚇壞了,又不肯向我透露,隻好隨時回到現實世界來尋求我的陪伴。隻要知道媽媽就在身邊,他就可以勇氣百倍地重新跟著福爾摩斯去探險了吧。

因此,這幾個炎熱的下午,我都故意找些事在他的身旁走來走去心裡覺得很平安,知道我的小小男孩還需要我的陪伴,我是個幸福的母親。

我以前總認為母親並不愛我。那是因為,我一直覺得,我是五個孩子中最不值得愛的一個。我冇有兩個姊姊的聰慧與美麗,冇有妹妹的安靜柔順惹人憐愛,又不像弟弟是全家惟一的男孩。我脾氣倔強又愛猜疑,實實在在是這個家裡多餘的一個。

但是,我又很希望母親能愛我。

對我說:“你是我最愛最愛的寶貝。”

然而,母親一向是個沉默的婦人。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總是跟在外婆的身旁,母親好像從來也冇摟抱過我。她總是懷裡抱著妹妹或是弟弟,遠遠地對我微笑著,我似乎從來也冇能靠近過她。

長大了以後,有時候覺得不甘心,我有時候也會撒嬌似地賴在她身邊,希望她能回過身來抱我一下,或者親我一下。可是,無論我怎麼纏繞著她,暗示她,甚至嬉皮笑臉地央求她,母親卻從不給我任何熱烈一點的迴應,她總會說:“彆鬨!這麼大的人了,也不怕彆人看了笑話你!”

我每次都安靜地離開她,安靜地退回到我自己的角落裡去,心中總會有一種熟悉的不安與怨懟,久久不能消逝。

一直到我自己也有了孩子。

孩子剛生下來的那幾個月裡,和母親住在一起,學著怎樣照料小嬰兒。有一天,母親給我的孩子戴上一頂遮風的軟帽,粉紅的帽簷上綴著細小的花朵,襯得我孩子的麵容更像一朵馨香的薔薇,母親忽然笑出聲音來:“蓉蓉,快來看,這小傢夥和你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啊!”說完了,她就把我的孩子,我那香香軟軟的小嬰兒抱進她懷裡,狠狠地親了好幾下。

我那時候就站在房門口,心裡像捱了重重的一擊,一時之間,又悲又喜。

我那麼渴望的東西,我一直在索求卻一直冇能得到滿足的東西,母親原來在一開始的時候就給了我的啊!可是,為什麼要在這麼多年之後,才讓我知道才讓我明白呢? 為什麼要安排成這樣呢?

我收拾書桌或者衣箱的時候,慈兒很喜歡站在旁邊看,因為有時候會有些她喜歡的物件跑出來,如果她軟聲央求,我多半會給她,有時候是一把西班牙的扇子,有時候是一本漂亮的筆記薄,有時候是一串玻璃珠子,她拿到了之後,總會欣喜若狂,如獲至寶。

這天,她又來看熱鬨了,我正在整理那些舊相簿,她拿起一張放大的相片來問我:

“這是誰?”

“這是媽媽呀!是我在歐洲參加跳舞比賽得了第一時的相片啊!”

“亂講!怎麼會是你?你怎麼會跳綵帶舞?”

相片上的舞者正優雅地揮著兩條長長的綵帶,站在舞台的正中,化過妝後的麵容帶著三分羞怯七分自豪。

“是我啊!那個時候,我剛到比利時冇多久,參加魯汶大學舉辦的國際學生舞蹈比賽,我是主角,另外還有八位女同學和我一起跳,我們……”

話還冇說完,窗外她的同學騎著腳踏車呼嘯前來,大聲地叫著她的名字,女兒一躍而起,向著窗外大聲回答:

“來了!來了!”

然後回身向我擺擺手,就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我走到門口,剛好看到她們這一群女孩子的背影,纔不過是中學生而已,卻一個個長得又高又大,把車子騎得飛快。

我手中還拿著那一張相片,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告訴我的女兒聽。我想告訴她,我們怎樣認真地一再排練,怎樣在演出的時候互相關照,在知道得了第一的時候,男同學怎樣興奮熱烈地給我們煮宵夜吃、圍著我們照相:其實不過是一場小小的校內活動而已,但是因為用的是中國學生的名字,在二十幾個國家之中得了第一,就讓這一群中國學生緊緊地連接在一起,過了一個非常快樂的夜晚。

我很想把這些快樂的記憶告訴我的女兒,可是我冇有機會。在晚餐桌上,是她興奮熱烈地在說話,她和她的同學之間有那麼多有趣和重要的事要說出來,我根本插不進嘴去。

整個晚上,我都隻能遠遠地對她微笑。

在把病情向我詳細地分析了之後,醫生忽然用一種特彆溫柔的語氣對我說:

“無論如何,你想再要回從前的那個媽媽,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了。”

醫生年紀大概也有六十開外了,穿得很講究,有種溫文的氣質,也有一種老年人特有的智慧和洞察。他說完這句話以後,有一段極短的停頓,好像知道在這個時候我應該已經開始流淚了。

可是,我不上當,我就是不肯上當,我一滴淚水也冇讓它顯露出來。我是不會輕易上當的。在這世間,有些事你可以相信,有些事卻是絕對不能相信的。絕不能流淚,一流淚就表示你相信了他的話,一流淚就表示你也跟著承認事實的無法改變了。

母親雖然是再度中風,但是,既然上次那樣凶猛的病症都克服了,並且還能重新再站起來,那麼,誰敢說這一次就不能複原了呢?誰敢對我說,我不能再重新得回一個像從前那樣堅強和快樂的媽媽了呢?我冷冷地向醫生鞠躬道謝,然後再回到母親的病床旁邊。母親正處在中風後愛睡的時期,過幾天應該就會慢慢好轉的。等稍微好了一點之後,就可以開始做複原運動,隻要保持信心,應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父親和妹妹們都打過長途電話來,說是會儘快回來陪她。我想,這位醫生並不太認識我的母親,並不知道她的堅強和毅力,所以纔會對我說出這樣一個錯誤的結論來。

到了夜裡,我離開醫院一個人開車回家,心裡仍然在想著醫生白天說的那一句話,忽然之間,有什麼在腦子裡閃了過去,我因為這突來的意念而驚呆住了。生說的,其實並冇有錯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從前的那個媽媽一天一天地在改變,從來也冇能回來過啊!

到底哪一個纔是我從前的那個媽媽呢?

是第二次中風以前,在石門鄉間,那個左手持杖一步一頓滿頭白髮的老太太呢?還是再早一點,第一次中風以前,和夫婿在歐洲團聚,在友人的聖誕聚會裡那個衣衫華貴的婦人呢?還是更早一點,在新北投家門前的草地上,和孩子們站在一起,笑起來仍然嬌柔的那個母親呢?還是更早一點,在南京的照相館裡,懷中抱著剛剛滿月的幼兒,在丈夫與子女環繞之下望著鏡頭微笑的那個少婦呢?還是更早一點,在重慶鄉間的山野裡,倉皇地躲避著敵人的空襲,一麵還擔心著不要驚嚇了身邊孩子,不要壓傷了腹中胎兒的那個女子呢?

還是更早、更早,在一張泛黃的舊相片上,穿著皮質黑呢長大衣,站在北平下過雪的院子裡,那個眼睛又黑又亮的少女呢?

還是更早、更早,我隻是不經意地聽說過的,在內蒙古的大草原上,那個十歲左右,最愛在河床上撿些圓石頭回家去玩的小女孩呢?

從前的媽媽,從前的媽媽啊,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為了我們這五個孩子,從前的那些個媽媽就一天一天地被遺落在後麵,從來也冇能回來過啊!

現在的媽媽當然是可以再複原,然而,卻也絕對不再是我從前的那個媽媽了。

“媽媽,媽媽。”

在深夜的高速公路上,我輕輕呼喚著在那些過往的歲月裡對我溫柔微笑的母親,我從前那些所有的不能再回來的母親,不禁一個人失聲痛哭了起來。

車子開得飛快,路好黑好暗啊!

愛能改變一切

我婚禮那天早晨,陽光明媚而溫暖。一切都很順利。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時刻就要來臨了。我穿著母親親手為我縫製的美麗的綢緞衣服,內心充滿了喜悅和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就在這時,醉熏熏的父親東倒西歪的向我走來。是的,這個時刻,每個新娘是不能冇有父親的挽著她的手,把她親手交給新郎的。父親嘴裡撥出的烈酒熏得我幾乎窒息,他伸出手挽起我的胳膊時竟險些跌倒。與此同時,《婚禮進行曲》響起來了——是邁步向前走的時候了。

我極力掩飾,裝出美麗的微笑,用儘全力支撐著我的父親,不讓他倒下。本來應該是父親挽著我,可現在是我在架著他的身體向前走。他每走一步都踩在我長裙的下襬上,讓我不斷地和他一起出醜。等到我握著新郎的手站在聖壇上,對我來說,婚禮中最重要的部分已經給敗壞掉了。我生氣,內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天哪!那一刻我決定永遠不原諒我的父親。

在我的記憶裡,從我還是一個小女孩起,父親就是一個“酒鬼”了。他的嗜酒對我們家庭的影響太大了,他的惡習一直不斷升級,終於有一天導致了他和媽媽婚姻的破裂。

那天我看見父親把他所有的東西都裝進汽車。我不相信他真的要離開我們,問道:“爸爸,你要到哪裡去?”他回答我:“我在市區找到一份工作,必須到那裡去住一段時間,不過,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他過來擁抱我,吻我的額頭。

我的心中保留著一個孩子的希望,以為他總有一天會回家。但是,他再也冇有回來過。

那之後,每個星期六我帶著妹妹和他相聚一次。我希望我能說那些日子是快樂的,但實際上,那些日子大多是在等待中度過的。我們坐在汽車裡,因為父親要去酒館裡“打幾個電話”。我對他的怨恨越積越深,並且持續增長,終於在我結婚那一天達到了峰巔。

我永遠也不原諒父親的決定持續了3年,一直到生下自己的兒子後,我開始常常想起父親,開始對父親放心不下。我愛我的孩子,他個我帶來了無儘的歡樂。我看到我的丈夫也和我一樣,他不斷地抱兒子,輕輕地吻他,為他唱著搖籃曲。我忽然想起我的父親,我小時侯他也是愛我的。我不禁自責,自責我的殘忍。我忽略了冇有父親就不會有我的事實,而冇有我怎麼會有我的兒子?怎麼會有兒子的到來帶給我們的莫大驚喜?這驚喜要存在於我們的一生之中啊!而我卻從來都冇有愛過父親,冇有對他的感恩。這樣一想,我意識到父親的嗜酒不過是一種病,而我對自己父親的病怎麼能怨恨,怎麼能漠視不管呢?我實在無法再原諒自己了。從生兒子的第20天起,我開始“跟蹤”父親——經常把醉得一塌糊塗的他架到我的車上送回他的寓所。

父親61歲生日即將來臨之時,我去為他打掃房間,正趕上他爛醉如泥地睡在床上。給他換新床單時,我用足力氣想把他抱起來放在地板上,可冇想到原本高大的父親竟然那麼輕,抱他時我因用力過猛,一下想後仰去,父親和我一起跌坐在地上。他被摔醒了,淚水一顆一顆地流出來,浸失了了我的臂彎。我也在流淚,我們一起默默地哭了很久很久。那天臨走時,我告訴父親:“除非你立刻戒酒,否則您就活不到把您的小女兒親手叫給她的新郎的那一天了!”當時距我妹妹的婚禮還有6個月。這是我結婚三年來第一次向父親開口說話。

第二天,父親的醫生一早就給我打來電話,說我的父親住進了戒酒治療中心。我立刻把這個好訊息告訴了妹妹,我們對他的做法感到由衷的欣慰。

一天,父親的醫生在電話裡告訴我:“彆期望出現奇蹟,你們的父親已經退休了,獨自居住,並且有多年的奢酒曆史。他會舊病複發的!”我告訴醫生:“不,我決不讓妹妹的婚禮重複我的婚禮那難堪的場麵,我要讓父親離開戒酒中心後和我住在一起,我相信奇蹟會出現的。”

終於有一天,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父親在戒酒治療中心打電話給我,問他是否能單獨見見我。當我趕到戒酒中心,來到他身邊的時候,他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為我給你和家裡其他人帶來的所有痛苦感到抱歉。我知道我冇有幾年好活了,但我希望在餘下的日子裡,我能夠清醒的活著。”父親拉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問道:“你會原諒我嗎?”

“會的!”我毫不猶豫地說,“我會原諒您,爸爸,也請您原諒我,我以前從來冇有關心過您,冇有愛過您。”父親又哭了。我們手握著手,我能夠感覺得到淤積在我的心中的怨恨在一點一點消融,被傷害的創口開始慢慢地癒合。從那天起,父親再也冇有沾過一滴酒。他每天都要摘抄《聖經》裡的一些話給我看,並且宣稱耶穌站在他和酒之間,把他們永遠地隔離開來。

父親在隨後的日子裡一直保持著清醒的狀態。他走出戒酒中心後一直和我住在一起。在他戒酒的第二年,他為戒酒康複者們創辦了校友會,並用一台舊打字機列印了一篇呼籲戒酒的宣言,每個月寄出100份。他還幫助戒酒中心組織了一次年會。年會上,數百名戒酒者和他們的家人聚在一起,慶祝從前的“酒鬼”變成了頭腦清醒的人。

我父親67歲的時候,成為本地一所醫院的紅衣誌願者,為病人送報紙、鮮花和鼓勵的話題,還為那些要出院回家的懷抱新生嬰兒的媽媽推輪椅。他一直自願在那兒工作,直到他69歲時因患前列腺癌住進療養院為止。

我的父親並冇有因自己患了癌症而悶悶不樂,相反,他把自己看成是上帝派到療養院的“使者”。他把新來的病人團結在自己的周圍,帶著他們在療養院裡四處遊覽,並把每一個角落裡發生的有趣故事講給他們聽。在節假日裡,他有時候會打電話告訴我們:“我今天要遲一些回去和你們團聚,因為這裡的許多人冇有親友來探視——在節日裡,我不能把任何一個人獨自留下。”我父親經常對我說:“我親愛的女兒,這都是愛的結果!”

父親在他72歲那一年去世了。我和妹妹原以為不會有多少人來參加他的葬禮,但實際上卻來了一百多人。其中,大多數人都是我們不認識的,這些陌生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把各自有關我父親的記憶講出來和我們分享。

“是你們的父親使我的爸爸成了一個清醒的人。”

“是您的父親使我的媽媽在那所療養院裡快樂地度過了餘生。”

“在我爸爸醉酒期間,是您的父親使我們全家人團結在一起幫助他戒掉了煙。”

葬禮上,還有7個人身穿紅色服裝的誌願者來向我的父親敬禮。原來,是父親鼓勵他們成為醫院的誌願者的。他們大都已經超過了70歲。

我感謝我的父親,因為他給了我生命,我纔有機會感受到他那足以感動世界的愛。

我確信,愛能改變一切。

15年的距離

她10歲的時候,他25歲。他是她父親門下的研究生。

那年夏天,她的父親領進來一個陌生的男人。父親說:“小翎,來,喊張哥哥好。”然後她看見這個叫張哥哥的男人,變戲法一樣地從身後拿出一隻金髮的洋娃娃。那一刹那的驚喜,連帶出了少時懵懂的愛情,純潔而執著。

後來,他經常出現在她的家裡。隻不過大段的時間都是和她的父親一起呆在書房裡,隻有臨走的時候,他才轉到她的麵前,摸著她的頭說:“小翎,要好好學習啊。”

也有偶爾長時間的接觸,那大多是週末的時候,他帶著她去玩。

這是她覺得最幸福快樂的時候。

他帶她去公園裡爬山盪鞦韆,去陶吧裡捏泥人,還去遊樂場裡坐過山車。在一圈圈天南地北的旋轉裡,她害怕,他說,小翎不怕不怕啊,有我呢,然後將她的頭攬到自己的懷裡,用一隻手緩緩地拍。

忽然間,她就不怕了,隻是臉上紅彤彤的象夏日天邊燃燒的晚霞。

她13歲的時候,他28歲。他從她父親的門下畢業,從一名研究生變成了一家大公司的經理。但在另一座城市。

那天晚上,他來向他的恩師道謝告彆。她預感到什麼,跑到廚房裡問母親。母親說,家偉要走了,去另一個地方工作。她問,要走多長時間啊,一個星期夠了嗎?她的母親笑起來,說不夠啊,得一輩子吧。她問,一輩子是多長時間?母親回答,就是永遠。

吃飯了,母親在門外喊。她不回答,一個人在房間裡對著詞典裡的“永遠”流眼淚。她聽見母親的嘀咕,說小翎是怎麼了,不會生病了吧。然後她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說:“小翎,快出來啊,看我給你帶了什麼東西。”

她經不起他的勸,跌跌撞撞地跑去把門打開。然後,這個她喊他張哥哥的男人變戲法一樣,從身後變出一支鋼筆來,黑色的筆身和金絲的鑲邊,掛鉤上有一顆亮晶晶的水鑽。他說,小翎乖乖地把飯吃完,我就把這支筆送給你,好不好?

她跑到桌邊坐下來,大口大口地扒光碗裡的飯。然後她的手裡就有了那支漂亮的鋼筆。她躲到房間裡細細地去看,一遍遍地撫摸,然後用她最心愛的手絹一處處擦起來,即便是最細小的介麵也都不漏過。

他要走了,她和父親一起去車站送他。父親把她喊過來,說張大哥要走了,你怎麼不說話啊?她低著頭,將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的後跟上蹭來蹭去。

火車開了,父親舉起手對著視窗裡的他告彆,她卻忽然追上去,在慢慢啟動的車窗前問他:“以後我可以去找你嗎?”

他在車窗裡笑,說:“可以啊,你大學考來這裡吧。”

後來,他有偶爾的電話或者書信過來。電話裡,他隻是到了最後才問起她的情況,書信裡也是到了結尾纔有隻言片語的問候。但是她卻歡天喜地,如獲珍寶一般。她告訴他她正努力學習,準備以後考到他那裡去。

他在電話裡笑著說好,或者在信的結尾說,到時候我去接你。

她18歲的時候,他33歲。她在那年的夏天,接到了他在的那座城市裡一所大學的通知書。她打電話給他,告訴他說,她考上了。他在電話那頭淡淡地說,好啊,什麼時候來,我去接你。

於是,她在車站人潮洶湧裡看見五年不見的他。還是那樣的英俊,隻是眉宇間多了絲絲滄桑,看得她一下子淚如雨下。她急忙背過身,用手拭掉淚,因為她發現,他的身旁站著一個女子。

她向他招手,他也向她招手。他說,你是小翎嗎,長這麼漂亮,我都不敢認了。

他說話的時候,世界一下子安靜下來,周圍的嘈雜如同被靜了音。他的笑,還是那樣溫暖,讓她想起五年前他帶她一起去公園爬山盪鞦韆,去陶吧捏泥人的日子。但她不敢想她靠在他懷裡坐過山車時的情景。因為,她知道,現在靠在他懷裡的是站在他身旁的女子。

他介紹說小翎,這是我的妻子香雪。然後又說,香雪,這就是小翎,我恩師的女兒。他的妻子笑起來,伸過手拿下她肩上的挎包說,家偉常提起你,說他帶著你去公園爬山盪鞦韆。他說你特彆怕坐過山車,是嗎?

空閒的時候,他開車過來把她接到他的家裡。打開門,香雪必定從廚房裡走出來,笑著說,你們看會電視,很快就好了。

三個人吃飯,她碗裡的菜最多,因為他和香雪一個接著一個地給她夾。香雪碗裡的菜其次,因為他給她夾。而他碗裡的最少,偶爾香雪會給他夾上一些,但大多數的時候,隻有他自己給自己夾。

每次看到他碗裡冇有菜的時候,她都想給他夾上一些,但是她知道,她不能。但她又不忍,於是隻好說:“嫂子,你怎麼捨不得給大哥吃菜啊?”說這話的語氣,她的心裡充滿責備,但她知道,她隻能用玩笑的陽平調。

她的美麗與善良迅速在學校傳開,一切關於她的話題都是最搶手的,這自然包括她在這座城市有一個姓張的大哥。每到他的車停在學校門口的時候,一大批男生眼裡流出的都是嫉妒。但他們僅僅隻是把他當作她的大哥。

可是那天晚上,她在門口和他道完彆,一個男生在校園的林蔭裡攔住了她。她以為他要向她表白,這樣的情況她遇見的太多。可是,她聽見他說:“你難道能這樣一輩子下去嗎?他有他的事業和家庭,你是多餘的。”

尖刻的話,刺得她的心有鈍擊般的痛。淚水嘩得落下來,破碎在黑暗的秋風裡。她毫無防備,藏了那麼深的愛戀,竟然被他窺得清清楚楚。

後來,她知道,這個看穿她心思的男生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叫徐洋。

她20歲的時候,他35歲。整整十年過去了,她從一個小女孩搖身成了亭亭玉立的女子,那麼快那麼神奇的,象當年她第一次看見他,他從身後變戲法一樣地拿出一個金髮的洋娃娃一般,時間呼地一下子過去了,無聲無息。

她在那年的日記本裡寫上一首歌名叫《愛你多年》中的詞:愛你這麼多年,青春空由寂寞填,難道你都冇看見。愛你這麼多年,總是被你惹落淚,你要傷我到那天。

他知道了學校裡的這個叫徐洋的男生,也見過他,於是和香雪開始為他們創造機會。星期天的時候,他打電話給她,說小翎,今天我們一起去坐過山車吧。她歡天喜地地去了,卻看見三個人站在遊樂場的門口等她。

她掉頭想走,可是他喊住了她:“票都買好了,來吧,很久冇有一起坐過了。”她想起從前一起坐過山車時的情景,心裡不捨起來。於是就去了,但是這一次,她和徐洋一起。

過山車在軌道上轉起來,還是那樣的天旋地轉,但她卻絲毫感不到眩暈。她的眼睛牢牢地看住身前的那兩個背影,一個靠在另一個的肩膀上,是那般幸福甜蜜的樣子。忽然就落了淚,淚水四散開來,有的落在空氣裡,有的落在身上,還有的落在徐洋的眼裡。

徐洋不經意地拉住她的手,輕輕地一捏。她看住他,然後在風裡聽見他說:“哭過就好了,該放棄的還是放棄吧。”

她21歲的時候,他36歲。他有了一個叫香香的女兒,她身旁有了一個叫徐洋的若即若離的男友。

空閒的時候,她會抱著一歲的小侄女去公園裡玩。小孩子喜歡哭,但奇怪的是,隻要她坐到鞦韆上慢慢地蕩起來,她就不哭了,咧開的了紅嘟嘟的小嘴笑個不停。

那個時候,徐洋站在她的身旁,不時地搖著鞦韆。而他和香雪,則坐在一旁的草地上,微笑著看他們。頭頂上,白雲合著微風一起在藍色的天空裡慢慢地踱著步。生機盎然的春時節,綻放滿目千嬌百媚的花。湖邊的垂柳,妖嬈地擺著纖細的臂,嫋嫋地扭動柔弱無骨的腰。四個人怡然自得,與“幸福”的詞義是那樣的嚴絲縫合。

她22歲的時候,他37歲。她畢業了,執意地在另一座城市裡找了一份工作。徐洋則和她一起簽到了那座城市。而他,則慢慢地有了父親的氣息,隨之而來的是眼角的微紋和人前人後抱著女兒團團的轉。

臨行的前一天,她到遊樂場裡去坐過山車。徐洋要和她一起,她不讓,隻是讓他在出口處等她。

車子漸漸快起來,在錯綜複雜的軌道裡翻滾起來。然而,失去方向的旋轉,天南地北的眩暈,都冇能止住她又一次的淚如雨下,一滴一滴落在無名指上那枚簡單的戒指上。徐洋不知道,或者連他都冇有注意到,這個簡單的戒指上那顆亮晶晶的水鑽,是她13歲那年,他送給她的那支筆上的。後來,她將水鑽取下來,跑到加工店裡,讓人把它鑲在了這個環子上。

可是,13歲時的情感,經不起歲月的風吹雨打。何況,當初他送給她的時候本就冇有附上這樣一層含義,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編織著美麗的童話。如今,她已經22歲了,時光流轉裡她明白了一切,於是她告訴自己:夢該醒了。

她把戒指取下來,近十年的風雨相隨,在無名指的皮膚上已留下深深的凹痕。她細細地撫摸著那顆亮晶晶的水鑽,一遍又一遍。然後伸出手,在最後一圈的最高處將它放開。而後,那顆水鑽消失在她的視線裡。

車子慢慢地停下來,滑進終點。她抬頭,看見徐洋正一臉焦急地站在不遠的地方,翹首期盼著望著自己。

忽然,她明白了,有些時候有些人之間,有些距離是永遠無法彌補的,而有些時候有些人之間,從一開始就冇有距離。隻是,很多時候很多人,都沉迷在了距離的美裡,卻忽視了身邊最平時的幸福。

於是,她笑起來。15年的距離,她用了12年的時間去彌合到最後失敗了,卻在不經意間收穫了無須彌合的愛情。她一邊走,一邊在心裡醞釀著一句話,她在想用什麼方式對徐洋說:“什麼時候,你會給我買一隻漂亮的鑽戒呢?”

她25歲的時候,他們身在不同的城市,漸漸失去了聯絡。他的樣子也漸漸失去了具體的麵容,隻剩下了記憶裡的輪廓,模糊不清。她想他大概再也不會如當年那般高大英俊了吧。

隻是如今,雖然眼前冇有了那時的他,卻有了一個叫徐洋的年輕男人,同樣的氣宇軒昂。於是在恍惚裡,那根凹痕已平的小拇指,就被他套上了一顆漂亮的鑽戒,亮晶晶的,折射出他眼底無儘的濃情,流連出她心裡無儘的蜜意。

她在那年的日記本裡寫上一首歌名叫《祝我幸福》中的詞:一枚戒指在我眼前,是他的諾言,愛我永遠。他的肩膀,給我力量,終能將你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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