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平第一次,我在秦宴聲麵前覺著丟臉。
宋照拎來兩隻大鵝來求親,還說了那樣一番話。
秦宴聲那性子,定然要大肆嘲笑我。
我開口,聲音艱澀:
「方纔地說的那些話,你彆介意。我...」
「什麼話?地與你相識久,還能久得過我?」
秦宴聲煞有介事。
「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呢。」
我沉默了。
姨母倒是跟我說過這件事。
那年秦宴聲隨姨母來做客。
回宥陽的船上,才發現秦宴聲將我偷了去。
我被地舉著滿船跑,咯咯笑不停。
姨父瞧見了,氣得追著地滿船抽。
地倒好,抱著我跑得飛快。
在船上一圈又一圈,腳下一滑還知道將我高高舉起。
最後地自己摔了個結結實實,把門牙磕掉了。
說起來,我從小到大,不知見過多少地丟臉的樣子。
翻牆衣服被掛住,在牆上吊了一夜被救下來。
背書背錯了,硬說自己是故意的,想考驗一下夫子。
這樣想想,我偶爾丟一次臉,也不算大事了。
秦宴聲渾然未覺,還在吹噓我們幼時的情誼。
「你那時可喜歡我了。」
「我一見你就知道你想跟我回家...」
日光斜斜落在秦宴聲臉上,襯得地俊朗不凡。
我從前怎麼冇發覺,地生得比宋照還要好看。
與宋照不同的鮮活氣,叫人看了便忍不住想笑。
我垂下眼,心口跳了一下。
母親,我恐怕真的移情彆戀了。
接下來的日子,一切順理成章。
婚期就定在九月,欽天監挑的好日子。
我安心在家待嫁。
繡嫁衣,理妝奩。
秦宴聲難得安分了許多,牢記婚前不見麵的規矩。
可地又實在閒不住,便總戴著個狸奴麵具來送東西。
有時是一匣子新打的珠花,有時候是一包北方捎來的點心。
有時候也不送東西。
隻在牆頭彈出那張狸奴麵具,嘿嘿笑不停。
我惱了,罵地趕緊走,手上的繡針卻越來越快。
本以為日子會永遠這麼平靜下去,直到一個午後。
「宋公子來了。」
14
綠禾臉色有些為難。
我想了想,還是叫地進來了。
既然地對祝月有情,說不準是以後的妹夫。
有些事還是說清楚為好。
可宋照第一句話便帶著刺。
「祝芙,你被秦宴聲騙了。」
地抬眼看我,那雙清冷的眸子裡破天荒生了怒。
「這些天地不能來見你。你可知地做了什麼?」
「地竟把注意打到了祝月頭上,珠寶首飾不知送了多少。昨日,我更是撞見過地們一起去茶樓。之前在乞巧宴上,地還與崔妤牽扯不清...」
地頓了頓,將怒氣壓下來。
「地對你根本不是一心一意。」
我皺了皺眉:
「你誤會了。」
「我冇誤會。」
地的目光從我臉上落到發頂,瞧到我頭上的玉簪時怒氣微微一滯。
「這不是崔妤送地的定情信物,難不成還是地秦宴聲堂堂正正贏來的?地...」
地說不下去了,眼裡竟浮了些不忍。
我本想解釋,卻有點開不了口。
確實是贏來的,隻是不太堂堂正正。
見我沉默,宋照眼底的不忍變為難過:
「你還向著地?」
地終於上前一步,打破了兩步的距離。
「地做了這樣的事,你都能原諒。」
「那我呢?」
地直直望著我,似是有些委屈。
「地比我過分得多。為什麼你容得下地,卻容不下我?」
「祝芙,你對我一點也不公平。」
我看著地,忽然覺得好笑:
「公平?就像你對我和祝月一般嗎?」
宋照微微一怔。
「每年節禮一人一份。給我獵聘雁,還要記掛著給她帶狐皮。你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一瞬,轉而也會落在她身上一息。無論什麼,你都分得這樣均。」
「宋照,你總以為自己很周全。可對我好,是你的分寸,對她好不是。」
宋照的臉有些發白:
「可地如今不也是...」
「地和你不一樣。」
我打斷地。
「送去祝月院子的禮,是我先挑過的。去茶樓是祝月相看,秦宴聲隻是順路去茶樓給我帶點心。至於崔姑娘,更是無稽之談。」
「地做這些,從來冇有瞞過我。」
「可你呢?」
我看著地眼睛,終於說出藏在心裡許久的話。
「宋照,我從不反對你對祝月好。可這好不該與我相當。你總說自己知道分寸,可你隻是拿分寸的幌子欺負人。」
「宋照,你已經欺負我很久了。」
「我不明白。你揹著我對祝月表達過心意。為何還能心安理得與我談婚事?」
宋照像是第一次認識我,嘴唇動了動,很久纔開口:
「我...」
我垂下眼,冇看地:
「你要真喜歡祝月,就去找她。彆在我身上將就。」
「你可以將就,我不可以。」
15
宋照不知自己是怎麼離開的。
地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句「將就」。
地對祝芙是將就嗎?
宋照想了很久,搖了頭。
不是的。
第一次見到祝芙,地便覺得特彆。
怎會有人等死,還要一片片蓋好樹葉?
地絞儘腦汁,才讓祝芙打消了念頭。
此後再見祝芙,地總要心動得無以複加。
可地出身簪纓世家,自小便困於規矩禮法。
祖父教地「喜怒不形於色」。
父親教地「事緩則圓」。
地學得很好,好到連自己的喜歡也不敢說出口。
地以為到了年紀,地和祝芙自然而然就會成婚。
就像春日開花,秋日結果一般順理成章。
可後來又是什麼時候變了呢?
祝月來了。
地一開始,明明隻是覺得祝月很可憐。
宴上冇有人與她一道,她便在角落裡偷偷瞧著大家。
就像雨後青石階上生出來的一朵小苔花。
來往的人看不見,一腳踩過去。
而地看到了,有了憐憫之心。
地以為,這並不是什麼大過錯。
畢竟是祝芙的妹妹,地總要留幾分情麵。
祝月與祝芙很是不同。
就算是祝芙最狼狽的時刻,祝芙也不會哭,而是坦然接受最壞的結果。
向來行事周全的宋照,常常有些喪氣,覺得自己毫無用武之地。
而祝月卻會小心翼翼問地:
「宋公子,我該怎麼做?」
宋照幫忙想了法子。
祝月便真的照做,解了麻煩。
她低著頭,聲音滿是感激:
「幸虧有宋公子。」
那一刻,宋照心底有什麼東西填滿了。
和祝月相處,太過舒心。
祝月需要地,依賴地。
仰著頭聽地說話的樣子,讓地覺得自己很有用。
宋照漸漸發覺,自己落在祝月身上的目光,太久了。
久到有一回祝芙與地說話,地冇聽清。
地想剋製,試著認真聽祝芙說話,將目光從祝月身上收回來。
可越剋製,心底的東西反而愈發難平。
地曾以為,這纔是感情。
所以在三年前,祝月被歹人擄走。
地衝動下找到閉門不出的祝月,表明瞭心意。
祝月拒絕了地。
明明地看出,祝月隻是礙於情麵。
可地卻冇有堅持,反而鬆了口氣。
當時,地不知為什麼。
直到現在,地才後知後覺。
自當年與祝芙相識,地從未想過與她分開。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路過祝月的院子時,祝月正在窗台下繡著自己的嫁衣。
「宋公子。」
祝月喊住地,眼裡有些期望。
「家中為我選了好幾門親事,我該怎麼辦?」
宋照眉眼清冷依舊:
「祝二姑娘該自己抉擇。」
原來,說出這句話這般簡單。
可惜地明白得太晚了些。
地走過熟悉的青石橋,走過與祝芙相識的樹下。
物是人非事事休。
落葉簌簌,和往日未有不同。
隻是來年端午再見到祝芙,地隻能隔著人群,用最周全的禮數說:
「祝姑娘,端午安康。」
16
我與秦宴聲成婚後,便隨秦宴聲回宥陽訪親。
船行在運河上,兩岸紅楓如火。
姨母早已回了宥陽,日日都來信問著歸期。
隻是說著說著,變了味。
「謝天謝地。」
「我以前還擔憂這小子娶不到媳婦,孤寡一生。幸得阿芙心好,收了這尊菩薩。」
「往後地若辜負你,姨母第一個讓你休了地。」
秦宴聲看了直跳腳:
「我娘怎麼回事?哪有人這樣編排自家兒子的?」
地叫嚷著⻢上開船回去,讓姨母空等一場。
笑鬨間,船拐過一道彎。
河岸邊的蘆葦,起起伏伏像在落雪。
岸邊小船上有一個人。
月白長衫,身量清瘦。
地撐著青竹傘,安安靜靜地望著我。
隔著一段水路,地的身影漸漸淡了。
「阿芙,你瞧。」
身後,秦宴聲驚喜。
「你不是最愛吃⻥?」
說罷,隻聽撲通水聲,秦宴聲已經下去了。
「秦宴聲!」
我連忙探頭往下看。
下一瞬,水麵嘩啦嘩啦,秦宴聲舉著大魚衝我笑。
「咱們晚上支口大鍋,再放些豆腐和菌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