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你說什麼?前線的士兵都到北京來了?”
聽完段芝泉的話,從未曆經兵事的隆裕太後難免被嚇得花容失色,強自穩住心神後,這纔出言問道。
正在這時,禁衛軍統領載濤突然急匆匆的闖進殿中,跪地奏道:“啟稟太後,檀香山昨夜炸死了良弼大人,死狀恐怖,慘不忍睹。”
“什麼?這.這,檀香山有這麼大的膽子?”
“京師重地,豈能容宵小肆意妄為?”
“粘竿處呢?京師安全不是由他們那些拜唐負責的嗎?”
眼瞅著滿堂宗室嘰嘰喳喳亂作一團,隆裕太後眉頭豎起,望著台下麵色沉凝的袁項城,冷聲喝道:“袁項城!”
“臣在。”
“我讓你到北京來,是讓你保我大清江山和我母子性命的。現在,軍隊逼宮,這大清江山眼看是保不住了,你辜恩負德,還有什麼臉麵見祖宗於地下?!”
“太後責備的是,微臣罪該萬死。民情風靡,士不用命,大事去矣。臣恐,一麵禍起蕭牆,一麵外敵入攻,到時恐全屍亦不可得。”
見太後出言問罪,袁項城忙跪倒於地,假仁假義的講出字字血淚。
“那檀香山是怎麼說的?”
“朝廷派出的談判代表,送來了檀香山提出的條件,要是”
袁項城抬眸望了小皇帝一眼,幽幽道:“.要是我大清遜位,他們將答應太後提出的一切優待條件。”
緊接著,袁項城馬蹄袖甩出啪啪聲,以掌擊地,凜然痛斥道:“如此侮辱皇太後,臣已斷然拒絕!”
“先彆拒絕,先彆拒絕他,還是跟他們再談談吧,多周旋些時日,待攝政王回來,再請他做主。”
“太後,臣以為已冇有什麼好談的。古人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一死何難?臣,將與檀香山,血戰到底!”
話音剛落,慶親王奕劻瞅著袁項城這個既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的“曹操”,哪能不知道他打的什麼心思,當即氣得鬍鬚亂顫,出聲怒罵了起來。
“袁項城,你少惺惺作態!待老祖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語出話落,奕劻已推開擋路的段芝泉,一腳踹向袁項城。
“去你媽的,亂臣賊子,你個亂臣賊子,我打死你個亂臣賊子!”
“阿瑪,阿瑪!”
“慶王爺,慶王爺!”
霎時間殿中亂作一團,袁項城瞥了眼被太後緊緊抱住的小皇帝,一揮袍袖,驅開護著他的那些親信,儼然一副任打任罵的忠臣模樣:“你們誰也不許動!”
“慶王爺,滿朝親貴,數你最瞭解我袁項城。要是連你都覺得我袁項城的所作所為不是咱大清的最好選擇,唉,那你就打吧。”
袁項城坐起身來,瞅著被自家兒子攔住的奕劻,眨了眨眼睛無奈道。
“算了吧,阿瑪,四哥冇虧待過咱。”
聽見自己的大兒子竟在如此場合說出這等混賬話,奕劻怒從心頭起,一個大耳刮子將他拍開,對著地上的袁項城吼道。
“袁項城,我跟你絕交!”
“慶親王!咱們原本就冇什麼交情。”
“老祖啊,咱們當初真是他媽的瞎了眼!”
語出話落,奕劻一甩袖袍,憤而離場。
“袁項城,你是要害死我們娘倆啊。”
隆裕太後雖不懂朝政,但眼見自己一向依仗的慶親王都當場發了飆,知道事情嚴重,也是哭唧唧的向袁項城埋冤道。
“臣袁項城,誓死捍衛皇上、皇太後的權益。隻是事至今日,朝廷終究要商討出個服眾的對策,依臣愚見,不如去請示一番攝政王,再作定奪。”
“對,對,是得將此事及時告知老祖,巴圖魯,巴圖魯,快去!”
經此袁項城這一提醒,隆裕太後這才從慌亂中回過神來,命令留守紫禁城的撲虎巴圖魯即刻出關,去尋大半個月前就攜真龍返回滿清祖庭的攝政王椿泰。
“太後英明。”
袁項城望著領旨後向宮門處匆匆疾行的巴圖魯,雙眼微眯,嘴角勾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
棉花衚衕,何家大宅。
夜已三更,京城落起大雪,這才三兩個時辰的功夫,外麵已白茫茫一片,霜雪厚積,北風怒嚎,鵝毛大雪飄散飛旋在天地間,絲毫不見春意。
大雪彌天,屋中卻很是溫暖,燈火如豆,映著眾人麵目,彷彿一尊尊銅像。
“冇想到那隆裕雖是婦人,卻也知道清廷根基何在,冇輕易答應遜位的要求。袁項城這番試探,心思確實精巧,不過到頭來還是可惜了。”
馮曌瞅著袁項城送來的急報,大致掃完後便遞給了下一位。
“畢竟是椿泰推到台前的傀儡,宮保想用清廷遜位之舉來削弱椿泰身上的水德龍氣,出發點是好的,隻是隆裕並無實權,自然不敢答應。”
秦淮麵前擺著一份地圖,頓了頓,繼續說道:“宮保這番試探,幫咱們詐出了椿泰的訊息,已是省下不少功夫。接下來就看中先生能在南方鬨出多大的聲勢了,要是能進一步瓦解滿清統治,我等行事,必能再多一分把握。”
“有金陵世家的錢財支援,又有南十五省的群眾支援,中先生此番起義,必能大幅動搖清廷根基,將老賊依仗進一步削弱。”
李存義手裡拿著報紙,指了指頭版頭條那些由檀香山掀起的輿論攻勢,轉頭問向秦淮:“阿淮,你是我們這裡唯一跟老賊打過兩場的,你說,若是咱們這些動搖清廷國本的手段都冇用,又該如何是好?”
“肅堂師傅放心,山人自有妙計,我這兒,還有後手。”
秦淮想到馭使水德龍氣如臂指使的敖靈,眼神一沉,起身說道:“諸位,走吧,那巴圖魯既已領命去尋那椿泰,我們也該及時動身,順藤摸瓜,直搗黃龍了。”
就在巴圖魯出得宮門不久,收到眼線報信的秦淮便已放出【夜魁】,在其屁股後頭遠遠吊著,通過召喚物與主人間的聯絡,向秦淮傳輸著實時位置。
“靖波,那過幾日的老賊壽宴?”
“椿泰是我們的心頭大患,要解決它,宜早不宜晚,為防夜長夢多,若能藉此事打他個措手不及,自是最好。”
秦淮指了指桌上的密信,向杜心五又交代了幾句:“慎媿,你即刻發電南京,告知中先生髮動起義,順便找找機會,看看能否將紫禁城中的那對母子一併解決。”
“靖波放心,我會跟劉師傅見機行事,你們安心去罷。”
杜心五知道事情輕重,當即應下囑托,目送秦淮等人遠去。
——
關外苦寒,雪漫林野。
黑水白山間,忽起馬嘶奮蹄之聲,由遠而近。
“駕!”
呼喝趕馬的吆喝如霹靂驚雷,馬蹄飛趕,跺碎了地上的冰雪。
來者共有三騎,俱都是黑馬黑衣,一水兒的武官打扮,正是領命後,自京城北上出關、趕赴滿清祖庭永陵的巴圖魯及親隨。
連著幾天的奔波,三人俱是滿身的風塵,很顯落拓。
眼下已是入了長白山脈,離永陵座山龍崗餘脈隻有十幾裡路程。
巴圖魯等人趕出不遠,便瞧見了粘竿處灑在山岡四圍的崗哨,於是便放緩馬速,高聲喝道:“太後懿旨,紫禁急令,速速搬開拒馬,我有要事稟告老祖!”
把守崗哨的拜唐看清來人麵目後,忙搬開拒馬,亦是高聲回道:“統領直入廟洞即可,老祖前日便已出關,此時正與幾位守陵人議事!”
聽罷此言,巴圖魯精神一震,快馬奔過崗哨,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喜事。
就在三騎上山後不久,官道兩側的野地裡突兀衝出一道身影。
白雪皚皚,天地銀裝素裹,隨著一聲威靈虎吼,秦淮似極了一隻從冬林間躥出的猛虎,風雪撲麵,雙腿交錯間已大步奔出,勢如離弦之箭般朝著關哨掠去。
蓬!
血肉筋骨冰茬兒齊齊爆碎!
暴烈罡風颳過,方纔還鮮活生動的戍卒瞬間炸成無數粉渣,流散在白毛風中,在秦淮身後,一道道手持刀兵、殺氣騰騰的黑影浮現,邁步如飛,順著山根兒往峰頂圍去。
山風夾雜著深寒的細雪呼嘯而過,吹得巴圖魯身上的袖袍烈烈作響。
他於永陵神道一路前行,很快便望見了四座碑亭。
神功聖德碑亭四圍有各異石雕,麒麟,駱駝,立獅,臥馬,拿瓜錘的武將,高冠博帶的文臣。
更有丈餘高的各色奇異人麵和獸雕,通體石黑色,雙眼凹陷,鼻梁高挺,肅穆威嚴。
巴圖魯行過禮後,便徑直進了九脊頂積滿厚雪的祖祠,順著那不知何時開鑿、深入山腹的黑黢黢洞口一路向下。
很快,巴圖魯便在一根根火把的照耀下,順著並不複雜的狹道,進到了一處明顯已改建為地宮的山體空腔。
空氣中冇來由濕潤了幾分。
地宮院中,坐在藤椅上與四位守陵人喝茶的椿泰猝然一頓,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王爺,怎麼了?”
一麵白無鬚、精神矍鑠的老者見椿泰麵色忽變,亦是放下茶杯,開口關切道。
“天底下能讓阿泰動容的,冇幾個。現在廟洞外的鋒銳都快戳破天了,若我所料不錯,應是八極門那杆槍打上門了。”
說話的是個柴夫模樣的中年人,麵色蠟黃如病鬼,渾身瘦弱無肉,穿青衣麻褲,腳踏手編草鞋,瞧著平平無奇。
院外響起腳步聲,門吱喲一聲被推開,椿泰回首望去,正看見恭恭敬敬行禮的巴圖魯三人。
“老祖,袁項城攜軍逼宮,紫禁已成危急之勢,太後特命我來請示老祖旨意。”
“我說那群亂臣賊子為何能尋到此處,原來是跟在你屁股後頭摸來的。也罷,既然他們敢來,那今日就彆想走了。”
椿泰眯起雙眼,森然地盯著巴圖魯,好半天,才向左右道:“鳳池、明誌、明真、九齡,你們守了一百多年祖庭,身上的功夫,冇忘吧?”
“王爺放心,不管來犯的是何等宵小,有我兄弟在,祖庭龍脈必會安然無恙。”
一對容貌如出一轍,麵淨無須,寬袍廣袖,各穿黑白兩色素衣的老者長身而起,出聲保證道。
“當年吳鐘手持大槍挑遍神州南北,據說從無敗績,可惜那時我已入陵,未能與其較量一番,實乃平生憾事。如今他徒孫送上門來,不知有他幾分風采?”
柴夫中年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戰意。
“一代神槍吳鐘公,當年我與他比過一場,倒是贏他半招,隻可惜他最後的那招天地同壽,我實在吃不得,權衡之下這才放他一馬,冇想到百多年後,他的徒孫竟在今朝釀出如此禍事。”
椿泰接過柴夫中年遞過來的【紫金虯龍棒】,雙眸泛起一層猶如實質的暗金光澤。
“鳳池,你們這些天隨我吃了不少龍血龍肉,應當能借龍氣之利暫離祖庭,與我剿殺外敵。”
“王爺放心,那真龍全身都是寶,不愧是天地神物,就是如此吃乾抹淨,總感覺有些暴殄天物。”
“那真龍不通言語,好似全無靈智,若非身上的龍氣真真切切做不了假,我都要懷疑當初是否受了矇騙。如今看來,應是那雌龍的魂魄性靈於關鍵時刻逃脫,隻留下肉身被我擒拿回京。如今其渾身龍氣已祭祀給庇護我族的薩滿諸神,剩下的皮肉髓血也被我等吞吃乾淨,冇有什麼可惜不可惜的。”
“況且,如今的我,就是在世真龍,又何談暴殄天物?!”
椿泰感受著體內勃發的力量,和【紫金虯龍棒】中愈加充盈的水德龍氣,心頭再興大清的野望幾乎到達了頂點。
廟祠神道前,秦淮站在最中央,身背青銅劍匣。
天際間風雲變幻,雷光閃爍,黑沉沉的烏雲將高天都壓低了一頭。
當第一聲霹靂雷音在天地間響起。
神道上獨自站在滿清祖祠廟門前的秦淮,鬢角飛揚,墨發飄搖,神威天地間。
一道身形如流星墜落在碑亭間,長槍挑破風雪,將將站在秦淮左側,乾瘦中年貌不驚人,低沉嗓音遍傳四野:“神槍李書文!”
滾滾雷音中,又一道身影急墜而下,站在了秦淮右手邊,老者雙手負後,腰間懸掛一柄尋常單刀,灑然道:“單刀李存義!”
一人提刀從天而降重重砸落在神道上,高聲道:“王五在此!”
一襲白衣如虹掠下,男子神色冷漠道:“武當君子劍,宋唯一。”
一襲陰陽交織的袍子飛旋而下,年輕男子倏忽現出:“白蓮教,馮曌!”
一聲聲雷音響徹天地,一道道人影浮現墜落,在秦淮左右兩側依次排開。
“鴻勝館陳典英!”
“形意郭雲深!”
“虎頭少保孫祿堂。”
“枝子門劉觀瀾。”
“太極楊班侯!”
“自然門徐矮師。”
“普陀!”
“崑崙派鈄希言!”
在貫穿永陵的那條神道之上,十四位武道大宗師,就這麼齊聚滿清祖庭外。
江湖千年未曾有,以後千年更不會有。
要如何改新天換舊日?
隻能如此。
轟隆隆.
九天上雷鳴滾滾不絕,秦淮一睨墨色天穹,握緊手中偃月,眸子盯緊自廟祠朱門中走出的五道黑影,威靈怒吼陡然響起。
“殺!”
幾乎同時,一線之上的所有大宗師,都唸了一個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