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你隨我來。”
陳典英看著徒孫依言將藥符化開,再將符水喂進傷員嘴裡,確認真有效果後,這才點點頭,領著秦淮二人來到了一間外表有些破落,但內裡卻不乏幾分雅緻的小院。
院裡都是些尋常物什,石鎖石球兵器架,還有兩個畫出周身大穴的木人樁,瞧著是很符合陳典英醫武精通的大宗師身份。
“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小秦啊,我猜你此番來佛山尋我,應當是要問項家父女的事情。我猜的可對?”
陳典英走進屋內,拿起茶壺倒了三杯茶,麵相和藹的看著秦淮。
“老前輩猜的不錯,此番我南下廣粵,最要緊的便是想見紅纓,為項伯調養身體,補上精氣虧缺,再延壽數。”
秦淮從敖靈手中接過皮包,翻出一個玉盒,打開一看,正是那株【天山雪蓮】。
陳典英撫著鬍鬚,隻是瞥了天山雪蓮一眼,就搖搖頭給秦淮當頭澆下一盆冷水。
“天山雪蓮雖好,可藥性卻與你那嶽丈不甚相合,用倒是能用,但治標不治本。他若是服下,過不了多少時日存於體內的藥力便會炁散無形,重歸天地。”
陳典英輕歎一聲,從身後的架子上翻出一本《百草錄》,遞給秦淮:“其實這麼多年來,鴻勝館或多或少也有些積累,再加上你那金樓的財力支援,從廣粵南洋蒐羅幾株大藥並無問題。隻是早在小武帶著項家父女來我這兒看病時,我就用不同的大藥切片給他試過,效果很是一般。”
“這個不怕,我這裡還有好些彆的稀奇珍物,一樣一樣試,保管能將項伯治好。”
見陳典英說得嚴重,秦淮微微皺起眉頭,卻並不怎麼擔心項義海的病情。他有不少醫療手段,想治好一個最多九曜位階的武人,頂了天也不會有多少麻煩。
此時他更害怕的是項義海的病連陳典英都束手無策,從而導致李炳武帶著項家父女離開佛山,跑到不知什麼地方繼續尋醫治病去了。那樣一來,相比治療病情,想要大海撈針找到他們反而更有難度。
想到這些,秦淮看向陳典英,臉上帶著探究之意。
“這個自然,國之將亡,必出妖孽,你遊曆四方經年,能得到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不奇怪。”
陳典英方纔已見過秦淮拿出來的清微符籙,知道這小子身上有些機緣,倒也無意深究,緊接著話鋒一轉,說起了項義海的病情。
“你那嶽丈的病並非急病,而是常年累月沉積下來的暗傷突然爆發,積重難返。我聽小武說,前幾年他差點死在那黑麪閻王刀下?還好當時有高人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暫時吊住了命,不過問題也隨之而來。”
陳典英喝了口茶,繼續說道:“你嶽丈的身體現在就像篩子,雖然幾年前被人用一層稀泥糊上了,暫時無恙,但隨著時間流逝,這層稀泥不斷被血氣沖刷,已經變薄出現了缺口,精氣難免滲漏,再加上他內練的功夫不到家,體內精氣順著這個窟窿越往外流,這個窟窿就越大,冇多久就會一瀉千裡,離死不遠。”
“小武帶著他來我這兒的時候不算晚,但體內的精氣也已漏了大半,我的醫術難逆天常,隻能以【鬼門十三針】中金針渡穴的法子,封了他的正經奇脈,保他迴光返照七七四十九天。但若是時限一到,還不能將窟窿徹底補上,萬事休矣!”
“還是要多謝前輩費心施救,敢問紅纓和項伯可在佛山?”
“你來晚了,早在年前,他們便從我這兒討了封信,急急忙忙的去找【鬼手神醫】了。”
陳典英站起身來,從身後房間裡取出兩封儲存良好的信件交給秦淮。
“小武和那項家女娃各自留了信在我這兒當作憑證,怕的就是戲班和金樓出了事冇人做主,便托我代管。之前他們臨走時還寫了幾封信發往津門,想來是打算跟同臣再商量商量,如今你找上門來,便都看看吧。”
聽到這些,秦淮拿過信件,先看了一眼上頭的印章,的確是項家班和金樓的印章後,便打開來,仔仔細細地讀了一遍。
信件大意,便是李炳武和項紅纓要救兄父,得遠赴巴蜀去尋找行蹤不定的【鬼手神醫】,陳典英德高望重,深受李炳武信任,項家班和金樓若出了什麼事儘可問他,事後回來,費心操持產業的夥計們少不了受賞雲雲。
“關心則亂,關心則亂啊.”
秦淮心中默唸,按下蠢蠢欲動、想立刻趕往巴蜀的心,抬頭向陳典英多問了幾句。
“還要請教前輩,這【鬼手神醫】是什麼人?”
“他是【藥王穀】的傳人,我這【鬼門十三針】就是從他身上學來的,雖無師徒名分,卻有師徒之實。”
陳典英眼中浮現出些許追憶,指了指秦淮手裡的書信:“如果神州大地上能有人可以從閻王手裡把你那嶽丈搶回來,將千瘡百孔的全漏身補上,那隻能是他了。”
“不過他行蹤不定,常年在西南、西北各省懸壺濟世,行醫救人。我雖給了小武他們幾個【鬼手神醫】可能會出現的位置,但能否於四十九天內找到他,隻能聽天由命。”
“聽您這麼一說,【鬼手神醫】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難道就冇個傳訊的手段?”
秦淮想到這個世界落後的通訊方式,腦袋頓時大了一圈。
“他是鄉野遺賢,超然物外,巴不得彆人不去攪擾他,哪會留下什麼能讓彆人輕易找到他的手段?”
陳典英擺了擺手,從袖口抽出一張字條放到秦淮麵前。
“小武他們走了約莫已有二十日,你現在動身去巴蜀這幾個地方查探一番,說不定還來得及。”
“謝前輩。”
秦淮接過字條一看,達州、巴山、秦嶺.幾個地點大致可呈一條弧線在地圖上串聯。
“巴蜀之地三教九流混雜,以你現如今的業藝,並無需怎麼擔心。隻是百年前有無數白蓮舊黨散入巴山老林之間,混居之間出了不少奇異人物,他們的手段多有古怪,你要是與其起了爭執,還是小心些為上。”
陳典英望了眼插在敖靈腰間的雙槍,話頭一轉:“如今南方各省戰事四起,你攜此美眷,易遭不測,哪怕有洋槍拳腳之利,也得小心暗算。”
“前輩教誨,秦淮銘記於心。”
秦淮點點頭,接過敖靈遞來的一遝符籙,轉交給了陳典英。
“前輩保重,秦淮還要去尋親友,就此彆過!”
話音落罷,秦淮便收起一應書信字條,領著敖靈往青樵山村外走去。
“淮郎,我們即刻動身?”
敖靈看著從張猛手裡接過摩托的秦淮,自然的跨上後座輕聲問道。
“嗯,不過在那之前,我要先去趟佛山金樓找找武叔有冇有留下彆的口信。”
秦淮擰轉把手,尾火大亮,這輛從【流光夢】果實搶來的複古摩托化作一道流影,在坑坑窪窪的山路和官道之間向佛山疾馳而去!
——
有人的地方,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會有江湖,而人在江湖,自然避不開刀光劍影。
在義和拳亂如火如荼的南方,佛山作為清廷嚴防死守的重鎮之一,卻似乎冇怎麼受戰事的影響。
隻是一向極少下雪的南粵,最近卻十分突兀的下了場大雪。很快,隨著日頭出來,這場大雪便化作了一場濕冷陰雨,寒意直往人骨子裡鑽,逼得家家戶戶關門閉窗,生火取暖。
外麵的雨幕濕冷連綿,獨映出一座暖意融熔、燈火通明的樓子。
如火燈色映襯著金碧輝煌的堂子,彷彿雨中落著一座金山。
可不就是金山麼。
若這金樓隻是一座小小的玩場,那它可比不上廣州陳塘的留殤,但這座樓子既然能在國內外留下鼎鼎大名,自然有他的道理。
而其中關鍵就在那力壓鬼佬一頭的消炎藥上。
如今在這樓子外,有人藏身雨中,虎視眈眈的望著這座暫時冇了守山虎的燦燦金山。
亂世當頭,南北方皆是動盪不休,有血性、有誌向的尚能參加義和團和清廷拚上一拚、搏上一搏,惜身的、騎牆的,便隻有去幾處大城市避難,或往上海,或至港島,都是發財的好去處。
佛山雖然冇有那麼多說道,但畢竟偏安一隅,商業經濟發達,很是富庶,也容易被有心人盯上。
更何況這幾年來金樓的分號開遍了神州南北的大城市,但凡在江湖上混的三教九流,哪個不知道金樓售賣的秘藥包治百病,能救人水火?
多方因素重迭之下,就有人了起了歹心,想向金樓借點銀子花花。
這不,最近佛山來了幾個滇南人,三天不到,就放出話來要加價買金樓裡所有的消炎藥,想讓金樓的大老闆親自出來談生意,
麵對這麼一筆大生意,若是買家要見彆的什麼人,金樓管事的絕無二話,立刻好酒好菜招待,直到生意談成。
可最近這個時間點卻是十分的不湊巧,大東家神龍見首不見尾,半點不能指望;二東家也離了佛山,有要緊事得辦;廣府武會大都忙著起義,不適合拋頭露麵一來二去,反正秘藥不愁賣的金樓便想推了這樁生意。
但話剛一放出來,那幾個滇南人便冇了訊息,連個回話都冇有,頗為古怪。
金樓眾人起初隻當他們是冇打招呼就離開了佛山,畢竟買賣不成仁義在,少有人把事事往最壞的地方想。可過了冇幾天,金樓的夥計便陸續有失蹤不見得怪事,隔日便能在城外小河裡找到屍首,鬨得金樓上下人心惶惶。夥計無故橫死後,管事的這才發現不對,連忙找來武會追查根由,並將金樓護了起來。
陰雨連綿,五個頭戴鬥笠的矮壯漢子將全身籠罩在蓑衣之下,瞧著像是漁夫,模樣落拓,但一個個氣勢詭譎,眼冒冷光,周身充斥著一股腥甜味道,就像是從什麼陰暗角落裡冒出來的毒蟲。
“老大,兄弟們反覆確認過了,那個北佬宗師最近不在,這裡麵頂多有三兩個四練,絕對扛不住小寶貝們的毒!”
“動手!”
被稱作老大的人從腰間解下蠍尾鞭,氣勢洶洶的朝燈火通明的金樓摸去。
這年頭,想在江湖上出人頭地,隻能靠自己的一雙拳頭,乾脆爽利,憑實力說話,勝負輸贏,一橫一豎,輸的躺下,站著的說話。
對於他們常在刀口舔血的滇南五聖來說,這種殺人搶劫的勾當倒是早已習慣,八個字,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贏了,瀟灑快活;輸了,命數該絕。
就在五人猝然衝向金樓的瞬間,守在金樓各層的武會中人及時警覺,衝出三道身影,仿若一道銅牆鐵壁般將五人攔下。
“滾!”
眨眼的功夫,那滇南五聖向後一甩雨水淋漓的蓑衣,各自取出兵刃,運足元炁勁力,出手頗為狠辣。
蠍尾鞭倒馬出鉤、軟蛛索張合包人、鐵蜈鉤勾筋割脈、金蟾錘直轟天靈
三人眸光一凝,氣息一沉,雙臂已攔在身前。
下一秒,鞭索錘刃掃來,配以腥甜毒氣,連抽帶甩,倒鉤毒刺飄忽翻飛,逼得三人連連後退。
“秦瓊獻鐧!”
隻聽一聲暴喝,三人眼中殺意陡起,便在五人狂暴猩烈的合擊快攻之下,腳下二字拑陽馬紮穩,趁著對方吞換氣息之際,沉猙出勁,力貫大筋,衣袖倏忽炸裂,被抽散的破佈下,但見三人粗壯的手臂上竟都戴著一隻隻燦亮銀環,緊扣如一,好似鐵壁,生生擋下了那狂風驟雨般的五毒合擊。
橋手勢成,大開大合,立見拳刃碰撞,金鐵交鳴,電光火石間,雨水爆散,八道身影糾纏在一起,銀環鎖住硬鉤剛錘,軟鞭柔索纏緊銀環,一時間雙方皆是進退不得,隻得腿腳互踹,對攻下盤。
正這時,雨中傳來了轟隆隆的引擎聲,車燈刺目,轉瞬放大,似是為避急雨來勢較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