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年,正月十六,津門。
如意庵,八極拳館內。
爐火正旺,李書文貼爐而坐,手裡拿著筷子,一麵夾著身旁矮幾上擱的一盤燒雞,一麵小酌著爐上溫的老酒。
大夥巷的燒雞色澤金黃,雞腿帶著油花,還熱乎著,在他的齒間被整個磨碎,然後嚥下。
而爐子的周圍,還坐著袁項城、徐菊人和段芝泉,但跟悠哉悠哉品酒吃雞的李書文不同,他們正齊齊盯著秦淮和躺在地上的軍漢,表情各有不同。
“芝泉,他說的可是真的?這賊子是我們北洋的人?”
聽完秦淮昨晚遭遇,袁項城瞥了眼這個幾年前有過一麵之緣的神槍高徒,扭頭向段芝泉這個有“北洋之虎”名號的軍官頭頭問道。
“殷同.狗嘴同?六鎮三協一標二營營長?!大帥,他好像還真是咱北洋的兵!”
段芝泉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大小軍官的名字和樣貌,看著地上的殷同確實有些麵熟。
“好你個狗嘴同,我們兄弟待你不薄吧?都讓你做到營長了,你就是這麼報答大帥的?”
段芝泉一步搶出,伸手揪住殷同的衣領就要報以老拳。
“好了,芝泉,這人應是載灃他們這幾年安插進北洋的暗子,早就領了皇家的賞,哪會把我們兄弟當自家人?”
袁項城抿了口熱茶,和顏悅色的望著秦淮道:“你能想著出事後及時把同臣的一家老小都接來津門看顧,很不錯,有孝心,也有謀略,更是個膽大心細、文武雙全的人才。”
“北洋軍裡還有幾個重要的位子缺人,你有冇有興趣來行伍間當個教頭,把你師父的差事接過去啊?”
“冇空,我要練武,抽不開身。”
秦淮搖搖頭,指了指地上的殷同:“這人是個死間,你們要是撬不開他的嘴,就趁早省些功夫。多排查排查粘竿處安插在你們內部的暗子,纔是當務之急。”
袁項城被秦淮這麼直挺挺的噎了這麼一句,倒也不惱,隻是望著李書文,朝段芝泉虛虛點了點:“哈哈,芝泉,以前都是咱們笑彆人草包,如今在他眼裡,咱們好像也成了跟那些滿清親貴們一樣的酒囊飯袋,這可不行,這可不行。”
“同臣的弟子也不是外人,你跟他說說,我們跟粘竿處打過的交道,彆讓人家小看了咱。”
聽到這話,段芝泉才放下手裡癱軟如泥的軍漢,朝著秦淮道:“小兄弟,世上不隻你一個聰明人。大帥其實早就發覺有人在往北洋軍裡摻沙子,至於為什麼冇將他們連根拔起,一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徹底撕破臉;二嘛,則是想藉助這些探子的動向,來推斷那個老不死的打算。”
“前些日子,粘竿處派出來監視北洋和宮保的探子忽然少了許多。”
徐菊人輕撫鬍鬚,慢聲細語地道:“原本我以為這是攝政王要重新起用宮保的征兆,便冇怎麼在意。可就在最近,我與慶王爺閒聊時聽到了一些訊息,才發覺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攝政王恐怕是真要有什麼大動作,所以才抽調了不少人手。”
“什麼訊息?”
秦淮掃了眼這個文縐縐的中年儒士,很給麵子的當了回捧哏。
“慶王爺說,月前粘竿處查逆使的人一直在追討白蓮餘孽,最近好不容易有些眉目,隔天卻發現查逆使統領和其麾下帶去查案的新軍統統消失不見。查逆使掌使勃然大怒,請示攝政王後,就聯合了其餘五使,共同南下,要將那個在十年前自號【黃蓮聖母】、混跡在紅燈照裡的林黑兒給抓捕回京。”
徐菊人雙手烤著火,頓了頓,繼續說道:“我想正是因為粘竿處有這麼一番大動作,無暇他顧,所以才抽不出人手效仿之前的白色恐怖,用暗殺手段來解決湖北三鎮民亂。到頭來隻能請宮保回來,借北洋軍前去平叛。”
“一個區區【黃蓮聖母】而已,能值得老東西這麼上心?”
聽徐菊人如此說,秦淮總覺得其中另有隱情,一個孤零零的女人,哪怕有些超凡脫俗的手段,重要程度也很難比得過一省之地,能讓那老不死如此惦記。況且那林黑兒實力不過八極上下,按照一般道理,很難從京城那個老不死的手掌心裡逃出來。
但既然事情真切發生了,秦淮隻能想到一個解釋,那就是林黑兒這個女人背後,藏著些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那老不死正在放長線釣大魚。
“那林黑兒可是白蓮教的人,身上藏著什麼秘密都不奇怪。”
袁項城好似想到了什麼,開口說道:“早年我曾聽香帥提起過,白蓮教與長毛賊關係匪淺,還與前朝闖王有些關係。百年前白蓮教曾於襄陽起義,率眾十五萬,轉戰川陝多省,兵員輜重一樣不缺;幾十年前長毛作亂,又是同樣的燒殺搶掠,兵甲齊備,你們就不好奇,他們的錢從哪來的?”
“難道是白蓮教繼承了闖王的遺財?”
段芝泉眉頭皺起,開口猜道。
“恐怕不止於此,當年長毛作亂,整個南方大族的財富全被搜颳了個乾淨,哪怕後來有文正公撥亂反正,可石達開、洪仁達還有李秀成他們積攢的錢財寶貝至今仍下落不明,冇有個定數。”
袁項城抿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盯著秦淮:“依我看,老東西手下的粘竿處這麼熱衷緝拿白蓮教,每逢關處卻又偏偏選擇放走他們,八成是得了授意,想放餌釣魚,順藤摸瓜。不然就憑那老東西的手段,一個白蓮女賊能孤身一人逃出天羅地網的紫禁城?想都彆想!”
“原來如此,還是大帥高瞻遠矚、慧眼獨具,能洞悉人心呐!”
瞧著段芝泉恍然大悟的樣子,秦淮也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袁項城的猜測與他的想法不謀而合,說不定就是粘竿處異動的誘因。不過那些金銀財寶於他冇什麼用處,他是不打算摻合了。
“同臣啊,我看你這徒弟氣宇軒昂,身手非凡,不知道有冇有興趣動身南下,順著那夥人的尾巴追查一番?若是找到了寶貝,你我二一添作五,平分如何?”
袁項城聽著段芝泉的恭維,扭頭看向將整盤燒雞吃得隻剩雞屁股的李書文。
“去嗎?”
李書文抬頭看向興致缺缺的秦淮,開口問道。
“不去。”
秦淮聳了聳肩,指了指院子裡的兵器架:“我剛托阿閣給京城的幾家武館下了拜帖,這段時間我要問拳直隸,冇空兒。”
“那真是可惜了,我聽說那群長毛當初可在江南豪族的私庫裡劫走了不少天地大藥和珍貴拳譜。要是讓粘竿處的人得到了,未來難測啊!”
瞧見袁項城故作姿態,偷著眼打量自己,秦淮卻冇接話,隻是裝傻充愣,一直等到這北洋三人告辭離開。
“阿淮,那白蓮教的東西,你真不想要?”
李書文看著倚在門邊,嘴裡唸叨什麼‘大頭大頭,下雨不愁’的秦淮,又開口問了一句。
“師父,我有秘藥和金樓,錢財不缺;身體康健,還有幾十上百年好活,更無需大藥延壽,與其選擇當那為王前驅的過河卒,不如先把拳頭練得更大,這樣才能立足亂世不倒,將您這塊八極拳招牌長長久久的傳下去呐。”
“理倒確實是這麼個理。”
李書文微微頷首,抬步跨過門檻:“走,你師孃新煮了一鍋羊湯,叫上阿閣一起,回家吃中飯!”
“真的?那咱們今天可有口福嘍。”
師徒二人就這麼有說有笑的,叫上霍殿閣一同離開了拳館。
——
京城,攝政王府。
“.西疆六路寶藥使僅有半數回返,其餘奴才皆杳無音訊,想來是已遭遇不測;其餘三十路寶藥使折損並未有如此嚴重,其中二十五路皆帶著寶藥回返”
“.查逆使統領呼畢勒罕於津門煙柳之地搜捕白蓮餘孽時,撞上神秘高手因公殉職,副統領巴魯圖帶人追查了兩天兩夜,卻未找到一具屍骸,後經過聞訊民眾商戶得知,津門南市的茶園花樓街曾有人聽聞槍響焰光,和老虎的吼聲,疑似呼畢勒罕與林黑兒廝殺時,有人縱虎傷人,將林黑兒救了出去.”
“.血刃使掌使火首尊者昨日帶領金剛番僧前往滄州鹽山,今朝還未回返.”
“.直隸地區怪人頻現,各大銀行、票號、公私府庫無一倖免,儘數遭了盜匪洗劫,警察新軍洋槍無用,粘竿處人手不夠,難以追查徹底,隻能暫求維穩”
幽深大殿中,查逆使掌使曲直雙膝跪地,一字一句轉述這些天來粘竿處六使呈送京城的電文。
書案旁,身形佝僂,仿若侏儒的愛新覺羅·椿泰站在黃花梨木凳之上,對桌上堆積成山的摺子看都不看一眼,隻是專心逗弄著底下人進貢上來的金剛鸚鵡,活脫脫像個不理政事的宗室頑主。
“曲直,如果要你幫庫倫向津門這些煙柳之地討個說法,你會怎麼做?查還是不查?細細查底還是粗粗放過?”
“奴纔不敢擅作主張,隻是天威難測,主子無論做任何決定,那幫賤婢也隻有受著的份。”
“無妨,閒來無事,權當本王考較考較你。”
曲直沉默了一會兒,這才低聲說道:“奴才覺得,還是該以主子大計為重。孩兒們最近忙於追索白蓮餘孽的影蹤,幾位掌使都抽不出空來問罪津門,若是隻派幾位宗師前去查探,怕又是一去不複返,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買賣。所以依奴纔看,此事可暫且揭過,等主子的大計功成,再來問罪不遲。”
逗了一會兒鸚鵡,忽然覺得索然無味的攝政王轉過身來,佯怒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若如此算了,朝廷的威嚴何在?”
“主子息怒,奴才該死。”
曲直跪地磕頭,語氣卻冇有半點變化。
“罰你想個更妙的法子,否則這次南下,你代我去。”
“主子若是想彰顯朝廷威嚴,可命新任內閣監理大臣,在津門深有名望的前直隸總督袁項城督辦此事。如此一來,既可離間他與津門各方勢力的親厚關係,另一方麵,也可給這位權傾朝野的袁宮保一個下馬威。無論他是輕拿輕放、麵上揭過也好,還是大發雷霆、追查到底也好,橫豎都可順主子的心意,以消一時怒氣。”
曲直早有腹稿,恭敬回道。
“讓英雄去查英雄,讓好漢去查好漢,曲直啊曲直,你治史治了這麼多年,倒頭來真是冇辜負這個名字。”
攝政王虛虛點了點曲直,跳下了凳子。
“主子天裁。”
“還有旁的事麼?”
曲直想了想,沉吟一會才道:“這些天,直隸很不安生,彷彿來了上百股行事老練、作風狠辣的江洋大盜,無論是大小商號,還是官員宅邸,但凡有些錢財的地方都慘遭洗劫,孩兒們很快要南下辦事,到時隻怕壓不住這股邪風,有損朝廷威嚴和京師安全。奴纔想請主子宣旨,頒佈懸賞,利誘直隸地區的三教九流,讓這群地頭蛇暫時為我們所用,去跟那幫過江龍廝殺一番,不至於嘯聚成風,鬨出些大亂子來。”
“好了,你安排就是。”
攝政王打斷了曲直,甩出一枚鏽跡斑斑的刀片,開口說道:“毗耶耶的炁牌已斷,想來是被人給殺了,去查查最近有哪位大宗師來了直隸,通報六使,留心著點。另外把殘刃交給柳青,往後他就是血刃使的掌使了。”
“是。”
曲直站起身來,接住拋來的刀片便要離開,忽然,攝政王彷彿想起了什麼,又問了一句。
“算上孩兒們帶回的新藥,府庫裡的寶藥還能延壽幾何?”
“約莫還能撐三年。”
曲直躬了躬身,看著如侏儒般的攝政王,有些不忍。
“無事了,去罷。”
椿泰點點頭,看著殿外漸起的風雪,冇來由的想起了兩句詩。
“吾不識青天高,黃地厚。唯見月寒日暖,來煎人壽。”
“歲月如磨,流年似火,長駐人世,又何嘗不是一種煎熬呢”
椿泰瞅了瞅不遠處的金鑾殿,揹著手消失在了重重宮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