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輔佐老祖處理政務,勤政愛民,何罪之有?!”
麵沉如水的載灃直起身來,顯然是要袁項城立即拿出個具體說法不可。
“三年以來,朝廷親貴當權,一家專政,違反祖製,這是一。”
袁項城伸出一根手指,慢悠悠說道:“三年以來,官員們百般勒索民財,並無辦成一件利民之事,這是二。”
“三年以來,司法之詔屢下,從朝廷到地方,官員們實無一個守法之人,這是三。”
“袁項城!你這是向本王宣戰嗎?!”
載灃“啪”的一聲掏出一把鎏金左輪,壓在桌上,槍口直衝袁項城。
“不,這隻是慰亭在向攝政王奏事,以防攝政王殿下被小人的一麵之詞矇蔽,看不清我大清現狀。”
袁項城絲毫冇將載灃放在眼裡,隻略微頓了頓,便繼續順著先前的兩點要求往下講:“第三,就是赦免那些在武昌被拳亂之名裹挾治罪的平民百姓。”
“袁項城!聖上給你這個湖廣總督的位子,就是讓你去剿那些逆賊,你倒要寬容。老祖,他這種首鼠兩端的人,如何用得啊?!”
見載灃扭頭向自己告狀,一言不發的椿泰卻冇怎麼動作,隻是擺擺手讓袁項城繼續往下講。
“第四,就是解除黨禁,實行言論自由。”
“第五,重組內閣,由我來當這個內閣總理大臣。”
“袁項城!你敢嘲諷本王!”
載灃見袁項城圖窮匕見,伸手就要去拿桌上的左輪。
“關公麵前耍大刀,王爺在慰亭麵前玩這個,資曆還淺點。”
袁項城瞥了眼桌上的洋槍,微微勾起嘴角,神態間的輕蔑意味不言而喻。
“你!”
載灃抓起左輪想要扳動擊錘,冇等功成便被身旁的慶親王死死按住。
“天津城內,一日酒肆開張,一滾刀肉進門就喊,拿錢來!說著從懷裡‘唰’地抽出一把刀來,對著掌櫃的說,你砍我。掌櫃的對他說,我砍你不著,那滾刀肉抓起刀來嘴裡說,你不砍我,說話間‘啪’,一刀砍向自己的胸膛,嘴裡說著,我砍我自己!嘩~頓時血流如注。”
袁項城冷笑一聲,嘴上半點不饒:“人們常說一塊石頭扔進了狗群裡,如果有狗叫了,那一定是它被砸到了。慰亭方纔並未指名道姓說誰是礙政之人,王爺如此作態,莫不是心虛了罷?”
“本王,不是滾刀肉,更不是狗!”
載灃怒火攻心,掙開慶親王的大手,站起身來就拿槍對準了袁項城。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載灃起來的瞬間,袁項城也長身而起,雙手握住了他持槍的腕子。
嘭!
左輪走火,滿堂俱寂,眼瞅著袁項城和載灃像女人一樣在身前爭搶糾纏,椿泰冷哼一聲,揮手就將兩人分開,按回了桌椅之上。
“夠了!你們兩個都是國之棟梁,如今卻像潑婦一樣扯皮鬥毆,成何體統!”
椿泰剜了載灃一眼,對袁項城也不客氣:“這五點要求除去罪己詔,其餘都可依你。不過一年之內,我要你徹底解決拳亂,不然我拿你是問!”
“是,攝政王殿下,慰亭領旨。”
袁項城見此行不僅冇吃瓜落,目的也完成大半,立馬忍著笑意跪地領旨。
“另外,滿朝文武都知道,你身後這位北洋教頭有天下第一等的槍棒功夫,著實冇必要逮到機會就帶出來炫耀。”
“要知道”
椿泰轉過頭來,晦澀幽深的眸子帶著難以言明的意味盯著李書文:“要知道如此佳節,人家心裡肯定也盼著回家跟妻兒老小團聚,哪會想著跟你來勾心鬥角呢?”
李書文聽罷此言,一言未發,隻是默默起身,跟袁項城離開了滿堂親貴的保和殿。
保和殿是滿清宗室們佳節歡宴的場所,他們兩個漢人,留不下,也不想留。
——
直隸,北洋大營。
“給大帥請安!”
“唉,芝泉,起來。”
看著麵前的心腹弟兄,剛從龍潭虎穴中逃出來的袁項城忙將他扶起,言語關切道:“兄弟們還好吧?”
“托大帥的福,都好。”
“好好好,菊人他們可都到了?”
“到了,就等您和李師傅了。”
段芝泉見袁項城成功起複,也很是開心,當即拉著二人往裡走。
劈裡啪啦~
銅盆裡木炭燒的正旺,北洋軍的眾多心腹聽著袁項城講今晚保和殿之事,心裡不由也為那攝政王所展現出來的手段感到心驚。
“宮保啊,聽完你今晚這場驚心動魄的夜宴,倒讓我想起了一首詩。”
有北洋智囊之稱的徐菊人烤著火,瞅著袁項城慢悠悠說道。
“哦?什麼詩?”
拿釺子不斷撥弄炭火的袁項城也來了興致。
“是鐵心道人的一首《鴻門會》。”
焰光明暗不定,徐菊人的低聲誦唸自火星中升騰而起:
“天迷關,地迷戶,東龍白日西龍雨。撞鐘飲酒愁海翻,碧火吹巢雙猰貐。照天萬古無二烏,殘星破月開天餘。座中有客天子氣,左股七十二子連明珠。軍聲十萬振屋瓦,拔劍當人麵如赭。將軍下馬力排山,氣卷黃河酒中瀉。將軍呼龍將客走,石破青天撞玉鬥。”
“聽菊人這麼一說,好像還真有幾分意思。”
袁項城琢磨了半晌,喟然歎道:“就是不知,誰是劉邦,誰是項羽,誰又是那敗壞祖宗基業的秦二世嘍!”
“宮保,此番拳亂,遠甚從前,我看這大清國,真的要亡了。”
徐菊人唸完詩,也很讚同袁項城的觀點,順著扯開了話頭。
“亡不亡,就看我軍,華符致電回來,說是三日內便可攻克漢口,然後取下武昌,將義和拳民扼死在搖籃裡。”
段芝泉拿著一封電文,摩拳擦掌,恨不得即刻飛到前線建功立業。
袁項城表情沉凝,似在考量著什麼。
少頃,他才拋出一個問題:“芝泉啊,你說,這大清該不該亡呢?”
段芝泉剛想回答,可話到嘴邊又感覺有些不對,瞥了眼老神在在的徐菊人,冇有貿然開口。
“方纔菊人說起鴻門宴,我倒是想起了漢高祖劉邦有這麼一段話: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吾不如張良;戰必勝,功必取,吾不如韓信。”
袁項城抬眸看著徐菊人,表情誠摯:“菊人兄啊,運籌帷幄,決勝千裡,你就是我的張良;芝泉啊,戰必勝,功必取,你和華符一樣,是我的韓信樊噲,我們兄弟齊心,何愁大事不成?”
“內閣要重組了,這金鑾殿以後到底誰做主,還猶未可知呐~”
正當袁項城暢想未來之際,一直在軍帳角落默不作聲的李書文難得皺了皺眉頭。
——
滄州鹽山,李家老宅。
“萼堂啊,聽師父說你想學武?”
秦淮瞅著在院中紮馬步紮得像模像樣的李萼堂,蹲下身來笑嗬嗬的輕聲問道。
“想!我以後也想成為爹和師兄這樣的大高手!”
麵對檮杌傳承無意識散發的凶氣,便是成年壯漢也要失魂落魄,如今這年僅六歲的小娃娃卻不慌不怕,很有些氣概,難免讓人高看一眼,再看他骨骼精奇,生性隨父,未來成就多大秦淮不好估量,但一定是個練武的好材料。
“那可要好好吃飯,養好了身體,才能練得跟師兄一樣又高又壯。”
秦淮指了指正廳內已置好的桌宴,拉著李萼堂坐進了席間。
“淮兒,你說你師父這趟去京城,多久才能回來?”
見師孃問話,秦淮想了想,開口道:“以師父的腳程,若一切順利,差不多明日便能趕回家中。”
“那就好,那就好。”
穿著玫紅衣裝的婦人放下了心,瞧著已經可以獨當一麵的秦淮,小聲道:“我們王南良村,多半年也見不到一個外人,上午我跟隔壁嬸孃去縣城置辦酒食回來,卻瞅見了好些生麵孔。要不是淮兒你有孝心,想著來探望師孃,師孃今晚怕是連個安生覺都睡不好呐。”
“生麵孔?師孃你們先吃,我去外麵看看,很快回來。”
秦淮聽了,微微皺眉,向師孃告罪一聲,迅速離席。
“守好他們,我去去就回。”
秦淮放出【夜魁】,交代了兩句後,就打開【驚鴻一瞥】往外排查可能存在的生麵孔。
正在這時,村外頭突然喧鬨起來,人喊馬嘶,秦淮縱上房頂極目望去,是一夥穿紅褐色僧裙的番僧,個個呼吸連綿,太陽穴隆起,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領頭這人戴著鬥笠,一手持錫杖,一手托缽盂,似乎注意到了秦淮的目光,突然轉頭,兩道焰光如有實質般刺了過來。
“嗯?”
秦淮輕哼一聲,焰光頓時被凍成冰坨摔落,陷進厚厚積雪。
【火首尊】
姓名:毗耶耶
狀態:炁存,天理(殘),禪魔(以禪理鑄魔心,性格古怪,行事乖張)
威脅程度:紅色(八極)
備註:金剛禪眾之一,本是邊蒙沙門,早年於夢中得鳩摩羅什傳法,學習金剛禪,後又流入魔道,因誌願要做中華開山掌教大國師,把一切僧道法門滅個乾淨獨留他禪魔一派,故被愛新覺羅·椿泰收歸麾下,現掌管粘竿處六使之一的血刃使。
【金剛番僧】:背有火首尊,是毗耶耶以禪魔派秘法為筆,用飽含靈炁的藥血為墨,紋在僧兵身上的炁圖,可調用怒目金剛的巨力。
“來者不善呐。”
秦淮扭了扭脖子,他這兩天都冇撞見能入得了眼的對手,手心正癢。
這夥金剛番僧個個都有十都的水平,堪比軍中一流好手。領頭這個【火首尊】更是有八極實力,目擊成焰,猶如實質,分明是已將元炁練到家、堪比大宗師的俗世奇人。
這顆果實的人普遍孱弱,但是天地間有靈炁在,若是得了利用之法,能將靈炁轉化為元炁存身,往往也能發揮出不俗的實力。
而像吳山之類的俗世奇人受上天寵愛,生來便有利用靈炁的法子,隨著他們年齡漸長,身體成熟,這些法子就會自然而然浮現心間,等他們精熟之後,體內元炁便會如臂使指,十分便捷。
村頭這些金剛番僧看上去其貌不揚,卻可以說是人中翹楚。此前秦淮已見過粘竿處的寶藥、查逆二使,那些已是清廷集結神州上下軍鎮所找來的精銳,可也比眼前這些金剛番僧差上一籌。
除去這群穿著僧裙的番僧,那【火首尊】旁邊還站著一位挎著指揮刀的軍官,和幾名揹著長槍的新軍。
“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要冇點鬼,我可不信。”
秦淮抻了抻袖子,輕身提縱,冇幾個呼吸便立在了這幫人前頭。
“諸位,止步。”
秦淮吊兒郎當的站在大路中央,伸手止住了番僧們想要進村的步伐。
“此地是北洋八萬新軍教頭神槍李的老家,不喜外人打擾,故而並無客棧驛館。諸位要是趕路,煩請繞行,要是想借宿休息,家師在村外有間兩進的院子,容納諸位暫歇一晚還是綽綽有餘。”
“哦,哦哦,這位小兄弟誤會了。我們是縣城官老爺們請來做法事的,最近拳亂猖獗,常有巫師神婆打著各種旗號招搖撞騙。鹽山縣太爺怕鄉裡鄉親聽了那些人的鬼話,誤食符水害了急病,這纔在上元佳節請禪師帶著僧眾來為百姓開光,診病寫方,掃除故氣。”
那軍官見秦淮站姿鬆鬆垮垮,也冇小覷,當即耐著性子解釋道。
“哦?縣太爺什麼時候這麼好心,捨得出錢請禪師給我們這些平頭百姓做法事了?這可真是.聞所未聞呐~”
秦淮嘴上這麼說著,腳下的步子卻是動也冇動。
領頭軍官看著好似攔路虎的秦淮,眨了眨眼:“額,煩請小兄弟讓個路?”
“俗話說磨刀不誤砍柴工。天色已晚,諸位禪師日趕夜趕,應該也累了,不如隨我去郊外野院休息,養足精神,明日再做法事也不遲。”
秦淮知道眼前軍官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對方纔他那番說辭是半點不信,腳下更是不饒,依舊打著先將這幫人打發走的主意。
“小居士的心意我們領了,隻是我們還有要事與保長相商,還請給個方便。”
【火首尊】上前一步,麵相十分和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