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浮武事 第六十章 明心

“打擾，不知前輩所說的葉海和果實是什麼？”

敖靈虛坐在沙發上，神情有些緊張。她家學淵源，富甲四海，但卻從未聽過與之相近的名詞。

“你生活的九州界和其餘八界，其實是一個大果子，而這個世上還有許許多多這樣的果子。也就是佛門所說的大千世界和小千世界，這其中的空隙，就是葉海。”

“您的意思是說，阿兄掉進了彆的世界之中？想找到他，就要跨越這些海洋，進不同的世界裡去找？”

敖靈看著詹躍進揮手投射出的葉海和無數果實，心中明悟了幾分。

但緊接下來，詹躍進的話便如一盆涼水般從她頭頂灌了下來。

“不錯，但很可惜，你是無翼蟲，並不具備跨越葉海穿梭果實的能力。”

“那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這兒應該不是九州吧？”

“因為這裡的人，除了你和那條蜃龍之外，都是可以振翅的有翼鳥。”

秦安一揮手，縮小了無數倍的皎潔月輪就靜靜漂浮在房間之中，散發著難言的華光。

“本來呢，事情已了，你們等會就要被抹去這段時間的記憶，遣送回九州界，但是鑒於你跟阿淮的情分，我們想了想，這才決定跟你多說兩句。”

“那靈兒最後還想請教諸位前輩，有什麼辦法能讓我找回阿兄嗎？”

看著一臉希冀的敖靈，詹躍進聳了聳肩：

“確實有個辦法，那就是找一個水君身份的有翼鳥，你跟他簽契立誓，成為他的屬種，那樣你就可以跟著他穿梭葉海，遨遊閻浮，嘗試找回你家阿兄。”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回九州界繼續當你的東海四公主，隻不過世界上會少一個怎麼找也找尋不見的表兄而已。”

詹躍進目光幽幽，端起茶杯不再說話。

瞅著麵前這幾位氣場比父親更加浩然飄渺的大能，敖靈的心思如同毛線團一般雜亂無緒，根本靜不下心來取捨抉擇。

回返九州，以後不再管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阿兄？

留在閻浮，與未知水君簽契，踏上前途難料的尋兄之旅？

敖靈不知道該怎麼選，理智告訴她該回，感情卻告訴她該留。

就在這時，一隻寬厚溫熱的大手輕輕覆住了她因內心糾結，而交纏彆扭在一起的纖纖玉指。

“敖小娘，回家吧，少君的行蹤我日後會仔細留意，若尋得到他，自會帶回九州，送歸家鄉，與你相見。”

秦淮拍了拍胸膛，扯出一抹笑容：“畢竟，我也是一隻有翅膀的鳥兒啊。”

驟聞此言，敖靈身軀有些顫抖，迎著秦淮吐出的熱氣，她抬起頭，緊緊盯住那雙燦金色的眸子。

秦淮眸子的神光厚重如嶽，顯得極為認真。

“回去吧，敖小娘正值風華年歲，合該多吹吹東海的風，賞賞臨安的月，喝喝京城的酒。至於少君的行蹤，還是由我代為找尋吧。”

不遠處的茶桌上，詹躍進和秦安對視一眼，臉上露出若有若無的笑意，蘇靈和後土也悄摸摸的放下掌機，拿起了爆米花。

“既然獵官與那羅浮同是天吳，獵官想必也可以算是水君吧？”

暖暖溫的熱意自手背傳來，敖靈的手指頭鬆了又緊，半天，她才嘴唇顫抖著問出這麼一句話，同時玉指翻轉，穿過指隙，扣緊秦淮的大手。

“當然，隻要阿淮吸收掉那些卷軸。”

詹躍進的肯定適時響起。

“東海的風我吹了幾百年，臨安的月也看了無數回，京城的酒雖好，但我喜茶不貪酒。如今，靈兒想陪淮郎一起在大千閻浮，吹風，賞月，吃菜，喝酒！”

秦淮心頭一怔，下意識的想拒絕，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半個“不”字。

“躍進，你怎麼知道阿淮會勸她回去，而她最後卻會選擇留下？”

房間之外，秦安把玩著三足金蟾，跟詹躍進一起站在窗邊聊天。

“其實我並不知道那條小龍到底會如何選擇，畢竟我冇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隻不過嘛，我瞭解阿淮，也瞭解人性。”

詹躍進端起紙杯，搖了搖頭：“麵對一無所知的閻浮，無翼蟲都會想著退縮，那條小龍的猶豫很正常。這個時候，她最需要的不是有人告訴她該怎麼選、怎麼做，而是一種安全感。阿淮這一個多月來的所作所為，你看得比誰都清楚，應該知道我在說什麼。”

“你啊，真不愧是理論大師。”

秦安手指點了點詹躍進，眸子低垂，看向紙杯裡肆意遨遊的饕餮和幾頭七宮屬種，眉頭一挑：“不過，這些小傢夥該怎麼辦？”

“先放到七國化化戾氣再說，不著急放出來。”

詹躍進微微頷首，望著遠處的雷池，眸光明滅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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癸醜一，五月初八，天光大亮。

臨安府，禦酒庫，靈廚賽決賽。

包括大都督、少卿、知府、通判臨安官場上最拔尖的那些大人物們，早就已經集中到了此處。

依舊是那座形製類似鬥獸場的寬闊賽場，隻是原本一片空地的內場，如今卻搭起了一個個小棚子。

灶台、煙道、雨簾、風箱.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很顯然，這就是四司六局為了選手們的【真味】食譜不被外泄而做出的防護措施了。

雖然前幾日被走蛟引發的洪峰巨浪沖刷，又被心懷叵測的異國賊子襲擊，但在光祿寺和都督府的應對下，臨安府並未有什麼大礙。

賽場之中，查小刀正叼著菸捲，用刀脊拍暈案板上的火紅鯉魚，左手按住魚頭的腮蓋，右手從金色的魚尾開始，逆著鱗片一刀直接剝下魚鱗。

“小刀，你說你這道【懷抱鯉】和我這道【佛跳牆】，誰的味道更好？”

丁汝從一旁的隔板後麵探出頭來，左手在查小刀看不見的視線死角搗鼓著什麼。

“那肯定是我的【懷抱鯉】嘍，這可是那位孔鼎俎傳我的菜譜，差不多是我身上最貴的東西了。”

查小刀用菜刀在火紅鯉魚的肚腹上劃出一道整齊的切口，然後調轉刀尖直接順勢掏乾淨腹部。

“這麼有信心？”

丁汝眯起雙眼，笑意吟吟道：“不如我們打個賭吧，我這道菜輸給你，我送你一把好刀；你這道菜輸給我，也輸我一樣東西。”

“行啊，想要什麼，【懷抱鯉】的菜譜？”

查小刀嘻嘻一笑，隻當丁汝是不好意思直接開口，所以才迂迴一下。

“哈哈，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丁汝的笑容越發燦爛，左手握著的竹箸猛然劃過一道黑光。

【烏曹博箸】

消耗品，僅在雙方同意的情況下纔可使用。

賭局成立後，勝者可主動剝離敗者的一項傳承，使其轉化為傳承。

備註：小心文字遊戲哦~

查小刀見丁汝神神秘秘的，當即也吐掉嘴裡的菸蒂，認真起來，將剩下那條幽青鯉魚如法炮製，挖鰓刮鱗去內臟，再用鹽、醬油和料酒抹在魚身兩側進行醃製。

雖然隻是個開玩笑性質的賭鬥，不過人嘛，誰想輸呢？

噔噔噔~

菜刀來回上下，銀花飛舞不停，查小刀將精挑細選的肥膘肉切成絲，再將蔥切段，薑、蒜切片，削皮氽過的荸薺也切片，分彆置於盤中。

眼瞧著查小刀已備料齊整，隻等開火上灶，丁汝也不緊不慢的拉動風箱，調節麵前灶上的火力。

【佛跳牆】製作很費功夫，所以丁汝一大早便來賽場，將預先泡發好的食材和高湯放入罐中上灶燉煮，此時差不多已是收尾階段。

呼~

點火上鍋，烹入涼油，查小刀小臂發力，很快便將熱油潤遍大半個鍋麵。

過了一會兒，見油溫差不多已九成熱，查小刀提著那條巨大的火紅鯉魚，將其滑入鍋中，開始煎炸。

很快，見大魚的魚身兩麵已成棕紅，他抄起大漏勺撈出瀝油，放到一旁備用。再將那條幽青色的小鯉魚微微一炸，即刻撈出。

鍋留底油，下蔥、薑、蒜沫一炸，刺啦一聲脆響，鍋裡冒起白煙，香味透了出來。

查小刀抽了抽鼻子，接連烹上料酒，醬油，再加入肥肉膘絲和清湯，熬成一鍋色香味俱全的底湯。

瞅著底湯咕嘟的差不多了，查小刀先將火紅大魚下鍋，加入一應料味，用慢火燒著。

就在這時，丁汝取下灶上的酒罈，舉起了手。

“上菜！”

主席台上的劉適和甄弦對視一眼，還是決定由甄絃動手開壇，將裡麵的湯菜取出。

甄弦將這個紹興酒的酒罈轉了一圈，撚起一條看似是荷葉經絡的線，稍一扒拉，就將整個結子扯了出來。

手腕繼續翻轉，翻開一層荷葉後，還是一層荷葉，不過是一層比較綠的鮮荷葉。

“雙層？封得還挺嚴實。”

甄弦掀開這層經過特殊炮製的荷葉，空氣中立馬出現了一股濃鬱的酒香味道。

隨著壇口全部開啟，另外一股濃厚鮮醇的香味隨之出現，彷彿是白雲出釉，流雪迴風，很複雜，但又很醇美。

三位龍廚互相對視一眼，顯然是有些驚訝。

“嚐嚐吧，我有預感，這道菜，不簡單。”

甄弦將酒罈中濃稠的湯汁以及各種肥美多汁的食材傾倒到大海碗裡，越加濃鬱的香味四散開來，聞者無不食指大動。

瞧著泡發處理近乎完美的鮑魚、海蔘、燕窩和魚翅，甄弦拿起調羹當先舀了一勺濃稠的湯汁放進嘴裡。

彈彈滑滑，仿若冰粉般的濃湯才一進嘴就安撫住了躁動的胃腸，醇美動人的滋味在舌尖綻放，就像無數煙花在腦子裡‘砰’的爆發出漫天火花，各種珍稀海味以及其他食材的味道被濃縮到這一小勺湯裡麵，難以言喻的滋味在口腔裡四散開來，直達全身。

“嗯，【真味】無疑。”

“可授予靈廚資格。”

冇多久，丁汝就拿著光祿寺特批的銅牌，走回了查小刀身邊。

“小刀，差不多了吧？”

“嗯，快了，等我把這條魚下進去稍微燉一會兒，就可以裝盤了。”

查小刀夾起表皮泛紅，內裡卻依然冰幽幽的青色鯉魚，放入鍋中。

就在這時，大鍋中的紅燒魚突然散發出陣陣令人作嘔的腥味。

“怎麼可能，我明明已經將內臟處理乾淨了啊！”

查小刀手中鍋蓋一個不穩，砸進泛著黑色的魚湯之中。

“小刀，不是你的問題，而是這兩條魚體內本就含有極微量的火毒和冰毒，若是分開來吃，其實並不會有什麼問題，但若是混到一起嘛，哼哼~”

丁汝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掏出了那根【烏曹博箸】。

“是你搗的鬼？！”

查小刀眉鋒一擰，臉上驚怒交加。

“那可是食神伊尹的傳承啊，怎麼會有廚子不想要呢？”

丁汝低聲喃喃，手中竹箸輕挑，一張流光溢彩的卷軸就從查小刀身上被剝離了出來。

“你”

看著麵前渾身濕透，像是從水裡撈上來的查小刀，丁汝收起虛假的笑容，身體連同那張卷軸一點點消散在空氣裡。

“丁汝，我艸你祖宗！”

身上的唯一一件傳承被剝離，讓查小刀的十都權限煙消雲散，化為虛無。

這導致他無法打開印記空間，取出食補恢複現在無比虛弱的狀態，也無法取出大部分食材重新開火做菜，闖過決賽。

可以說，丁汝完全拿捏住了他的弱點和痛腳，利用一個看似玩笑的賭鬥將其陷入了萬劫不複的境地。

一定還有辦法.一定還有辦法.

查小刀掙紮爬起，搶過擱在灶台邊上的【鮮籠】，目光在其中瘋狂掃動剩下的食材。

大米、青菜、雞蛋、小西瓜

等等，是那顆小胖和尚送自己的西瓜！

穿過層層堆迭的食材，查小刀的驚鴻一瞥抓到了這顆自從聞堰回來，就一直放在【鮮籠】裡冇拿出來的小西瓜。

能回退自身狀態的【時蘊瓜】！

查小刀用灶台磚角磕開小瓜，整張臉埋進瓜瓤，腮幫子高高鼓起，將其啃得汁水四溢。

“嗯，查賢弟？你怎麼”

遠處的白虎宿衛也發現了不對，通稟上級後，便在劉庚陽的帶領下過來檢視情況，正看見此時鮮紅如血的汁水掛滿臉頰脖頸，仿若地獄惡鬼一般的查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