淅淅瀝瀝
時辰不知幾何,外麵的天空依舊是陰雨連綿,夏日的燥熱伴著黏人的水汽有些窒悶。
後院廢墟之中,秦淮站在搭好的雨棚下,用清水將孩童身上的血汙一一洗滌,再為其換上從【牧天下】中蒐羅出的乾淨衣服。
噹啷~
細脊菜刀掉落在地,查小刀將最後一名七八歲的女娃娃放進浴桶後,當即不顧形象的癱坐在地,顫抖的拿起酒葫蘆,大口大口喝著裡麵清甜的三勒漿。
不僅要全神貫注、一氣嗬成的操刀剝下完整羊皮、還要連續忙活幾個時辰重複二十七遍,這換尋常人來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哪怕查小刀有人仙傳承帶來的些微身體素質加成,也早就耗得氣力不濟,雙臂酸脹,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此時能強撐著下完最後一刀,哪怕是秦淮也不得不誇他一句種性堅韌。
“刀子,累壞了吧?”
秦淮安撫完幾個正在哭鬨的娃娃後,望瞭望矇矇亮的天色,一把將查小刀拉起,遞過去一整套清微符籙。
“這些娃娃的安危事關我的某項閻浮事件,冇有你鼎力相助,事情不會進行得如此順利。”
秦淮將【拯救迷途的羔羊】事件資訊展現給查小刀,彎腰替他撿起那把細脊菜刀。
“老秦”
“拿著吧,此地凶險,若是出了什麼變故,我難能保你周全。這套符籙乃我親手所繪,你哪怕真用不上,也要拿著,就權當安我的心罷。”
見查小刀想要推脫,秦淮搖搖頭,硬是將這套藍紫混合的符籙塞進了他手心。
“成,那我就不矯情了。”
查小刀點點頭,一翻手,手中符籙就魔術一般消失不見。
“可這些娃娃後麵該如何安置,鬼市凶險詭譎,我們還有要事,實在分不出人手將其一一送回家中啊。”
“這個嘛,就得問問這裡的地頭蛇給不給麵子了。”
秦淮瞥了一眼隱於高天**之後的飛天夜叉,架著查小刀就往外走。
自昨日發覺葛老道難纏,明白鬼市有頗多棘手之處後,秦淮便知會本體,派了飛天夜叉來隱於暗處,好隨時為他二人的行動兜底。
經過幾個時辰的高速飛行,撲閃肉翅的飛天夜叉終於在這拂曉時分趕到這嚴陵山。
兩千年道行的飛天夜叉,再加上量身定製的天瑞符甲,隻要這鬼市裡冇藏著一頭七宮鬼王,那僅憑這頭兵甲凶橫的飛天夜叉就足以撕碎秦淮二人這次聞堰之行碰上的所有妖魔鬼怪。
“都頭辛苦,我和刀子要去春江樓忙些事情。這裡還望三位兄弟再仔細看顧些時刻。”
“獵官不必客氣,保境安民本就是我等本分,你與查廚自去便是。”
宿衛都頭拱手抱拳,留下一人一虎守在門口後,他便與另一名軍士進入院中去照料那群尚且不足十歲的男孩女娃。
“刀子且住,等我先變化一番。”
查小刀偏過頭去,隻聽秦淮渾身骨節“劈裡啪啦”一陣亂響,他的身體就已變得和丁汝一般無二,連麵容都有七八分相似。
“老秦你這手擬形易容之術,真是絕了!不過,好像還是有些破綻,阿汝的背冇你這麼挺”
“無妨,這次我不露麵,要緊之事由你來問。”
秦淮從皮包裡拿出一身平平無奇的黑袍,三兩下便套在身上。
很快,二人便循著絲竹之聲,一路暢通無阻的走進了那座富春集中最為高聳的春江樓。
可直到查小刀被兩位衣著清涼,卻身懷凶器的紅粉美人兒緊緊摟住胳膊,將涼颼颼的嬌軀貼在自己身上時,他才明白秦淮為何要匿形遮貌,擺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壞了,這是座青樓,還是那種最吃人不吐骨頭的紅袖招。”
輕紗漫舞,脂香微醺,分外撩人,查小刀不過二十郎當歲,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哪見過如此場麵。
大片大片的雪膩肌膚、紅唇綠黛擠滿眼簾,查小刀被兩名容姿上上的紅倌人扯著向前,腦子一時宕機,有些說不出話來。
眼瞅著陷入軟玉溫香的查小刀就要被幾名娼妓拉進鋪滿絲絨薄被的隔間就地正法,秦淮伸出手來扣住刀子肩膀,出聲斥退了這幾名色膽包天的紅倌人。
“你家主人請我等來此,就隻是如此招待?查廚身嬌體貴,若是傷了,爾等可擔待不起,放手!”
“貴客恕罪,貴客恕罪,奴家見郎君長得俊俏,便以為是來尋歡作樂的紈絝,這才冒昧上手,以求共度極樂。”
甜膩膩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眼前似乎湧動著粉紅色的薄霧,讓人如在雲端不知所以。
查小刀從紅粉骷髏的皮肉外相中掙脫出來,腳下順著秦淮的臂膀往外一挪,嘴上打著哈哈:“諸位小娘子盛情難卻,某本不該掃興,但我兄弟二人實在不好讓你家主人苦等,隻得先去吃酒,先去吃酒。”
說罷,他便向秦淮使了個眼色,“噔噔”兩步先上了樓梯。
“你家主人在哪層何處,可有交待?”
“客人請上樓頂山居閣,東家應在閣中等二位。”
眼前的青樓紅牌除了頸間繫著一隻水綠色的兜兒外,身上就穿著一件薄透紗衣,雙足趿拉著金絲繡鞋,幽幽的花香沁人心脾。
秦淮隻瞥了一眼這楚楚可憐的水靈美人,就點點頭,趕上已到了二樓的查小刀。
“查兄弟來我這富春集,怎麼不讓守門卒通稟一聲?近日正是法會期間,集中魚龍混雜,若是有哪位不開眼的傷了查兄弟,為兄可難辭其咎。”
富春集主人,或者說李瓏,見查小刀帶著一襲黑袍的秦淮來到山居閣,當即放下手中茶杯,邀二人入座。
“我等剛來,李兄就一副興師問罪的做派,這富春集主人,實在威風的緊啊!”
查小刀心中猜測,那葛老道敢在富春集中公然售賣造畜人牙,必是得了眼前人的首肯默許,此時見李瓏言語有失,自然也冇一副好臉色。
“況且,刀子我可不信,守門的那幫潑皮真的冇告訴你【白虎宿衛】來此鬼市的訊息。”
“方纔是為兄言辭欠妥,怪我,怪我。”
見查小刀言語犀利,絲毫不給自己麵子,李瓏麵色微變,向一旁侍候的丫鬟揮揮手:“二位貴客忙了一夜,想來肚中正是饑渴,還不快快上菜?”
“李兄,那【牧天下】擅用造畜邪法,幾十年來害了不知多少幼麟雛鳳,此事你可知情?”
說話的是秦淮,他跟查小刀看待事物的角度卻又有不同。
在他看來,昨日那場與葛老道的激鬥持續了足足大半個時辰,若李瓏將【牧天下】看得要緊,應該立即派遣【倀兵】探查援助,那樣秦淮少不得動用許多清微符籙才能將事情了結。
可富春集的【倀兵】卻是在他料理完葛老道後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才姍姍來遲,隻是不痛不癢的與【白虎宿衛】做過一場,就被不知何時就已趕到的李瓏斥退。
如此做派,實在讓人難以捉摸。
“此事我倒確實知情,不過箇中緣由,卻遠比二位想得複雜。那葛老道早年在呂仙觀學藝,耍得一手好戲法,後來因機緣巧合結識了【黑蓮大士】,用闖蕩江湖半輩子積攢的金銀換來了不淺的造化,他那身廚祀食俸和造畜邪法的手段就是如此得來。”
李瓏頓了頓,繼續說道:“有了邪法相助後,葛老道便愈加肆無忌憚,趁著朝廷並不禁絕人口買賣的空子,在聞堰這無人看管之地做事確實過分了些。隻是富春集廟小水淺,忌憚葛老道身後的那位【黑蓮大士】,便隻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廟小妖風大,水淺王八多。”
查小刀撇了撇嘴:“我兄弟二人既替你掃了這股妖風,那李兄可能派遣人手將這老王八的手尾料理乾淨?”
“集主無須做到更多,我二人不過是想那群孩子能安全回到家中,與爹孃親人團聚而已。”
秦淮補充道:“集主口口聲聲說要改換門庭,洗手從良。既然連偌大個富春集都可捨棄,那總不好讓那些無辜性命憑白葬送於此,化作冤魂厲鬼罷?”
“二位當我李瓏是什麼人?如此小事還需著重再提?放心,不出三日,那群孩子必能安然回家!”
一身繡鯉錦袍的李瓏猛砸茶桌,神態動作皆不似作偽。
“那便有勞集主了。”
就在三人言辭交鋒之時,一桌熱氣騰騰的全魚宴就被隨侍的翠裙丫鬟給端了上來。
嗯,還是正兒八經的一魚十吃。
用魚裡脊去皮熬成的【香濃魚片粥】;用取肉後的魚皮製成的【涼拌脆魚皮】;用魚肉茸釀成的【魚球粉葛羹】;隻取魚唇吸水部分清蒸而成的【豉汁蒸魚嘴】;用碩大魚翅油炸淋汁製成的【炸劃水翅】;取魚頭後部,用熾熱星力燉煮充分的【天麻燉魚腦】;魚茸先炸再炒做成的一道【蘿蔔煮魚菘】;用最肥美的魚腩清蒸而成的【冬瓜乾蒸魚腩】;巨型魚尾先煎後炆,做成的一道【鬆仁炆魚尾】;最後再來上一碗清亮香醇的【魚骨湯】.
這十道【庭宴】全數吃下來,效果完全不亞於【真味】。
“昨日這頭六百年道行的魚精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生啖人肉,正是犯了集中不可饒恕的大罪,【倀兵】們將其剝皮抽筋後,我便特意囑咐膳房裡的大師傅留下精華部位,為的正是今日這桌【全魚宴】”
從查小刀那兒知曉了導致魚精身死的罪魁禍首不是旁人,正是自己的秦淮,神情未變,扯下麵巾後便就著這桌香噴噴的【全魚宴】,狠狠祭了祭肚中的五臟廟。
查小刀的吃相比起他也好不了多少,腮幫子高高鼓起:“這魚精的六百年道行冇白修,滋味果然鮮美,今日這春江樓來得不虧!”
李瓏倒是胃口一般,隻是緊緊盯著兜帽陰影中的秦淮下巴,似乎想看出些什麼來。
‘他不是要去東海麼,怎會突兀出現在這裡,難不成王爺那兒出了什麼變故?’
李瓏靜下心來仔細一想,立時便發覺出了不對。
‘聽他方纔言語,不像是心性涼薄的偽君子能說出來的話,難不成是那秦淮移形換貌,特意做此偽裝?’
再考慮到葛老道那九曜巔峰的實力,絕不是查小刀和丁汝兩個拳腳稀鬆的十都行走拿得下的,那眼前此人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慾出了。
‘可為何兩番相見,我都未曾在他身上聞到半分與王爺相同的氣息。莫非,是那丁汝誆騙我等,而此人,並不是天吳?’
李瓏不認為丁汝一個區區十都有如此膽量誆騙自家王爺,但也不覺得自己的感知會有如此明顯的差池,連天吳傳承特有的氣息都聞不出來。
‘怪了,怪了,還好王爺事前叮囑,要我小心謹慎,莫露出馬腳。看來眼前這人的底細身份還得再摸索摸索,不能囫圇捉去敬獻大王。’
秦淮冇有讀心術,自是不知道李瓏心中所想。但他靈覺五感亦非常人,李瓏視線在下巴上停留過久,很快便引起了他的注意。
“某家冇有龍陽之好,集主這麼盯著我,倒是不甚自在。”
“非是在下有斷袖之癖,卻是貴客不露真容,偏要某好生猜度,一時盯得久了,這纔有些失禮。”
“那倒是錯怪集主了。”
李瓏出言以進為退,見秦淮不再計較,便笑嗬嗬的將話頭轉到了查小刀身上。
“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查兄弟在廚賽要緊的當口來我這【富春集】,可是為了那第二關【食宴】?”
“不錯,我聽胖.劉司丞講述錢塘各江段的來曆特異時,對聞堰曲江就有些興致,後來聽說富春集也在此處,便最終下定決心在這裡設宴祭鬼,過那【食宴】一關。”
查小刀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神情稍微正色起來:“卻要問問李兄,這聞堰周邊,可有群鬼嘯聚之處?”
“地下【幽冥墓】,千百墳丘儘荒草;江中【死心渦】,夜半遊船遇江倀;山上【碧落崖】,生死兩界隔陰陽。”
李瓏聲音悠悠,話語中的內容卻聽得查小刀遍體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