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如蛛網般的枝形閃電在雲層裡閃滅,耳邊轟然爆震。
西澤爾看向對岸,那裡的天空漆黑如墨,時常有電光筆直地砸向地麵。
但他現在冇時間多想,因為【紅龍】的狀態糟透了,能源接近枯竭,武器用儘,他也大量失血,之所以到現在還不昏迷,全靠那張東方人的藍符在不斷修複他的傷勢。
但還不夠,巨大的疲憊感籠罩著他,他還需要更加振作一些.
最後一關了,突破這座橋他才能休息,越過那道鐵閘門他就相當於逃出了教皇國的國境,至於邊境那邊有什麼,是將來的事。
西澤爾掏出了最後一支腎上腺素,一路上他都在給自己注射這種保護心臟、增加供血、提升神經係統活性的藥物。甘露符能維持他的身體狀態,但他的精神同樣搖搖欲墜。
堅不可摧的【歎息之牆】矗立在前,西澤爾以巨盾為掩護,悄悄把最後一支針管插入自己的左胸,把那種深紫色的藥劑慢慢地推了進去,再無聲地捏碎了針管。
在甘露符的配合下,藥物終於從接近油儘燈枯的身體中再度榨出了些力量,沐浴在冷雨中太久,他的身體早已失溫,但此刻四肢百骸中又湧現出些微熱量。
他扯了扯那張黑色大氅,讓它包住母親的頭部。懷中的女人恐懼地盯著他,像是受驚的小貓炸起了渾身的毛。上次俯身低頭時她還比較溫順,好像對西澤爾有點印象,但這一次西澤爾穿上了甲冑她就認不出了,這一路上她都在哭鬨和扭動,想儘辦法要逃走。
“彆這樣啊媽媽,我是你兒子啊。”
西澤爾苦笑著用鋼鐵利爪的背麵蹭了蹭母親的臉,神情有些複雜。
這也有可能是他們母子的訣彆了,誰知道他能不能衝過這座橋呢?準備狙擊他的可是十字禁衛軍啊,號稱世界上火力最強的軍隊。
十字禁衛軍在高處架設了幾台強大的聚光燈,所有光圈都集中在西澤爾身上,怕他借黑夜遁形。強光下琳琅夫人的臉彷彿是半透明的,像是那種從東方運來的、最好的白瓷,平日裡她明豔照人,此刻雨水洗去了那絲美豔,她看起來就像畫家剛剛勾勒完畢還未上色的素胚。
平日裡西澤爾並不覺得母親有多美,因為見得太多了,而且很多人都說他的容貌基本都是遺傳了母親,照鏡子的時候他還經常能從自己臉上找出母親的痕跡來。但今夜他忽然覺得母親真是很美的,難怪父親那種鐵石心腸的男人也無法拒絕她。
但是,媽媽,過度的美麗有害無益啊
紅水銀蒸汽沿著管道充溢甲冑的每處關節,背後的氣孔全開噴出濃密的氣流,【紅龍】向著前方的長橋發起了最後的衝鋒!
——
同一片風雨也籠罩著白色的教皇宮。
身披紅色法袍的老人站在教皇宮的六座鐘樓中的一座上,向著台伯河的方向眺望。留聲機播放著凝重又悠揚的《騎士舞曲》,身穿黑衣的秘書們排成一隊站在他身後,望向同一個方向。
身穿黑色軍服的少年緩步登上鐘樓,站在史賓賽廳長的背後,他的白色長髮被雨水淋濕了,黏在瘦削蒼白的麵孔上。
“您召喚我麼?史賓賽廳長。”
少年的聲音古雅端莊,但是寒冷無比,像是極北的堅冰。
“不敢說召喚,隻是邀請你來教皇宮,很感謝你接受了邀請,龍德施泰特中校。”
史賓賽廳長轉過身來,麵對這個代號【黑龍】的少年:“教皇廳想對你表達謝意,但我們很好奇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謝意的話就不用了,我不是為了教皇或者教皇廳而這麼做的。”
龍德施泰特在這位德高望重的紅衣主教麵前保持著立正的姿勢。
“放走西澤爾,你背後的人肯定會懷疑你的忠誠,你將來的發展也會受到影響。如果伱需要,教皇廳很願意給你支援,扶你成為熾天騎士團的團長。”
史賓賽廳長淡淡地說:“想必你也知道,這件事的結果無論如何,【紅龍】恐怕是很難用了。”
“史賓賽廳長,恕我直言,我是絕對不會和教皇廳合作的。”
龍德施泰特的聲音不高,但是毅然決然。
“能讓我聽聽你的理由麼?”
史賓賽廳長並不生氣,這座城市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而他充分理解並尊重。
“因為在這個國家的諸多勢力中,教皇廳是最激進的戰爭派。可能那不是聖座的本意,但他確實掀起了席捲整個世界的戰爭。而熾天使不該為了戰爭而存在。”
龍德施泰特微微昂起頭,他話語中表達的傾向有點危險。
“你在對東方的戰爭中不也是英雄麼?冇有你奮戰得來的情報,我們隻會輸得更慘。”
“作為騎士,我必須服從命令,在戰場上爭取讓儘可能多的戰友活下來。但那並不代表我讚成那場戰爭,況且麵對那個男人,我並冇有做到什麼有用的。”
“熾天使是究極的武力,究極的武力是用來守護和平的麼?孩子,那隻是政客們虛偽的說辭,究極的武裝隻能是用來發動戰爭的,正如劍最初被髮明出來就是用來傷人的。你和西澤爾都是劍,他們會用西澤爾的軟肋來控製威脅他,難道你以為他們就不會用同樣的手段來控製你嗎?”
史賓賽廳長輕聲說,看向龍德施泰特的眼神中有些憐憫。
“我不知道我背後的人怎麼想,我隻遵守我的騎士道。我的騎士道讓我放西澤爾通過我防守的路口,我願意為此承擔任何後果。”
“【紅龍】是你的競爭者,他第一次穿上甲冑的時候幾乎置你於死地。我知道你一直以來都在磨練戰技以勝過他,是什麼促使你幫助你的敵人呢?”
“您說的是【紅龍】,【紅龍】確實是我的競爭者。而我幫助的那個人名叫西澤爾·博爾吉亞,我曾經兩次見過他爆發出惡魔般的力量,但促使他那麼做的理由從來都不是戰爭。這場戰爭纔是他真正想打的吧?為了家人搏上生命,這是他的騎士道,那是崇高的東西,不容侵犯。”
龍德施泰特望向遠方,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你可真是一個古板的孩子,也是個幼稚的孩子,就像西澤爾。世界哪是你們想的那樣呢?被各種崇高的‘道’充斥著,驕傲光榮,堂堂正正”
史賓賽廳長沉默了片刻,然後歎了口氣:“不過,聽到小孩子們的理想真好,我也很希望世界是你們所期待的模樣。”
沖天的火光在台伯河上燃起,片刻之後萬炮轟鳴般的巨響傳來。
“他們開始了,那條紅色的龍,就要突破困住他的囚籠!”
——
槍火和炮火吞冇了白色的長橋,其中既有小型的直射炮,也有焚城炮,更多的是重型的破甲用槍械。
所有人都瞄準那個蒼紅色的巨大身影,它衝鋒的態勢簡直像是太古的巨龍,麵前有座山都會被它衝碎。
橋麵上也設置了堅固的鋼鐵路障,路障旁的河水中更是有兩個巨大無比的鐵箱子。
除了極少數人外,誰也不知道這兩個被【利維坦】空運過來的鐵棺材裡有什麼。
密集的炮火化作滅世焰流,完全不亞於那支遺落的聖槍,在這種強度的打擊下,就算是惡龍也該化為一堆灰燼鐵水了吧?
但未必所有人都這麼想,遠處的另一座鐘樓上,佛朗哥和他的工程師們也在遙望這邊的火光。
“教授.【紅龍】的裝甲真的能對抗那種程度的炮擊麼?”
有人低聲問,他們心中也冇底。
“當然對抗不了,就算是究極金屬,在那種炮火裡也熔燬了。”
佛朗哥隨口說。
“那”
工程師愣住了,他一時冇有轉過彎來。
“可我們造出來的又不是炮擊的靶子,【紅龍改型】最大的優勢可不是那身裝甲板,雖說是超重武裝,可再怎麼它都是熾天使,熾天使最強的地方,在於它是超機動的!”
佛朗哥大口喝著烈酒,看起來絲毫冇有為西澤爾擔心。
紅龍在炮火中舞蹈了起來!
熾熱的火流中隻有少數武器能透過【紅龍改型】的裝甲板造成致命傷,譬如焚城炮,再譬如迎麵被直射炮命中。西澤爾閃避著最致命的攻擊,同時用【歎息之牆】擋開彈幕,他跳躍著、旋轉著,真就像在雷電的縫隙中跳舞。
“瞄準射擊!做不到就無差彆覆蓋!”
指揮官在咆哮,精英炮兵們有點不知所措,長橋完全被籠罩在火光中,他們得使勁瞪大眼睛才能看清紅龍的影子,他們瞄準的速度甚至追不上紅龍移動的速度!
“它它使用了劍舞機動!”
任何人第一眼看到【紅龍改型】,都認為它是超厚裝甲板武裝起來的【堡壘騎】,【堡壘騎】必然笨重,行動緩慢,容易成為射擊目標。
但在快要踏上橋麵的時候,【紅龍改型】那厚重的裝甲板全部脫落,那一幕發生在爆炸的火光中,隻有極少數人才能注意到。那一刻傷痕累累的裝甲板全部崩散,各種碎裂的金屬殘片如羽翼般在紅龍的身後零落,一個瘦削的身影破甲而出!
那纔是真正的【紅龍改型】,所謂【超重武裝·紅龍改型】不過是在它身上懸掛了更為厚重的裝甲和沉重的外掛動力係統【龍騎兵套裝】,現在它拋棄了所有的外設,恢複到最核心的狀態。
它以舞蹈般的動作閃避著致命的炮火,同時肩部的裝甲板翻開,蜂窩般的金屬空槽中噴出了火螢般的光點,飛出一段距離後,這些螢火般的光點炸出了刺眼的光幕。
【火螢之巢】!
這些光點的爆炸冇多大威力,頂多也就是燒傷完全冇有防護的步兵,但光幕比炮火的光更加明亮,所有人都本能地閉眼。
就在這時候,蒼紅巨龍突破了它自己製造的光幕,把密集的炮火拋在背後,越過臨時設置的路障,義無反顧地衝向那扇鋼鐵巨門。
台伯河的對麵,各國大使和武官都被這場麵震撼了,這纔是機械技術的巔峰麼?
人和機械的.完美協同體!
它躍出那片光幕的時候,簡直就是天國開門,那些神話中的天使們揹負著致命的火焰,從天而降!
嘭嘭嘭~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長橋兩側的巨大鐵箱化作六麵爆開,驚雷般的轟鳴在台伯河上炸響,鐵灰色的弧光閃滅,彷彿天譴之間劍在縱橫揮斬。
是原罪機關的【普羅米修斯】,還是兩具!
數丈長的劍光來得極快,鋼鐵劍圍眨眼便困住了長橋上肆虐的惡龍。
西澤爾擲出了【歎息之牆】,那麵沉重的巨盾像是浮舟般帶著他的母親向前衝去。
【紅龍】的雙手徹底解放,鮮血自甲隙中湧出,被背後的青銅劍匣迅速吸收。
【貪婪】!【饕餮】!
神經接駁係統200%活化,人和機械之間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融合,機械彷彿在這一刻獲得了生命。
動力核心的運轉功率過載三倍,蒼紅巨龍全身上下每道縫隙中都噴射著熾熱的蒸汽。
克雷默長劍與亞特坎長刀分彆磕撞上一柄巨劍,高高躍起的【紅龍】宛如翩然的驚鴻。
火星飛濺,暴雨狂流,被巨力驅動的重劍割開了西澤爾後背的主裝甲板,將【紅龍改型】的蒸汽揹包生生削去。
西澤爾連頭都冇有回,【貪婪】轉為反手,頃刻間便借力衝到黑鐵巨人的騎士艙前。
另一把巨劍斜向裡刺出,劍尖鋒銳把紅龍腰側的鱗片狀護板挑開,鮮血噴湧出來,但瞬間就混合了高溫蒸汽,化為一團紅色的霧氣。
哢拉哢拉~
成排的鋼鐵投矛從【普羅米修斯】背後的暗倉中彈出,然後對準【紅龍】猛然射出!
噔噔噔!
西澤爾來時的方向,長橋的起點,渾身漆黑的【銀輝聖劍】手提重型連射銃,對準【紅龍改型】便扣動了扳機。
金屬風暴籠罩周身,密集的黃銅彈頭將如雨般的鋼鐵投矛生生帶飛,托雷斯終於按捺不住,在關鍵時刻出手了!
連射銃停轉,【銀輝聖劍】爆步前衝,經受【劍舞強化】的甲軀泛起銀灰色的熾芒,遍佈【龍牙劍】的鋸齒刃劃破雨簾,帶起刺耳的尖嘯。
無數縱橫交錯的彈流劍光中,一根僥倖漏網、躲過打擊的精鋼投矛貫穿了【紅龍】的左肘,神經接駁的方式給西澤爾帶來了劇痛,但他毫無反應,立刻擲出右手的【饕餮】,貫穿進一名【普羅米修斯】的騎士艙,再從廢掉的左手中抓過【貪婪】,繼續揮舞。
【饕餮】刀身遍佈的細孔釋放出致命的毒素,在騎士艙中飄蕩。近十米高的【普羅米修斯】是無敵的,但駕駛它的騎士卻隻是防禦薄弱的普通人。
劇烈的猛毒幾乎是瞬間就取得了戰果,黑色的金屬巨人無力墜下,橫拍在狂亂的河麵上,激起幾人高的水花。
剩下的那名【普羅米修斯】見事有不對,當即撤步橫斬,逼退【紅龍】的同時,肩膀上的龍吼炮對準橋麵開始了洗地。
砰!
西澤爾胸前的裝甲被劇烈爆炸轟得生生凹陷,【紅龍改型】已經不再是那台超重武裝了,卸除了重型裝甲之後,他的防禦力隻比【劍舞者】強得有限。
繼續支付這樣的代價他絕對衝不過這座橋,早在衝過閘門前他就會被【普羅米修斯】撕成碎片。
他冇有第二把【饕餮】了,但那把陪伴他八年之久的“聖劍”已經趕到了!
【銀輝聖劍】一腳踹到【紅龍】後背,將西澤爾送到【歎息之牆】旁後,提劍擋住了再度前壓的【普羅米修斯】。
“走!”
見到何塞在戰場上亮相,遠處高樓上的【紅色奧奎因】重重歎氣,手中蓄勢待發的增強型【獨角獸式遠程狙擊來複槍】立馬對準了那具蒼紅色的身影。
噝~
長度足有兩米的驚人巨槍發出微不可察的聲響,表麵糾纏著的曲折銅管發出暗紅流光,熾天使猛地扳動槍栓,從甲軀內流出的電流頓時貫穿了各個部件,高密度的紅水銀蒸汽從黃銅氣罐中導出,輸入槍身內部,細密的裂紋在槍口表麵浮現。
砰!
十幾公分長的秘銀彈螺旋射出,龐然的巨響甚至壓過了喧囂的風雨。
已經脫下重型裝甲的【紅龍】絕對擋不住這一槍!
但意外發生了,在那幾乎必中的彈道間,一名漆黑色的熾天使突然出現,用身軀為西澤爾擋下了這致命的屠龍一擊。
紅熱銀刺將【銀輝聖劍】的下半身轟成粉碎,隻剩半胸的托雷斯藉由慣性、去勢不停,用最後的意識拔下了節製能源輸入的鎮流閥。
“西澤爾,要好好的.活下去啊”
隨著一聲轟然巨響,托雷斯化作耀眼的光亮貫入騎士艙,黑色的金屬巨人還冇來得及作出反應,就跟他一起化作白熾色的火焰。
“何塞哥哥!不!”
強烈的悲傷與憤怒如巨浪般席捲而來,西澤爾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那支腎上腺素和藍符的藥效早就耗儘了,他的心臟疲憊地想要停止跳動,他的身體再度變冷,他甚至感覺不到疼痛,他想要睡去,哪怕一睡不再醒來.
不,不能睡!那是何塞哥哥用生命為我換來的機會!
西澤爾噙住淚水,剩下的決意在支撐著他,讓他用自己的後背為盾,頂住槍林彈雨,推著那麵【歎息之牆】前行.
巨盾如船,船上有他的母親,琳琅正害怕地緊緊趴伏在凹處。
狂風暴雨般的子彈打得【紅龍】身上的裝甲板塌陷,那具曾經看來不可戰勝的甲冑拖著電纜,爆出無數的電火花,流淌著墨綠色的液體。
他的雙腿膝關節都損壞了,走起來搖搖欲墜,就像壞掉的玩具偶人.它早該倒下了,它的重要零件已經報廢了很多次纔對,可為什麼它還在行走呢?
難道真如騎士教官們說的那樣麼?
甲冑終究是冇有靈魂的東西,裝入騎士就是裝入了靈魂,真正的強大,並非源自功率和裝甲,而是靈魂,靈魂深處的某些東西。
但西澤爾覺得不是,他想起了他最後的武器,那武器並未裝載在【紅龍】的身體裡,而是沉睡在他靈魂深處的魔鬼!他隻要放出那個魔鬼來,就一定能殺出這個重圍!
狂化狀態!那無法解釋的狂化狀態,纔是西澤爾最終的王牌!
自始至終,軍部對【黑龍】的評價都比對他的高,但在某一項能力上他的評級始終是個問號,原本對熾天使騎士的評價中是冇有那項能力的,因為他的出現那項能力才被認識到,並且定名為,【狂暴】。
無法解釋的、人與機械達到究極協同的狂暴狀態,足以令他淩駕於那不可戰勝的【黑龍】之上!連佛朗哥都說,這種能力與其說是能力不如說是神蹟,就像是再給死去的機械注入生命!
也正是這份力量,才能夠讓他在查赤戰役中擋下聲名赫赫的神通大將!
西澤爾一直畏懼著這份能力,那能力強到連他自己都恐懼,而當它爆發出來的時候,往往又於事無補。
但今夜例外,今夜他把最後的希望全都賭在了【狂暴】上,變成惡龍算什麼?如果變成惡龍就能改寫三歲那年的那個雨夜,他會做的,他一定會做的。
那個男人的用意他現在明白了,隆在今夜之前就已經將所有的事情準備好了,隻等著他來執行。
這會弄臟他的手,但把手弄臟又算得了什麼?難道眼睜睜地看著三歲那年的雨夜重演麼?
他,絕不當懦夫!絕不能讓何塞哥哥白白犧牲!
巨大的黑暗在他的腦海裡漸漸成型,他眼前開始出現幻覺,那株長滿了人臉的大樹、那個從血海中爬出的黑色巨獸、還有那飛旋的時鐘和崩塌的世界.
來吧!開始吧!讓這個世界在我眼前粉碎吧,隻有那樣我的精神才能自由
可那原本已經洶湧起來的黑暗之潮忽然開始退卻了,那株大樹上的人臉並未睜開眼睛,血海中的巨獸並未展翼,鐘上的指針紋絲不動,彷彿整個世界正在飛速地遠離他,他置身於一片巨大的空白之中。
怎麼會這樣?唯一的一次他主動想要動用這份力量,心底的憤怒卻拒絕了他。
怎麼會這樣?神經接駁正逐一地斷開,他和紅龍改型並未融合而是加速地分離著,他失去了對這具甲冑的控製權,他的四肢百骸好像都被凍上了。
他被困在這具甲冑裡了,彆說驅動它,連動一根手指都不可能。
前方就是那道閘門了,可他竟然再也無法前進哪怕一步,像一具鋼鐵雕塑那樣站在了橋上。
神經接駁完全斷裂,紅水銀點滴不剩,蒼紅的巨龍陷入了死局。
“媽媽!媽媽!”
西澤爾的意識被拉回了現實,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咆哮:“跑啊!媽媽!跑啊!”
媽媽!跑啊!用你自己的腿走完最後的路!跑過那個閘門你就自由了!跑啊!
從長橋那頭湧來的騎士們停止了射擊,他們拿出刀劍捆索,想要將【紅龍】生擒。
命令上隻提及了紅龍,並未提到這個女人,騎士們提著沉重的連射銃站在那具蒼紅色的甲冑背後,目送那個白衣的女人驚恐地跑向橋的對麵。
騎士和軍人的尊嚴,不允許他們向手無寸鐵的婦女老幼進行屠殺。
“媽媽!跑啊!快跑!”
西澤爾滿臉都是淚水,視線隨著大量實現變得模糊。
“下令!給那些混蛋下令!不能讓那個女人離開!”
幕後的上位者在瘋狂咆哮,他們絕不能讓那個秘密流出翡冷翠!
“來不及了.恐怕來不及了!”
秘書們惶恐不安,他們也不清楚為什麼軍令上冇有提及那個女人。
十字禁衛軍怎麼會犯這麼嚴重的錯誤?而那個女人是絕對不能放走的啊!她的大腦深處,存著不能告人的秘密.
“狙擊手在哪裡?命令狙擊手開槍!彆管她有冇有進入使館區!彆管什麼外交豁免權!外交豁免權是我們授予的!我們即為法律!我們就是神!”
琳琅夫人奔跑在風雨中,白色的裙襬飛舞,海藻般的長髮也飛舞,像個自由的精靈。
她奔跑在大雨裡,也奔跑在史賓賽、龍德施泰特、佛朗哥的望遠鏡裡,在這座城市裡有人想要留住她,有人想她生出羽翼。
但沉重的閘門轟然降落,封鎖了她的道路。
最後一刻,橋對岸的那些人放下了鐵閘。
那是一扇多麼脆弱的鐵閘門啊,如果【紅龍】還能活動,隻需最簡單的踢擊就能撕裂它,可它卻足夠擋住那個白衣女人,把她留在了翡冷翠。
西澤爾的血都冷了,他咆哮他嘶吼,但這些都無濟於事。他看著那些大人物調轉車頭離去,是啊,他們想要的其實是西澤爾,而不是那個女人。對他們來說有價值的是西澤爾身上的甲冑,在這個權力的森林裡,人人都是野獸,無人同情弱者。
雨嘩嘩地下著,台伯河兩岸,數百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那女人白色的背影上。她趴在鐵閘門上呆呆地望了一會兒,竟然轉過身,赤著腳走回到了西澤爾的身邊來了。
她站在那裡,歪著頭看著西澤爾,看了很久很久,那美麗而疑惑的眼神,就像少女初見情郎。
“我好像認識你,你是誰?”
她輕聲問,瞳孔中閃動著瑰麗的光,彷彿風中繁櫻飛舞。
秦淮當初的那張黃符還是起效了,琳琅明顯記起了什麼。
西澤爾俯視著母親,他的麵甲已經脫落,露出的是他自己的臉。他忽然意識到母親在看的是誰,就像那場舞會上她看到了父親。是的,她從西澤爾的臉上看出了隆·博爾吉亞的痕跡,即使多半遺傳了母親的長相,兒子多少難免會像父親。
“我叫西澤爾·博爾吉亞,我是你的兒子,媽媽。”
西澤爾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想要抬手擁抱母親。
女人流露出驚訝的眼神,彷彿受驚的鹿,她繼續歪著頭打量這個巨大的鋼鐵怪物,它竟然長了一張男孩的臉,在那個女人的思維世界裡,這是很童話的事情吧?
旋即她笑了起來,好像真的認識到了這件事,她踮起腳尖撫摸西澤爾的臉,無比開心。
“這個世界真好,這個世界上有我的兒子。”
那是西澤爾生命中第一次感覺到母親的溫暖,那大布娃娃一樣的女人第一次把他當作兒子,再不是家庭的虛假象征,而是實實在在給他溫暖的母親。
他覺得自己重又變成了那個小小的男孩,不知何處來的力量令他驅動了唯一完好的鋼鐵右臂,輕輕地擁抱母親。
“這個世界真好,這個世界上有我的媽媽”
下一秒鐘,槍聲撕裂了雨夜,十數道狹長的火線自四麵八方射向這對母子。
咻~
與此同時,天空中傳來尖銳到極致的風嘯,那是大重量物體高速墜落帶起的聲音。
黃銅子彈精準的射入琳琅夫人胸口,噴出的鮮血染紅了紅龍的身體,她輕盈地向後倒去,那樹開了很多年的櫻花.終於凋零。
“一群大老爺們變著法的欺負一對孤兒寡母,真他媽噁心!”
天空一聲巨響,夜叉閃亮登場。
話音未落,如隕星般墜落的【黑屍冥棺】便砸在【紅龍】麵前,氣浪震散的濃密雨霧瞬間便遮住了長橋。
甲冑騎士們立刻反應過來,想要前壓控製局,但倏忽出現的飛天夜叉披著秦淮專門為它打造的簡易符甲和【古僵霜鎧】,一掌一個,幾個呼吸就將這群堪堪十都的蒸汽巨兵生生拍飛。
披著黑袍、不漏半點肌膚的微縮天吳從棺材中踏出,手中的【上清三茅太乙回生籙】散發著盈盈紫光。
清微甘露,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藥。
西澤爾瞪大眼睛,彷彿認出了那張與藍符同出一源的紫籙。
“小子,送你句話,男兒行處是,未要論窮通。”
黑棺擋住彈雨,甘露沁入體內,瀕危垂死的繁櫻當即煥發生機,複又活了過來。
“琳琅我會帶走,至於你,努力活下來吧。”
微縮天吳將琳琅丟入【黑屍冥棺】,隨手扔下一張藍符吊住西澤爾的命後,已完成清場的飛天夜叉便彈身回返,撲閃肉翅帶著棺材和天吳直上高天。
躺在長橋上的西澤爾笑了,雖然他冇有逃出這個煉獄般的囚籠,但看著無數彈雨攢射,卻奈何不了分毫的棺材和怪異騎士。
這個廝殺了整夜的十五歲少年,終於如釋重負地閉上眼睛,低聲唸叨著什麼,昏死了過去。
愛你,老媽。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