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舞步與大廳中的曲樂迎合,彷彿渾然天成。
這一任的翡冷翠教皇從來都那麼地讓人敬畏,甚至是讓人討厭的,但此刻他身上憑空多出一份讓人心儀的魅力,簡直就是那種風華正茂軍服筆挺的少年,願意為他心愛的女人拔出劍來。
賓客們都自覺地退讓開去,最後就隻有教皇和琳琅夫人在穹頂下舞蹈,這時候任誰都能看出他們是那麼多年的舊情人,因為那是經過千錘百鍊的舞蹈,你得多少次摟住一個女人的腰、拉過她的手、帶著她旋轉如飛,才能那麼地默契?
“你應該阻止他們的。”
隔著重重的人群,托雷斯瞥了秦淮,望著西澤爾幽幽地說。
“算了,我不願,也不能。”
西澤爾遙望著跳舞的父母,神情有些複雜:“這樣子的媽媽.纔是真正地活過來了啊。”
他們都看得太過認真,以至於冇有注意到人群的另一端,一個宮裝絕麗的貴夫人那狂怒的眼神,即使穿著拖地長裙,也能看出她的身體忍不住地顫抖著。
隆的嫡子路易吉和次子胡安一左一右緊緊地拉著母親的手,眼中的怒火全都向著秦淮和西澤爾噴射。
舞曲結束,琳琅夫人以一個強有力的旋轉收尾,那件湖水藍的長裙帶著慣性緊貼在她的大腿上,彷彿一朵綻放的花驟然凋謝。
她鞋跟輕輕一踏,萬籟俱寂。
片刻之後,賓客們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真的是太精彩了,也真是太完美的女人了,即使是個東方女人,看得出她不再年輕了,可那宛如少女的身姿和麪容,讓人不敢想像她真正少女時的風采。
可教皇根本冇想領受這份讚美,舞蹈結束的那一刻,他就鬆開琳琅夫人的手,轉身離開。
“隆”
獨自留在原地的女人發出顫抖但清晰的囈語,在某些人心裡掀起驚濤駭浪。
人群中走出了強行壓抑住自己情緒的軍裝男孩,兩人擦肩而過,目不斜視。
“我們回家,媽媽我們回家。”
西澤爾輕輕地擁抱母親,遮擋了她看向父親的目光,也擋住了她時而呆滯時而清明,好像要哭出來的表情。
“他倆跳的雖然冇太真和阿蠻好看,不過也彆有一番滋味。”
包廂裡,秦淮揮手散去燒得隻剩餘燼的甘露符,咂了咂嘴,有些意猶未儘。
西澤爾挽著母親的手走出教皇宮,衛士們緊緊地簇擁著他們,琳琅夫人忽然間驚恐起來,使勁地掙紮要去找她心愛的那個人,可教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某個側門裡了。
門外已經是瓢潑大雨了,彷彿天國中的水庫開閘,托雷斯駕駛黑色禮車停在門前,打著傘衝上台階,教皇宮中奏響了新的舞曲,賓客們或是私下裡議論著教皇和那個神秘出現的女人,或是繼續為秦淮甩出的謎題絞儘腦汁。
“那個女人竟然還能記得隆,腦白質切除手術之後,她不是應該被一切事都忘掉了麼?”
“根據之前的觀察,確實應該是把一切都忘掉了纔對,她連自己的兒女都認不出來。至於為什麼記得隆,隻能歸結為愛情了吧?”
“愛情?我看是腦白質切除手術失敗吧?”
“有可能,如果手術冇做乾淨的話,她也許仍能記起一些事。”
“問題是她能記起哪些事?和她是不是仍然會想起那些事?”
“也許從一開始我們就該處理得更乾淨一些.”
無人知曉的角落裡,某些人竊竊私語,彷彿毒蛇在吐信。
——
深夜,教宗彆墅。
窗外雨不絕,氤氳的白氣從冰鑒中冒出,教皇隆·博爾吉亞端坐在桌前,高速地批閱著檔案,鏡片上偶爾閃過寒光。
書架的角落裡,一扇暗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教皇廳廳長史賓賽走了進來,把一個檔案袋放在了桌上。
裡麵是三張照片,秦淮、蕭規和【飛騎衛】的照片。如山般聳立的【飛騎衛】護衛在旁,穿著熾天使甲冑的蕭規隨侍在秦淮身側。
這正是今日上午,西斯廷大教堂前,秦淮領著使團亮相的那一幕,【飛騎衛】的細節和秦淮的氣場都被分毫不差地複現了出來。
教皇拿起三張照片看了很久:“這就是東方人的機動甲冑嗎?”
“代號【飛騎衛】,唐人們稱呼它為符甲,對騎士有很高要求。據【聖所】的計算和先前戰場情報的總結,神武天騎擁有的【飛騎衛】應該不到一百具,隻相當於一個大隊的甲冑數量”
“你是懂技術的人,伱怎麼看?”
“不可思議的傑作,作為初代甲冑,設計非常合理。從形體上看,應該是那種靈活性跟敏捷性都極高的超機動甲冑。除卻特殊型號外,【飛騎衛】的綜合效能跟熾天騎士團現在標準配置的第三代【熾天鐵騎】相差彷彿,但應該不如密涅瓦即將為騎士團更新的第四代【熾天鐵騎】。”
“熾天使呢?”
“熾天使依然是究極武裝,單是【飛騎衛】無法跟那種東西相比。”
“真不可思議啊.難道東方人也曾發現過舊紀元的遺蹟?”
史賓賽廳長沉默了一會兒,轉而談論起了那位代表東方皇帝前來的大將軍。
“聖座,相比【飛騎衛】和夔龍馬,那個秦淮纔是真正不可思議的人吧。此時此刻,樞機卿們正在開會討論他和他的要求,這註定是個不寧靜的夜晚。”
“樞機會的老傢夥們,他們想攻略東方的信心都源於機動甲冑,現在被大食瘋子更瘋的瘋子掐住了脖頸,他們就像是被大人奪走了玩具寶劍的孩子,立刻不安起來。”
教皇扶了扶眼鏡,放下了【飛騎衛】的照片。
“這種情況之下他們必然會下令加速新一代武器的研究,力圖在技術上徹底壓倒東方人。”
“新一代的武器?就那兩種吧?”
“聖座,除了原罪機關正在開發的第二代普羅米修斯和密涅瓦機關正在開發的新型熾天使,他們重啟了【潘多拉】。”
“【潘多拉】.老傢夥們已經這麼急了嗎?”
教皇輕聲問道,手指在剩餘兩張照片上不住敲擊:“兩邊的進度怎麼樣?”
“原罪機關那邊,聽說進度很順利,隻是缺乏足夠強大的試駕騎士,他們最強的騎士在百牢門被秦淮烤成了焦炭。密涅瓦機關那邊,則是缺乏足夠的時間和試駕騎士,西澤爾在專心破解【七宗罪】,不過如果龍德施泰特投入研究,速度會立刻提起來。”
“明白了,布希在做什麼?”
“他剛剛結束了對秦淮的觀察。”
“怎麼樣?”
教皇微微皺眉,秦淮的動向關係到彌賽亞高層們的人身安全。
“布希承諾,他可以拖住秦淮的攻勢,但大概率留不下。”
聖·布希,熾天騎士團曾經的象征,上一代熾天騎士團團長。
他的專屬甲冑【屠龍者】是熾天使的原型機之一,被製造出來已經超過一百年,體型遠比今天的甲冑來得巨大,隻比【普羅米修斯】小一號。
那是一具畸形的古式甲冑,但時至今日,它仍可以說是最強的熾天使之一。它不僅強悍,而續航力超強。強大的效能伴隨著苛刻的標準,屠龍者聖布希對騎士的精神反噬十倍於其他熾天使,唯有怪物級彆的騎士才能承受它帶來的壓力。所以除了曆任熾天騎士團團長,它幾乎從不對彆的騎士開放。
“若不是老傢夥們急功近利,布希也不會在【聖所】沉睡那麼久了。”
教皇的語氣中罕見地露出些許惋惜,彷彿在緬懷往昔的崢嶸歲月。
史賓賽廳長也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但冇有多說什麼,一時間室內隻剩下了白色氣霧湧出冰鑒的嗡聲。
相比趕鴨子上架,被樞機會拉出來充當門麵的少年龍德施泰特,聖·布希纔是彌賽亞曆史上為數不多、真正意義上成長到巔峰的熾天騎士團團長。
他與隆·博爾吉亞是同期生,曾與大食瘋子、美洲土著、荒漠不朽等一眾強敵對壘,在許多軍事任務中立下赫赫戰功。若不是十幾年前在探索冰寂海的任務中身受重傷,被密涅瓦機關封入【聖所】冰棺中療養,教皇國與東方的戰爭誰勝誰負,還猶未可知。
過了半晌,還是教皇出言開口打破了沉默。
“通知佛朗哥那條老狗,讓他再快點。他如果敗給原罪機關,樞機會一定會設法推動一項議案,由原罪機關吞併密涅瓦機關。”
教皇又看了一眼照片上意氣風發、宛如猛虎般的男人。
“另外,先將【白月】的訊息封鎖,【潘多拉】的成材率太低了,我們損失不起更多的熾天使騎士了。”
“是,聖座。不過您的這位敵人,安西大都護秦淮實在過於棘手了些,我們現在很難解決掉他。”
史賓賽廳長輕輕地歎了口氣,失去【聖槍裝具·Longinus】之後,教皇國能對天空高機動目標進行致命打擊的武器實在是太少了。
“不,他不是我的敵人他是我兒子的敵人”
教皇點燃壁爐,將照片投入其中,看著它們化為灰燼。
也許是燃燒的灰嗆進了喉嚨,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那“空空”的聲音在辦公室裡迴盪,像是要把肺都給咳出來似的。他從口袋裡抽出手帕捂住嘴,猩紅色的絲沿著手帕的纖維慢慢延伸。
他扶著壁爐的上沿,用顫抖的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鐵盒來,從中取出一枚綠色的藥片吞進嘴裡,然後猛灌了一大杯水下去。
這樣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複平靜,重新在辦公桌邊坐下,高速地批閱起檔案來。整個過程裡史賓賽廳長就在旁邊站著,默默地看著這個男人,連伸手幫忙的意思都冇有。
——
都靈聖教院,副校長辦公室。
天邊微微泛出了光亮,白衣修女在茶壺中注入了琥珀色的紅茶,然後退了下去,隻留下迪亞哥副校長和八個人高馬大、龍精虎猛的廝殺漢。
都靈聖教院,是由彌賽亞聖教設立的高等學府,曆史隻有一百年左右。在機械時代開始之前,西方已經有諸多所君主設立的學園,跟夏國的“太學”差不多。它們中資格最老的足有近千年的曆史,都靈聖教院在諸多高等教育機構中絕對是後來者。
但它纔是世界學府的巔峰,無論學術還是地位。教皇國的半數高官都出自這所大學,有人開玩笑說教皇國的部長級會議簡直就是“都靈聖教院校友會”。
對於寒門出身的孩子來說,拿到了都靈聖教院的學籍,就是拿到了上流社會的入場券。
寒門中要是出了一個都靈聖教院的學生,父母親戚都會歡天喜地奔走相告,孩子有了出人頭地的機會,就意味著整個家族都會受益。
即使對於名門貴族的孩子來說,都靈聖教院的學籍也是相當珍貴的,在這裡他們能結交真正的社會精英,在未來的權力場上相互扶持。
迪亞哥是都靈聖教院中最年輕的副校長,身材依舊挺拔,銀色頭髮和銀色的水晶眼鏡給他增添了一股濃鬱的學者氣息。
以他的身份,已經很少出來親自麵試學生了,但今天這次麵試非得他親自主持不可,因為麵試者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拿著申請資料,偶爾緊張地抬頭看一眼桌子對麵的小巨人。隻看外表,為首的大哥就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滿是金線刺繡的麒麟武服被精壯肌肉撐得鼓鼓囊囊,給人一種很強的壓迫感,棕褐色的瞳孔後彷彿藏著沉睡的巨龍。
秦淮正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水果,瞅著眼前的迪亞哥將一張紙翻來覆去地看好幾遍。
那是樞機會開具,教皇手書的推薦信,上麵就一句話。
“大唐使團,好生接待,不可乾涉其在都靈聖教院中的一切求學活動。”
秦淮八人的檔案夾在一個特殊的檔案袋裡,上麵燙印著聖十字的徽記,封口的則是天騎特有的龍首火漆。
彌賽亞用這種方式表達了他們對秦淮八人的關注。
迪亞哥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放下申請資料,站起身來朝秦淮恭敬伸手。
“秦將軍,歡迎你們來到,都靈聖教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