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齊了物資,第二天清早,秦淮六人專門從三司挑了幾匹好馬,和百驍衛一起,領著數輛大車,來到校場與等候已久的淵會合。
“秦百戶。”
近海水裔瞅見物資與人馬已到,趕忙走了過來,麵色有些難看。
“怎麼兄弟,等得急了?”
秦淮跳下高頭大馬,向前走了兩步,笑盈盈地迎了上去。
“那倒冇有,隻是昨夜惠能大師傳來口信,玉山玉水情況有變,我有些心焦罷了。唉~冇想到我離開不過五日,近海就遭受了龍吸水、天公發怒、瘟疫橫行等諸般惡事。連番禍祟下,淵實在不能不擔心族人安危。若衝撞了百戶大人,還望大人海涵。”
秦淮擺了擺手,示意其不必在意。
淵瞥了一眼百驍衛護著的大車,有些猶豫:“秦百戶可曾清點過物資?此行事關千人性命,百戶大人還是該小心覈對纔是。”
秦淮點點頭,將單子遞了過去,口中問著靖安變故。
“正所謂兵馬未動,情報先行。這幾日靖安具體發生了什麼,還要請淵嚮導詳細說說。”
淵拿過單子,一邊繞著車身覈對物資,一邊眉頭微皺組織起了說辭:“此事說來話長,時間緊迫,秦百戶想聽我倒是先可以講些緊要的。剩下的,咱們路上再說也不遲。”
見秦淮冇有反對,淵思慮了一會兒,便緩緩開口道。
“事情還要從今年四月說起。回春之後,族人們像往年一樣,打算趁著風浪小、漁情好的旱季尾,多撈點魚鮮資糧以供生活修行。可冇想到,不知從哪天起,先是魚群大量消失,我們收穫寥寥。再然後,往日隨處可見的青綠海草也逐漸枯萎發黑,水體變得渾濁惡臭。我們用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來尋找原因,可惜,除了幾具白骨之外,一無所獲。
等到了五月,我們發現在玉山看守墓園的族人久久冇有下山,我和族中長輩感覺事有不對,於是便親自上門探查。果然,在守墓人的石屋中發現了一具被撕咬得麵目全非的焦黑屍體。原本我們想著可能是有仇敵上門或是妖鬼作祟,但我們卻冇想到罪魁禍首卻是一種傳說中的東西。”
說到這,淵停了下來,斜眼看了一眼智明後,望向秦淮的眼神中意味難明。
“秦百戶是道家門人,想必一定對佛家六道輪迴的說法不陌生吧?而我們最後抓到的害人鬼物,就與六道輪迴中的餓鬼道脫不了乾係。腹大如鼓,頸細如針,口吐烈火,周身惡臭無比,害了我那族叔的餓鬼正是佛門典籍中記載的內障鬼。”
淵咬牙切齒,顯然這位族叔跟他關係不一般。秦淮卻是發覺有些不對,眉頭一挑:“你這族叔既然敢獨自看守墓園族地,想必應該也是實力過人之輩,怎會被一區區鬼物害了性命?”
淵歎了口氣,走到最後一輛大車麵前,聲音有些低沉。
“秦百戶猜得不錯,族叔實力與我相差不多。原本我們也覺得以族叔實力,隻要不遇上千年鬼王,自保應是無虞。可那餓鬼之數卻不隻有百頭十頭,而是如潮水般無窮無儘,數都數不過來啊!”
秦淮麵色怪異的看著淵,好像在說:那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還好,這些餓鬼隻能在玉山奇峰之上活動,出不了方圓百米。雖不知其中緣由,但好歹給我們水裔留下了苟延殘喘、尋求三司援助的機會。”
淵將物資一一覈對過後,便將單子還給了秦淮,示意邊走邊說。
“出發!”
秦淮一聲令下,數十軍馬便邁開鐵蹄,在守門卒的目送下出了龍淵。
雖說七月流火,但地處低緯熱帶的交趾此時卻依舊炎熱無比。本以為濕熱觸感會伴隨秦淮一行人直到靖安,卻冇想到出城才走了冇十幾裡路,溫度也已降了一截,空氣也乾燥了不少。
“秦百戶,感覺到了吧?這越往東走,越靠近靖安,這氣候啊,就越發詭異。我來三司之時還冇出伏,可路上有些地方卻都能見到白霜了。白霜啊~那可是稀罕物啊。”
“難不成,這氣候異變也跟玉山玉水的地氣暴動有關?”
秦淮有些好奇,按照欽天監的說法,這些異象都可以歸結於地氣暴動引起的天象紊亂,是異寶出世的征兆。反正,觀星術會的人少,這些術士就是照著星圖亂說,也不會有人出來質疑的。如今好不容易有個親身經曆者,秦淮自然想聽聽比較真實的說法。
“很有可能,這股冷意不乾不濕,直鑽入骨,透著一股邪性,但又與尋常鬼物帶來的陰冷不同,我見識少,也說不好到底是啥。”
龍燧女正百無聊賴得做著女紅,鐵道人雙眼微眯似在假寐,猖狂巫神色木然,似乎都冇有將淵所說的話放在心上。
大和尚和關煒倒是有些猜測,不過礙於冇有見到實物,他倆倒也不好妄加猜測。一行人間的氣氛就這麼安靜了下來,一時無言。
隨著路途漸遠,秦淮也感受到了淵所說的那種古怪冷意。而幫助秦淮察覺到這一點的,便是蓬萊仙帶來的敏銳五感了。
與針紮刺骨的陰冷不同,細細體會之下,這股冷意甚至有些溫暖?
想著之前淵提及的餓鬼道,秦淮心中琢磨了一下,還是決定將問題拋給隊伍中的大和尚,先聽聽他有什麼見解再說。
好歹智明也算個佛法大師,不用白不用嘛。
秦淮控製馬速緩了下來,來到智明身邊,看著這個笑嗬嗬的大和尚打趣道。
“智明大師,可還騎得慣軍馬?”
大和尚單手行禮,麵色甚是平靜。
“謝秦施主關心,小僧皮糙肉厚,區區顛簸不算什麼。”
一番客套過後,秦淮便向智明請教起了有關餓鬼的諸多問題。
“久聞大師佛學深厚,不知可否為我講述下這輪迴六道中的餓鬼道?”
“秦施主想聽,自無不可。所謂餓鬼,常常饑虛,恐怯多畏,此鬼類羸弱醜惡,或居海底,或近山林,樂少苦多而壽長劫遠。說來也巧,三司前幾日所舉辦的盂蘭盆會便與這望之生畏,窮年卒歲不得食的餓鬼道眾生有關。”
栗色馬上的關煒探過頭來,盯著大和尚,冷不丁地冒出了句:“昔時貪嫉,欺誑於人,由此因緣,故墮餓鬼道?”
關煒撇撇嘴,顯然對佛門這套功德業力之說很是不屑。
見自己要說的話被人搶先一步,大和尚神色如常,也不與關煒爭辯,而是自顧自地說起了一樁舊事。
“不瞞秦施主所說,這玉山餓鬼之禍當初乃是家師帶著小僧親臨玉水,花了不少力氣才解決的棘手難題。如今秦施主問起,那小僧便給諸位講講這其中曲折。”
說罷,也不管其餘眾人聽不聽得進去,大和尚手中憑空出現了三道刻有鬼物的木牌。
“那時應是五月下旬,淵施主來到三司將近海怪事一一稟報後。經三司與清微、鎮北商議,一致決定讓更善於處理此類怪事的家師(惠能)前去幫忙。小僧作為親隨,跟在師父身邊,目睹了其中全過程。
方纔淵施主所說的大致情況是冇問題的,隻是有一點我想我需要解釋一下。那些餓鬼的活動範圍其實並不僅有奇峰一地,而是囊括整個玉山玉水。它們不願踏出奇峰,隻是因為被某件事物吸引,離不開罷了。”
大和尚揚了揚手中木牌,話語中有著一股奇妙的魔力。
“這三道木牌各封印著一隻餓鬼,分彆是身纏業力的外障鬼、自作自受的內障鬼還有罪孽深重的食障鬼。五月末家師趕到玉山之後,便通過諸多手段將多數餓鬼引入了奇峰之中,再以金剛氣象鎮壓,到如今足有兩月之久。現在想來,這些餓鬼應當也被淨化的差不多了。依小僧愚見,此行秦施主隻需提防那些漏網之魚即可,至於這鬼潮倒是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大和尚正說著,一滴雨點卻毫無征兆的落到了他鋥光瓦亮的腦袋之上,濺起點點水珠。
烏雲不知何時籠罩了整片天空,濃厚水汽彷彿忽然出現一般充盈在眾人周身。
“嗯?下雨了?”
鐵道人將背後的鬥笠戴上,繼續假寐養神;龍燧女做著女紅,關煒哼著小曲,水滴還冇到二者身上便化作白氣升騰,不見了蹤影;猖狂巫卻是有了些許表情,看起來頗為享受。
雨點很快便化作了水線,瞅著傾盆暴雨下僧袍絲毫不濕的大和尚,秦淮有些訝異。
這大和尚息風避水的本事不小啊,難不成又是金剛不壞的功勞?
大和尚僧目低垂,與秦淮視線相撞,知曉他的心意,便主動開口。
“小僧氣象乃是無量意菩薩,天生清心明神,可避風火雷雨。雖無秦施主天人氣象那般神威,但這日常所用也頗為便利。”
“大師倒是好手段。”
秦淮應了一聲,至於信不信嘛,那隻有天知道。
眼看前方山路泥濘,大車行動不便,秦淮略一思量,便輕夾馬肚,趕到了頭前帶路的淵身旁。
暴雨之下,身為水蜒之民的淵似乎身形大了三分,此時快與秦淮胸腹平齊。
“淵嚮導,這一路可有驛館客棧?我看雨勢漸大,一直這麼消耗氣力也不是長久之計,不如先找片磚瓦避避雨?”
淵看了一眼正遮蔽著十數輛大車的幾條雲尾,天色又確實昏暗。哪怕他心急如焚,也隻得點點頭,甕聲回道。
“幾裡之外有家客棧,酒菜尚可,地方也大,秦百戶可還撐得住?”
秦淮扭頭大喝,聲音從前頭傳到隊尾。
“加速行軍!”
隊尾的張騰聽見軍令,呼哨一聲,百驍衛圍住的大車便緩緩提起了車速。
一刻鐘後,秦淮便帶著數十鐵騎到了淵所說的客棧。
嘉安客棧。
滿是刀劍斬痕的墨字招牌掛在大門之上,怎麼看怎麼像是黑店。
秦淮眯起雙眼,鼻子一抽,似乎聞到了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關煒翻身下馬,見秦淮冇有動作,便主動抬步進門,想要將老闆喊出來。
“店家可在?外麵雨勢滂沱,貧道來開幾間客房!”
黑漆漆的大堂裡不見燈火,不知是廚房還是後院傳來一陣響動,一道回話傳了出來。
“來了,來了,客官等久了吧?”
話音未落,一個三十多歲,身穿青藍粗布的夥計就閃了出來,向關煒招呼道。
“客官,就您一人?”
夥計瞧了瞧門外,剛纔他可聽見有不少馬蹄聲傳來呢。
“五六十人,上百匹馬,居士這客棧可容得下?”
與老百姓說話的的關煒語氣甚是平和,全然冇有與智明和尚嗆聲時的情緒。
夥計麵露難色:“額,客官有所不知,我家掌櫃的和另外幾名夥計前日害了病,正在龍淵尋醫。客棧目前隻有我一人留守,雖說咱這還有十間房,擠一擠能勉強容下諸位。隻是我怕我一人伺候不了諸多客官,後院馬廄估計也.”
“不用那麼麻煩,我們都是軍伍中人,冇那麼嬌氣。店家將馬廄放開,我們自會搭棚避雨。”
秦淮走了進來,對著夥計輕聲安撫。
“那客官可要什麼酒菜?”
“不必了,十間客房即可。”
夥計瞅見秦淮氣度遠非常人,接過銀錠後便將一把鑰匙交給了秦淮,叮囑道。
“近日蚊蟲鼠蟻頗多,院中井水已遭汙染,不可飲用。諸位客官若想飲水,可去廚房大缸裡舀水,那是我今早才從河裡挑來的淨水。”
秦淮點點頭,轉身出門向張騰和餘下六人說著自己的安排。
“龍燧姑娘、智明大師、鐵道人、張騰,你們領一半軍士守上半夜,餘下眾人則隨我守下半夜,大家可有異議?”
見無人質疑,秦淮便將鑰匙分發下去,三人一屋,剛剛好。
接過鑰匙後,張騰領著軍士去搭棚子,秦淮則是在大堂中央搭起了幾個簡易爐灶,取出幾個大鐵鍋和各色菜蔬,準備起了晚飯。
屋內,燈火暖暖,飯香陣陣。
屋外,陰風慘慘,愁雲倒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