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化,安寧港
海岸碼頭上,一身灰衣的黎竹背後正站著十幾號身材矮壯,肌肉強健的土人精銳。
此時的安寧港除了這幫匪氣十足的土兵,再空無一人,顯然是已被黎族包場。
遠處,海麵簸盪,風帆鼓動,一艘十幾米長雙桅帆船正破開浪頭朝著安南而來。
甲板上,裸著半身,皮膚黝黑的水手瞅見海岸線,不慌不忙地爬下望台,呼哨一聲。
頓時整艘船彷彿活了一般,開始轉變姿態,準備靠岸。
暗沉沉的船艙裡,一人一屍相對而坐,怪屍青麵獠牙,渾身長毛,甚是可怖。若秦淮在此便能一眼看出此屍資訊。
飛天夜叉(兩千年道行的飛僵),屍怪類,銅皮鐵骨,不懼陽火,飛天遁地,無所不能。
備註:殭屍久則能飛,不複藏棺中,遍身毛皆長尺餘,出入有光。又久則成飛天夜叉,非雷擊不死,惟鳥槍可斃之。——————《子不語》
“黎先生,安南到了。”
艙門打開,船長恭敬探身提醒,卻是不敢進門。
一人一屍同時睜眼,幽綠屍瞳冷冷瞥了船長一眼。
“讓你的人小心點,不然誤了性命休怪我冇提醒你。”
中年緩緩起身,高大飛僵也乖乖躺回養屍棺。
悠長號子傳遍船上船下,福船緩緩靠岸。放下船錨,釘好纜繩,麵色蒼白的黎姓中年便揹著碩大屍棺跳下船來。
輕輕一躍,中年就已跨過質地脆弱的棧橋,到了海岸沙灘之上。
“二哥!你可算回來了。”
黎姓中年看著比自己還老的黎竹,眉頭緊鎖,語氣有些不善。
“伱怎麼虧空瞭如此多的壽元,大哥呢?”
“大哥在山裡,至於我這虧空,都怪一個明人小賊。”
黎竹一提起秦淮就牙癢癢,但礙於場地不合,就冇往下細說。
“讓他們搬東西的時候小心點,這次我從婆羅洲弄回來的東西都是要人命的凶物。”
“明白,二老爺。”
土人們應聲稱是,跳上福船後便三兩人一組,將幾十具黑棺一一搬下。
黎姓中年眼瞳一綠,仔細掃了一遍黎竹全身,最後在大槍所傷的疤痕處久久停留。
陰風一吹,一個灰土小罐就憑空浮現,被中年遞給了黎竹。
“每日陰時服用,連續七日,能補你三年虧空。”
黎竹看著骨架高大,雙頰瘦削的親二哥,一時眼角有點微熱。
“二哥,我跟你說,前幾天”
黎姓兄弟在敘舊,土人水手在小心翼翼地搬運著來自婆羅洲的珍惜異物。
毒花、祭麵、圖騰柱
四個土人吃力地扛起一座從船上放下的巨大鐵籠,晃晃悠悠的來到岸邊,剛打算放下。
“噔!”
黃色長舌洞穿精鋼和黑布,在一土人胳膊捲起大塊血肉。
冇等土人痛撥出聲,一道淡黑色的透明氣刃就將其胳膊齊根而斷。
“再晚一瞬,你就要死了。”
黎姓中年冷哼一聲,看著沙灘上已化作一灘黑水的血肉,走到那斷臂土人麵前。揮手打出一道綠光,將黑籠加固後。黎姓中年瞥了一眼捂著斷臂,臉色青白的土人,隨手便丟出根乾癟手臂。
“裝上後四十九日內不得妄動,也不可沾葷腥。若能熬過如此折磨,送你半牛之力。”
瞅見一船貨物已儘數搬運上岸,黎竹便拉住黎姓中年一齊往清化府走去。
“大哥打算什麼時候起事?你們可有商議出什麼章程?”
黎姓中年,黎智,家中排行老二,從小便顯露出天縱之才,學貫安南諸多民間法脈。十年前便出海遍尋養屍寶地,與藍山黎家隻有寥寥書信往來。
在久未迴歸之下,黎智對此時安南境況可謂是兩眼一抹黑。
所以哪怕是族中打算,胞弟言語,黎智還是決定慎重行事。
何況,此次回來要做的可是亡族滅種的買賣。雖說大小土司有不少土兵,但那幾千幾萬的散兵遊勇壯壯聲勢還行,真要跟天人氣象硬拚?
在黎智看來,這次起事能派得上用處的土司勢力也就那麼幾家。
“儂氏巫”“刁家兵”“野茅道人”“婆羅異種”,僅此四家而已。至於那些連軍煞都凝結不出的土司青壯和隻能在平民麵前逞凶作惡的盜賊水匪,不過是些耗材而已。
想著這些,黎智轉頭看向黎竹,細細聽著他們打算。
“二哥你有所不知,自前幾日我們從那老太監手中奪得重器後,我們便遁入山林,暗中聯絡眾多後陳佛寺。大哥手下的蠱師也在加緊佈置,想必用不了幾天便能佈下暗手。”
“哦?那幫老禿驢竟然願意造大明的反?當初他們可是歸順得最快的那一批,怎麼,現在覺得不舒坦,打算反悔?”
黎智譏笑一聲,他從小學得儘是旁門左道,對自詡正宗的佛道兩家都冇啥好印象。
“還不是因為那個老牛鼻子,自月前惠能大師被擠兌走後,土僧們的日子可是越發不好過嘍!”
“明人大軍現在何處?龍淵可有駐軍?”
黎智聽到惠能不在,隨即眼睛一眯,關心起了軍陣動向。
“精銳都在宣化,現在龍淵隻剩驍騎衛駐守三司。”
黎智點點頭,大軍不在就好。
二人就這麼一問一答,趁著趕路空擋,將黎族軍備,能人異士等重中之重的問題討論了一遍。
“這麼說來,那個老太監身邊有個手段古怪的年輕武官,就是他將你打成這樣的?”
“不錯,那小賊仗著我與道人鬥法,趁我不備,暗算於我。二哥,若你日後與他撞上,可千萬要小心啊!”
黎智拍了拍身後重逾千斤的屍棺,冷冷一笑。
“無妨,我這飛天夜叉經婆羅寶地十年溫養,早已飽飲萬物靈血和天地二氣。隻要冇有軍陣血煞,哪怕是天人氣象我也怡然不懼!”
“早就聽聞以飛天夜叉可禦罡風神火,那小弟就等二哥的飛僵大發神威了。”
黎竹見黎智頗有把握,也放下心來,一路驅使著數輛大車駛入了府城外的黎族寨子。
“給我找幾隻公雞和新鮮芭蕉葉,除了出發之時莫要打攪我練功。”
見土人領命,黎竹也有要事。黎智轉身就掏出了羅盤,在寨子周邊找起了四陰之地。
良久,黎智便找到了一還算滿意的破敗之局。
“刑傷煞重,陰氣旺盛,就這兒吧。”
隨即燒符、唸咒、動土,將屍棺打開,放入土坑。再抓過公雞,取血灑地,跳入坑中與飛天夜叉相對而坐。
“起!”
灰白兩道氣息湧出,陰八卦立於二者頭頂,散發著濛濛灰光。
坑中陰氣瀰漫,人像屍,屍似人。
“朕聽說,三佛齊那裡的陳祖義舊部又有不臣之心,最近正在劫掠南洋。馬保啊,可有此事?”
金鑾大殿中,三寶太監馬保恭立案前,仔細聽著皇帝爺的問話。
書案上,皇帝爺放下手中南洋線人呈送京城的邸報摺子,一邊做著批覆,一邊聽著馬保回話。
“回稟陛下,臣已問過泉州司和交趾司,確有此事。”
“十年了,匪患又起。馬保啊,你覺得我是該出兵,還是不該出兵,是該出兵重肅南洋青天,還是不管不顧備戰漠北呢?”
“臣不敢過問國事,隻是漠北戰事,不需寶船水師。有陛下親征,想必隻憑三大營便能掃蕩犁庭,直達斡難河畔。”
“倒也是,捍衛海防,備倭軍足矣。這寶船水師確實依你所說,閒著也是閒著。”
馬保雙膝跪地,言辭懇切:“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若戰,臣願為先鋒!”
座上的皇帝爺捋了捋龍鬚,倚著靠背,悠悠說道。
“南洋奇珍甚多,咱不可因噎廢食。我大明天兵近可製占城,遠可控滿剌加,怎能被區區海盜水匪所擾?
正好近日各國使臣將要遣回,馬保啊,此次你便再做先鋒,領寶船水師再下次西洋吧。”
馬保磕頭,跪謝天恩。
“陛下聖裁。”
“對了,走到交州府的時候記得讓張甫回來。跟一群蠻夷玩了這麼久,是時候該回來啃啃硬骨頭了。”
皇帝爺寫好禦旨,遞給馬保後,便對身旁太監吩咐道。
“去,把老大叫來。這北三省蝗災他勞心勞力的,也該歇歇了。”
瞅見馬保還在,皇帝爺瞟了他一眼,打趣道。
“怎麼,不走等我留你用膳啊?”
“臣不敢,臣告退。”
皇帝爺目送馬保出門,搖了搖頭,俯下身子又批起了摺子。
永樂十四年七月,泉州
星夜兼程趕到泉州港後,馬保便趁眾使團還未趕到,調配物資,操訓水師。
過幾日,後勤充足,人員到齊。馬保便行香祈福,準備出海事宜。
七月丁酉,大明寶船水師揚帆起航!
龍淵,交趾三司
議事廳內,黃尚書正和呂總使一樣眉頭緊鎖,聽著辛參政彙報情況。
“不僅交州府周邊地區出現了類似蟲害,遠在北直隸的燕都也出現了蝗災。所以欽天監的回覆是,自然現象,全力撲殺即可。”
“可辛大人,你也知道,交趾雖然黑蚊眾多,民眾頗受其害。可近日蟲害之烈,簡直算得上禍蠹遍野。”
沈重苦笑道,拿過盛著蟲屍的小碟遞給眾人看。
“光宇高功和智威大師都已嘗試過,除卻天雷和佛焰,其它手段雖說也能銷燬蟲屍,但進度頗慢。一桶蟲屍,若不加火油,點燃後冇多久便會自行熄滅,實在是頗為古怪。”
“可用過禽畜驅蟲之法?”
黃尚書撚了撚,捏不動,將其遞給呂總使後,便忽地想起一法。
“試過,除了雄雞外,其它禽畜吞吃黑蚊的效果都不行。”
呂貳隨手一捏,黑蚊便化作細碎蟲粉落到小碟之中。
“實在不行就多批點銀子買些火油,再從周圍州府調些雞禽。區區小蟲,還能翻天不成?”
“德宏住持和惠空大師可有對策?”
黃孚搖了搖頭,顯然並不認可呂貳的一時之計。
“德宏住持聽說正在修改符籙,打算畫幾張內含天雷、可調節威力的符籙。屆時清微門人隻需放出一絲,便能滅殺大半蟲屍。
至於惠空大師那,倒是給了我們幾桶燈油。這香火供奉的燈油遠勝尋常火油,隻是沾上一點,蟲屍便能如枯木般熊熊燃燒。”
沈重拿出清微回信和佛寺燈油,遞給黃孚。
“如此甚好,法會之日就要來臨,諸位可不能讓這小蟲壞了三司佈置。”
黃孚看完書信後,冇去動那燈油。隻是將視線投向廳內地圖,也不知在看什麼。
在清微跟著德宏學習畫符的秦淮可冇有這些三司大人物的煩惱,此時他正緊緊盯住德宏手下符筆。
看著在黃紙上已繪成圖案鮮紅朱墨,秦淮似有所悟。
隨著誓神、請神等一係列繁瑣步驟,一絲金色光芒自老道體內浮現,投入黃紙之中。
金光順著朱墨遊遍整張黃紙,一道紫籙便已然畫好。
【清微驅雷紫籙】(真人親製)
品質:稀有
內含一道天雷,可根據持有者心意隨意調控威力,可充能。(上限九曜巔峰)
天雷,主正天序運四時,發生萬物,保製劫運,馘天魔,蕩瘟疫,擒天妖一切難治之祟,濟生救產,療大疾苦。
備註:清微真人隨手所作,可用來滅蟲害,蕩瘟疫。
“力道使大了,估計小傢夥們用不了。光耀,正好你在,此符就給你吧。”
德宏拿起符籙瞅了瞅,隨手就遞給了秦淮。
“是,師父。”
“你研讀《道藏》,觀我製符也有幾日了,可有收穫?”
秦淮這幾日也冇閒著,除了與張騰切磋,就是跟在三位德字輩老道身後儘可能地汲取一切知識。此時聽見德宏問話,秦淮也老老實實地回道。
“弟子愚鈍,目前隻勉強掌握了甘露符,雷法卻還在摸索。”
“取出一張,給我看看。”
秦淮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遞給德宏。
【清微甘露符】
品質:普通
對中等以下傷勢釋放,會使其傷口緩慢癒合。
(對殘廢、重傷、中毒等特殊傷害無用)
以秦淮目前的專精程度,這黃符隻能說是聊勝於無。
不過秦淮並不擔心。隨著專精提升,自己產出的符籙效用應該也會變強。
“還可以,冇幾天就能有這三腳貓功夫,不比小傢夥們差多少。”
聽著德宏誇獎,饒是秦淮臉皮厚,也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行了,今天就到這。冇幾天就是金籙大醮了,回去好好準備。”
秦淮恭敬接回黃符,告彆了這位深不可測的道家真人。
金籙大醮龍淵開,盂蘭盆會佛道來;梵鐘悠揚祈福澤,共濟蒼生渡苦海。
不止佛道兩家,就是秦淮對這十年法會,可也期待的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