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鵝湖 第34章 饑歲尋生

一行人趕到醫院時，已是傍晚。送根生到醫院的工友們都站在根生旁邊，低著頭，臉上滿是悲痛。根生的遺體被一塊白布蓋著。秀蓮顫抖著走上前，慢慢掀開白布，看見根生蒼白的臉，額頭上的傷口還在滲著血，她一下子就暈了過去。醒來後，她抱著根生的遺體，哭得撕心裂肺：“根生，你咋就這麼走了？你答應過俺，要好好回來的，你說話不算數啊！你讓俺和孩子們咋活啊……”顯關和顯珍跪在一旁，抱著母親的腿，哭得渾身發抖。

公社給根生辦了簡單而隆重的葬禮。同村的工友們都來送他，公社書記還唸了悼詞，說根生是“為人民服務的好兄弟，修水庫的英雄”。顯關抱著根生的骨灰盒，跟著送葬的隊伍。風吹過雁鵝湖，湖水泛起層層漣漪，像是在為這位雁鵝湖忠厚而苦命的兒子嗚咽。

根生被安葬在雁鵝湖的岸邊，緊挨著他爹孃的墳。自根生走後，秀蓮像是變了個人，每天天不亮就去墳前，帶著剛蒸好的窩頭和一碗熱水，坐在墳前自言自語，從此人慢慢變得有些癡呆混沌。顯關每次放假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去墳前，給父親磕三個頭，把自己的成績單放在墳前，輕聲說：“爹，我考了第一名，你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娘和妹妹。”

1959年的秋天，收集的鐵器已耗儘，鍊鋼爐停了好幾天了。湖邊的稻田裡，稀稀落落的稻穗垂著頭，遠不如前幾年飽滿。村口的公共食堂煙囪裡，青煙越來越淡，終於在一個飄著細雨的清晨，徹底冇了動靜，食堂散了。

糧食成了家家戶戶最緊缺的東西，祖蘭看著米缸裡見底的玉米麪，不停地歎氣。天剛矇矇亮，她就揣著個破布兜、拿著一把小鏟子出門，帶著方香。祖蘭對方香說，田裡的野菜要趁著露水冇乾挖，才嫩。兩人沿著田埂走，地裡的莊稼稀得能看見土，隻有田埂邊、河溝旁長著些薺菜、苦菜。祖蘭蹲下身，手指在濕土裡飛快地扒拉，遇到帶根的野菜，總要小心地把泥土抖乾淨，“這些根也能吃，洗乾淨煮煮，能填肚子。”方香學著祖蘭的樣子挖，冇一會兒手指就被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塞滿了泥。走到村西頭的河灣時，祖蘭突然眼睛一亮，岸邊的蘆葦叢裡，長著一片野茨菇。“這東西好，能當糧食吃！”

野茨菇（學名野慈姑）是澤瀉科水生草本植物，在三年困難時期是重要的“救荒糧”。它的球莖富含澱粉，生長於沼澤、池塘或水田邊，外形類似小土豆，外皮呈褐色，內部肉質潔白。

在饑荒年代，人們會挖掘其球莖，通過煮、蒸或磨成粉的方式食用，雖然帶有輕微苦澀味，但能有效充饑，是當時百姓應對饑荒的典型求生食物之一。

祖蘭的三寸金蓮無法下河，方香挽起褲腳，踩著冰涼的河水往野茨菇叢裡走。河水冇過腳踝，凍得她一哆嗦，伸手去拔野茨菇。野茨菇的根紮得深，她得用力往上拔，有時拔出來的茨菇隻有指甲蓋大，她也寶貝地放進布兜裡。等把野茨菇摘完，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方香的腿凍得紅紅的，走路都有些不利索。可她打開布兜看了看，裡麵裝著小半兜野菜和野茨菇，還是笑著說：“今天收成不錯，晚上能煮鍋野菜茨菇湯。”

那天傍晚，灶台裡的柴火劈啪作響，鍋裡的野菜茨菇湯冒著熱氣。祖蘭把湯盛出來，先給旺穀和方香舀了一大碗，自己卻隻盛了小半碗，還把碗裡僅有的幾個茨菇夾給了旺穀和方香。“多吃點。”她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撥著碗裡的野菜，好像那是什麼珍饈。

冇過多久，方香收到了市裡師範培訓班的錄取通知書。祖蘭拿著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我家香兒有出息了！”，夜裡還找出方海買回來的藍布，就著煤油燈給方香縫新褂子。

方香去報到那天，祖蘭起得比往常更早，把新褂子疊得整整齊齊，又在她的布包裡塞了兩個摻了玉米麪的窩頭。“路上餓了就吃，到了那邊要好好學，彆惦記家裡。”祖蘭送了一程，才停下腳步，朝著方香說：“香兒，以後當先生，教書育人，是好事！”方香回頭望，看見祖蘭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

師範培訓班的日子，清貧卻充實。方香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背書，晚上在煤油燈下練粉筆字。年底畢業時，她的成績排在前列，被分配回村裡的小學當老師。

這年秋天，方山家又添一女，取名漆正貞。

冬天，離婚三年的方海，要和馮克蘭結婚了。馮克蘭是大姑父的弟媳婦，模樣周正，性子溫和，和方海第一個老婆劉仙菊形成了鮮明對比。劉仙菊長相普通，還總愛搬弄是非，家裡的日子被攪得雞犬不寧；而馮克蘭話不多，卻手腳麻利，第一次上門就主動幫著祖蘭燒火做飯，炒出來的野菜都比彆人做得香。婚禮辦得簡單，就請了家裡的幾個親戚，祖蘭蒸了一鍋摻了玉米麪的饅頭，就算是喜宴了。

三個兒子都有了老婆成了家，有的還有了孩子，祖蘭的老房子已經住不下一大家子，加上三個媳婦各有個性，大媳婦心直口快，說話有些衝，不會拐彎；二媳婦漂亮能乾，有什麼話藏在肚子裡不會直說；三媳婦會嬈人。祖蘭知道往後的大家庭人多口雜，不可避免地會產生很多矛盾。她和旺穀商量了一下，三個兒子叫到跟前，宣佈分家。

祖蘭給三個兒子一人一百五十塊錢，叫他們各自去作為安家費。當然一百五十元在當時建一棟麵積為

100平方米左右的普通磚木結構房屋，是遠遠不夠的，但祖蘭拿出來的，也是全部家當，兒子們隻能賒些樹木，欠些工錢，先把房子建起來，把老婆孩子安置好，欠賬，慢慢去還。半年後，三個兒子各在雁鵝湖邊立起了三間土磚稻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