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鵝湖 第17章 亂世成姻

另一邊，根生帶著舒次生像鳥兒一樣在山裡到處覓食。好在山裡野物多，隻要人勤快，總不至於餓死。他們學會了設陷阱，用繩子綁著石頭，放在兔子常經過的路徑上，隻要兔子碰到繩子，石頭就會砸在兔子身上。舒長生和後生也會跟著他去挖野菜、砍柴火，後生力氣小點，砍不動粗樹，就撿細枝，每天都把揹簍裝得滿滿的。秀蓮在家收拾，曬野菜，還學著辮草繩，給大家編製鞋子。

秀蓮的話慢慢多了一些。有次晚上在一起烤火，她跟大家說起江北的家鄉：“俺家以前屋前種著一棵桃樹，春天開滿滿一樹粉色的花，10月的時候有吃不完的桃。”根生坐在旁邊聽著，心裡悄悄記下，等世道太平回到家了，他也給秀蓮種幾棵桃樹。

夏天的時候，王大娘偷偷摸上山來。她挎著個布包袱，額頭上全是汗，一進廟就喘氣：“可算找到你們了，路上怕被劉家的人看見，繞了好遠的路。”她打開包袱，裡麵裝著半袋玉米麪，還有一塊灰色的粗布和一些棉絮，“這玉米麪是俺攢的，你們摻著野菜吃；這布是俺托人從鎮上換的，給根生做件棉褂子。他是頂梁柱，肩上的擔子重，不能讓他凍著。”

她又湊到根生耳邊，聲音壓得很低：“劉光宗那老東西，最近忙著給日本人送糧，一時半會冇心思找你們麻煩。村裡好多人都念著你去年截糧的好，你要是想回村，大家都能幫襯著。”根生搖了搖頭，劉光宗冇垮，回村還是要受欺負。但他記下了王大孃的好意，把玉米麪分成小份，每天煮一點粥，先給秀蓮和舒後生盛，自己和舒次生、舒長生就著野菜吃。

可冇幾天，就出了岔子。王大娘下山後，被劉光宗的家丁李大發知道了，就把這事告訴了劉光宗。劉光宗讓李大發去王大孃家，威脅她說：“不說出舒根生的落腳地，就把你家的地收了，讓你們一大家子都餓死！”王大娘冇怕，跟李大發吵了起來，李大發惱羞成怒，要砸她家的鍋，還好鄰居們過來攔著，纔沒砸成。

這事傳到根生耳朵裡，他又氣又急。夜裡，他帶著舒次生偷偷下山，摸到李大發家的柴房，李大發家的柴房堆著過冬的柴火，根生在柴房門口放了把乾草，點了個小火苗。火苗慢慢燒起來，李大發發現後跑出來一看柴房快著了，嚇得趕緊救火。根生在暗處喊：“李大發，再敢找王大娘麻煩，下次燒的就是你家的屋！”李大發知道是根生乾的，卻不敢聲張，他怕劉光宗怪他辦事不力，更怕根生真的燒了他的家。從那以後，李大發再也冇找過王大孃的麻煩。

秀蓮用那塊灰色的粗布和棉絮給根生做了一件褂子，她做了6天，才把褂子做好，針腳雖然歪歪扭扭，卻縫得很結實。其實她自己心裡知道，她不是做針線活的好料，她從來做事就是粗糙的，冇有大多數女人的細心和耐心，從小她的爹孃不看重她，生存都困難，哪裡管得到她做針線活。冇有餓死她就謝天謝地了。秀蓮是自卑的，她覺得自己冇有一樣拿得出手的東西，長相普通，做事又毛糙，說話也笨拙，根生和弟弟們能對她這麼好，也是她的造化。根生穿上她做的褂子時，舒次生笑著說：“哥，你穿上新褂子，像個正經人家的漢子了！”秀蓮站在旁邊，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1940年的秋天，山裡的野栗子熟了。根生帶著大家去撿栗子，秀蓮撿得最認真，把飽滿的栗子都挑出來，裝在布袋子裡，說要多撿些留點冬天煮著吃。晚上烤栗子吃的時候，火堆裡的栗子“啪”地炸開，香味飄滿了寺廟。根生突然放下手裡的栗子，看著看上去有點笨笨的秀蓮說：“秀蓮，你跟我們這麼久，受了不少苦。我想給你一個家，你願意不？”

秀蓮這時已經虛歲十六，秀蓮手裡的栗子一下子掉在火堆裡，火星濺到她的手背上，她卻冇感覺到疼。她抬起頭，眼睛睜得大大的，半天冇說話，眼淚卻先掉了下來。舒次生和舒長生趕緊起鬨：“秀蓮姐，你就答應吧！以後你就是俺嫂子了！”舒後生也跟著點頭，小腦袋一點一點地：“嫂子，俺以後聽你的話。”

秀蓮抹了抹眼淚，不知道該怎麼做，好一會才憨笑著點了點頭。根生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悄悄下山找了王大娘幫忙，王大娘偷偷聯絡了幾個相熟的村民，在寺廟旁邊搭了個簡易的草棚，用幾根粗木頭當梁和柱，細點的當檁子和椽子，鋪上稻草當頂，用竹子和麻繩編成牆，牆裡牆外都塗上一層厚泥巴，雖然簡陋，卻能遮風擋雨。

結婚那天，王大娘送了一塊臘肉，是她捨不得吃，攢了很久的；村民們也湊了點小米和紅薯，還有個會編筐的大爺，送了個新竹筐，說給他們裝東西。大家在草棚裡煮了鍋野菜米飯，炒了臘肉，還煮了紅薯，就算辦了婚事。根生冇有像樣的聘禮，就用兔皮毛給秀蓮做了一條圍脖，秀蓮摸著軟綿綿的圍脖，笑了，眼睛裡閃著光。其實，秀蓮笑起來蠻好看的，圓臉，大眼，五官協調，隻要改掉那種木訥癡呆的表情，一笑百媚生啊。

從那天起，草棚裡有了“家”的樣子。根生帶著秀蓮住草棚，三個小的還住廟裡，草棚畢竟小。秀蓮每天把廟和草棚收拾收拾。根生出去找糧時，她就在家縫縫補補，想辦法做點好吃的。晚上等根生他們回來，就把熱好的飯端給他們。有次根生回來晚了，秀蓮就站在草棚門口等，手裡拿著根火把，怕他走夜路看不見。舒次生常跟舒長生說：“哥現在有嫂子照顧，咱們也放心了。”舒後生點點頭，看著草棚裡的亮光，特彆替大哥根生高興。婚後秀蓮依然話不多，根生也不是冇話找話的人，兩人倒是有這一個共同處，但不知道兩個都話少的人能否過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