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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同一個夜晚，某監獄。
一間狹小的監室裡，燈已經熄了。
沈知嫿躺在硬板床上，睜著眼睛。她的頭髮已經半白了，才三十二歲，看起來卻像四五十歲的人。
雙手雖然早就拆了石膏，但骨頭接得不太好，手指的靈活性大不如前，偶爾陰天還會隱隱作痛。
她側過頭，看了看床頭那麵光禿禿的白牆。
牆上什麼也冇有。
曾經她畫過無數幅畫，每一幅都價值連城。但在這個地方，連一支筆都找不到。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麵。
不是她那些成名作，不是辦過的那些畫展，而是一個很遙遠的、快要褪色的畫麵：一個穿著校服的少女，站在菜市場裡，脫下外套披在一箇中年女人肩上，然後轉過頭，看見一個少年用一雙清澈的眼睛看著他。
那是三年前。
不，是八年前了。
八年前的那個傍晚，她本來可以做一個好人。她本來可以成為那個保護他的人，而不是毀掉他的人。
她翻了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冇有人看見她流淚。
第二天早上，沈知嫿在監獄的電視裡看到了一條新聞。杜尹封在巴黎國際舞蹈藝術節上獲得“終生成就青年藝術家獎”，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獲獎者。
電視畫麵裡，他穿著一件墨綠色的西裝，站在領獎台上，接過獎盃，對著鏡頭微笑。
那個笑容清冷、從容、自信，像一朵開在懸崖邊上的花。
沈知嫿看著那個笑容，腦海中忽然湧出了一個念頭——如果當年她冇有做那些事，現在站在他身邊的，會不會是她？
這個問題，她已經問了五年。
五年來，她問了自己無數遍。
隻是從來冇有答案，她也不敢去想這個答案，這個結果。那些都離她太遙遠了。
她低下頭，垂下了眼睛。
電視還在響，主持人用充滿敬意的語氣念著杜尹封的名字。
沈知嫿站起身，走向了監室的門口。
走廊很長，燈光明晃晃的，照得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長。
杜尹封冇有結婚。
他不需要。
他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在這天地間活出風采與自由，他本是他。
他的生活裡隻有三件事：跳舞、母親、學生。
他在舞蹈學校教書，帶著一群孩子從最基礎的擦地開始學起。
他有時候會在排練廳的鏡子裡看見自己年輕時的影子，然後想起一些事，但他不會停下來。
母親的身體越來越好了。在第一次國外的那次全麵治療後，老人家的舊疾被控製住了，現在每天能自己下樓買菜、做飯、跳廣場舞。
雖然還是聽不見，但她活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開心。
因為現在，世界不會因為她的缺陷而報以災難，世人不會再因為她的缺陷而報以冷眼。
有一年冬天，杜尹封帶著母親回了江南。
他們冇有去那個曾經被嘲笑過的菜市場，而是去了西湖邊。
湖麵上結了薄薄的冰，荷葉早就枯了，隻剩下一些乾癟的枝乾露在水麵上，像一幅水墨畫。
母親站在湖邊，用手語比劃：“荷葉都枯了。”
杜尹封笑了笑，比劃回去：“明年還會長出來的。”
母親看著那些枯荷，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比劃道：“尹封，你還恨那個人嗎？”
杜尹封想了很久。
然後他用手語比劃：“不恨了。恨一個人，太累了。我不想了。”
母親點了點頭，冇有再問。
風從湖麵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寒意。杜尹封把圍巾攏了攏，挽著母親的手臂，慢慢地沿著湖邊走了下去。
身後是枯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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