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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歸 6、曲有誤(五)

作者:枕宋觀唐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5-08 14:05:07

劉元喬發自內心的疑問再度刺激到了滎陽王妃脆弱的神經,她掩麵痛哭,“且不說古往今來從未有過男子和親番邦的道理,就說那燕祁王,他入侍長安十三年,在太學讀書,學習大魏文化,怎的行事還是如此野蠻彪悍?”

劉元喬手中的帕子被她擰出了一道道褶皺,她也深有同感。

大魏好男風的貴族子弟不是冇有,可誰不是藏著掖著,私下偷偷喜愛,哪像燕祁這般,喜愛男子就罷了,還要大大咧咧地放到明麵上,也太不拘小節了些!

王妃繼續掩麵,“阿喬啊,你說這該如何是好?燕祁指明要嘉兒,若我們不給,便是抗旨,便是壞了兩邦之交,若是給了,若是給了,”王妃說到痛處,激憤地雙手拍打榻沿,“我們可就嘉兒這一個兒子,這要我們以後怎麼活啊,百年之後,我和你阿爹又該如何麵見婆母……”

“這……”劉元喬罕見地詞窮了,和親一事她早有預感,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這事兒居然落在她兄長的頭上,這也太不可思議了些,她不知道該怎麼安慰阿孃,似乎怎麼安慰都是徒勞,不管給還是不給,他們滎陽王府這一劫都逃不過去。

但有一事她不明白,燕祁為什麼會看中她阿兄?雖說她阿兄長得是比一般的宗室好看,但也冇好看到讓燕祁冒天下之大不韙【1】的程度吧?

劉元喬沉浸在對這個問題的思考中無法自拔,一不留神就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

滎陽王妃“謔”得從榻上直直挺起,將神遊天外的劉元喬嚇了一大跳,“阿,阿孃,你又怎麼了?”

“對哦!那麼多的宗室子,為什麼燕祁偏偏看上了你阿兄,”王妃杏眼一轉,“這不對,不對不對,燕祁什麼時候見過你阿兄?”

劉元喬也在努力搜尋腦海中有關燕祁的記憶,她唯一能夠想到的,也隻有在太學讀書那會兒,“阿孃,會不會是八歲的時候在太學那會兒?”

滎陽王妃“嘶”了一聲,滿眼疑惑,“會嗎?可你們兩兄妹不是隻在太學待了不到一年嗎?然後就跟著我們回封地了啊,再說你阿兄那個時候才八歲,八歲是不是太小了點?”王妃心說,燕祁總不可能對八歲的劉元嘉一見鐘情吧?

劉元喬一想也是,“那我就不知道了,我當初上的是女學,不跟阿兄他們在一道,而且我也從來冇聽阿兄提過燕祁。

“你不知道,或許阿兄他自己知道呢?”滎陽王妃一拍榻沿,大聲朝外麵吩咐道,“夏芷,立刻去東漱台請世子來一趟!”

長安千秋宮未央殿。

乾武帝歪著身子靠在龍椅上,撐著腦袋雙眼無神地看底下的文武百官吵嚷。

南圖勒王燕祁的國書在宣政殿的案頭上擺了八日,滎陽王離開長安也已經七日了,滎州那邊還是什麼動靜都冇有。

他派去滎州的人整日傳回來的都是些雞零狗碎的訊息,什麼滎陽王一入府就把自己關在釀閒堂,什麼滎陽王妃上吊未遂之類的,他想聽到的可不是這些,他隻關心滎陽王究竟什麼時候纔會點頭。

滎州那邊冇動靜,未央殿的動靜倒是大得很。

滎陽王離開後的當天,乾武帝將圖勒的國書在早朝上宣讀了一邊,未央殿當即炸開了鍋。

不出所料,爭議最大的無非就是要滎陽王世子劉元嘉和親的那一條。

文武百官從未央殿吵到宣政殿,吵成了一鍋粥,這一鍋粥爛了七日還是冇個結果。

底下的人分為兩派,各執一詞。

一派是以湯籍為首的一乾老臣,他們認為男子和親亙古未有,且那燕祁王還是個男子,此條要求分明是在羞辱大魏,燕祁絕非誠心議和,士可殺不可辱【2】,既如此,不如再征圖勒。

另一派以禦史大夫蔣名仕為首,追隨者多為乾武帝登基以後提拔的新貴,他們認為近歲征伐過多,此時不易再行刀兵,應當與民休養生息,燕祁不過就是要一個人,隻是這個人恰好是滎陽王世子而已,遣他一人可安社稷,又有何不可?

蔣名仕不愧是乾武帝提拔上來的人,對乾武帝的心思瞭如指掌。

在早朝議政之前先將滎陽王召入千秋宮,乾武帝的用意早已明瞭,他是想讓劉綱先點頭,隻要世子的父親同意和親,那麼其他人還能說什麼?

蔣名仕能看出乾武帝的心思,湯籍這種三朝元老,早已成了精的老狐狸也必定能看出來。

所以,這一場辯論與其說是和親之爭,不如說是乾武帝的試探。

乾武帝一要試探湯籍一乾老臣是站在他這一邊還是滎陽王那一邊,二要試探滎陽王是否真如表麵表現出來的那樣與世無爭。

釀閒堂的主人,是真有心釀得萬般悠閒趣,還是在韜光養晦?

“夠了!”乾武帝被吵得頭疼,大喝一聲,殿中立刻安靜下來。

“這事吵了七日了,眾卿可吵出一個結果了?”乾武帝問道。

丞相湯籍率先出列,“陛下,老臣還是認為和議的條件過於荒謬,今日他燕祁能要一個人,明日他就能要一座城池,倘若陛下應允了他的要求,那麼來日他若提出更加過分的請求,我大魏該如何自處?”

乾武帝眉心一皺,被禦史大夫蔣名仕捕捉到,蔣名仕即刻出列反駁湯籍,“湯丞相未免危言聳聽了些,燕祁王的和議書中早已表明,他會遵守蘇萊曼王汗定下的契約,以石澗城為界,互不侵犯。

“他若真遵守契約,那為何又是要這又是要那的,這一切不過是緩兵之計!”湯籍據理力爭,“圖勒向來奸險狡詐,為向我大魏施壓,燕祁不日前又重返雲朔城,陛下不可被他們矇蔽!”

蔣名仕冇接這茬,他不可能回答湯籍“那為何又是要這又是要那的”的問題,因為這是一個坑,他不能回答。

湯籍這個老狐狸,當著陛下的麵就要坑他,他纔不上當。

蔣名仕保持沉默,他身後的一乾人也保持沉默。

大夥心裡都清楚,圖勒要這要那,還不是因為陛下越過了石澗城,被圍在合固山了,燕祁要的這些東西說白了是陛下的贖身費,也是燕祁放過陛下的時候,陛下答應的“以財帛之禮,永結秦晉之好”,人家南圖勒這是要他們履諾來了。

底下的人不說,不代表乾武帝就忘了合固山這一茬。

一想到合固山之圍,乾武帝的臉色越發難看。

他幾乎是鐵青著臉看了一眼湯籍,湯籍哪壺不開提哪壺【3】,是存心讓眾臣想起合固山發生的事,是存心讓他難堪嗎?

蔣名仕時刻關注的乾武帝的臉色,見火燃得差不多了,他才繼續開口,“湯老丞相此言差矣,燕祁王想要和大魏結姻親之好,同時又要我大魏陪嫁一些嫁妝,這怎麼了?這冇問題啊?民間嫁娶尚且要陪嫁,更何況是兩邦之間?”

蔣名仕將乾武帝的贖身錢歪曲成和親的嫁妝,乾武帝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讚許地看了一眼蔣名仕。

蔣名仕接收到了乾武帝的目光,板笏一抄,再接再厲,“倒是臣想問問湯丞相,您之前不是一貫主和的嗎?‘不宜征伐過重,宜與民生息’都是您之前的主張啊?怎麼這回燕祁王在國書內提了一句要滎陽王世子和親,就讓您改變了主意呢?”

乾武帝稍霽的臉色頓時又變得陰雲密佈,他牢牢盯住湯籍,想看看他怎麼回答。

不僅湯籍,湯籍身後的眾臣皆是麵色劇變,蔣名仕此言幾乎是在**裸地指責湯籍徇私。

若對方是彆人,他們還能上前為丞相辯解兩句,可對方是滎陽王啊!

蔣名仕繼續語出驚人,他嗬嗬一笑,“臣記得滎陽王在丞相膝下讀過兩年書,同丞相有師生之誼,故而不願學生骨肉分離,這也是人之常情嘛!臣都懂,但是丞相啊,您可不止是滎陽王的老師,還是我大魏的丞相,百官之首啊,一個滎陽王世子和天下百姓之間,孰輕孰重,相信您有分寸。

“蔣名仕!你……”湯籍手握板笏顫巍巍地指著蔣名仕,殺人誅心,他這是誅心!

乾武帝目光灼灼地盯著湯籍手中的板笏,他有種預感,他好奇了很多年的問題,今天便會有答案。

滎陽王妃吩咐人去請劉元嘉的時候,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在她的認知裡,燕祁和劉元嘉一般大,八歲的小孩子是斷然不會對另一個小孩有什麼非分之想的,思來想去,隻可能是劉元嘉又瞞著他們乾了些什麼。

滎陽王妃之所以會懷疑劉元嘉,實是因為自己這個兒子有個不為人知的嗜好,想到此,王妃痛心疾首,捂著胸口厲聲質問,“嘉兒,你說,你是不是偷偷招惹過那燕祁?你是不是,是不是在他麵前扮成,扮成過女人?!”

劉元喬倒抽一口涼氣,藏在袖子裡的雙手情不自禁地絞緊。

劉元嘉生無可戀地跪在滎陽王妃麵前,一言不發。

反正他完了,不管和不和親,他都完了。

一個即將完蛋的人,早就心如死灰目空一切,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

滎陽王妃見劉元嘉沉默,更加認定自己猜對了,於是毫不顧忌王妃的形象,手邊夠到什麼就往地上砸什麼,猶嫌不解恨,大冬天的不知從哪裡抄出一柄藤扇,“啪啪啪”抽在劉元嘉的背上,一邊抽口中還一邊振振有詞,“讓你扮女人!讓你偷跑出府!讓你去招惹燕祁!”

“阿孃阿孃,”劉元喬錯神的空隙,劉元嘉背上被抽了好幾下,難得他咬牙一聲不吭,劉元喬怕把人打壞了,急忙上前阻止,“阿孃,許是有誤會,燕祁從來冇離開過長安,阿兄怎麼可能從滎州專程跑去長安招惹他呢……”

“指不定就是每歲進京覲見的時候!”滎陽王妃用扇柄敲了敲劉元嘉的頭,“每歲進京待多久啊,統不過四五天!四五天你還不安分!事已至此,你活該!”

“阿孃,現在說什麼都冇用,”劉元喬擋在劉元嘉身前安撫滎陽王妃,“現在最重要的事,趁長安那邊還冇有明旨,我們得想想辦法。

“辦法?”王妃嗤笑一聲,語中流露出無限悲涼,“有什麼辦法?我們還能有什麼辦法?那位對我們滎陽王府明裡暗裡的態度,你們難道不知道嗎?這些年你們父王有多小心翼翼,你們難道看不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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