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語說:“官不打送禮的。”此語甚妙。因為從前的官不是等閒人,他是可以隨便打人的,所以有人怕見官,見了官便不由得有三分懼怕,而送禮的人則必定是有求於人,唯恐人家不肯賞收,必定是卑躬屈膝春風滿麵、點頭哈腰老半天,誰還狠得下心打笑臉人?至於禮之厚薄,倒無關宏旨,好歹是進 賬,細大不蠲,收下再說。
不過送禮的人也確實有些是該打屁股的。
送禮這件事,在送的這一方麵是很苦惱的一個節目,尤其是逢時按節的例行送禮。前例既開,欲罷不能。如果是個什麼機構之類,有人可以支使采辦,倒還省事。采辦的人在其中可以大顯身手。禮講究四色,其中少不得一籃應時水果,籃子碩大無朋,紅繩緞帶,五花大綁,一張塑膠紙繃罩在上麵,繃得緊,係得牢,要打開還很費手腳。打開之後,時常令人叫絕。
原來籃子之中有草紙一堆墳然隆起,上麵蓋著一層光豔照人的蘋果、梨、柑之類,一部分水果的下麵是黑爛發黴的。四色之中可能還有金華火腿一隻,使得這一份禮物益發高貴而隆重。
死屍可以冷藏而不腐,火腿則必須在適當溫度中長期醃製,而亞熱帶天氣隻適宜促成其速朽。我就收到過不止一隻金玉其外的火腿,紙包得又俊又俏,繩子捆得緊緊的,露在外麵的爪尖乾乾淨淨,紅色門票上還有金字。有一天打開一看,嘿!就像醫師開刀發現內部癌瘤已經潰散趕緊縫起創口了事一般,我也趕快把它原封包起。原來裡麵萬頭攢動著又白又胖的蛆蟲,而且不需用竹筷貫刺就有一股濃厚的屍臭中人慾嘔。我有意把這隻金華火腿送走,使它物還原主,又真怕傷了他的自尊,而且西諺有雲:“不要扒開人家贈你的一匹馬的嘴巴看。”其意是對禮物不可挑剔。無可奈何之中,想起了平劇中有“人頭掛高杆”之說,於是乘黃昏時候,躡手躡腳地把這隻火腿掛在大門外的電線杆上,自門隙窺伺之,果見有人施施然來,睹物一驚,駐足逡巡,然後四顧無人迅速出手,挾之而去,這隻火腿的最後下落如何我就不知道了。送水果、送火腿的人,那份隆 情盛意,我當然是領受了。
英文裡有個名詞“白象”(whiteelephant),意為相當名貴而無實用並且難於處置的東西。試想有人送你一頭白象,你把它安頓在那裡?你一天需要飼餵它多少食糧?它病了你怎麼辦?它發脾氣你怎麼辦?我相信一旦白象到門,你會手足無措。事實上我們收到的禮物偶然也是近似白象,令人啼笑皆非。我收到一項禮物,瓶狀的電桌燈一盞,立在地麵上就幾乎與我齊眉,若是放在太和殿裡當然不嫌其大,可惜蝸居逼仄,雖不至於僅可容膝,這樣的龐然钜製放在桌上實在不稱,萬一頭重腳輕倒栽下來,說不定會砸死人。居然有客人來,欣賞其體製之雄偉,說它壯觀,我立即舉以相贈,請他把白象牽了出 去,後遂不知其所終。
生日禮物,順理成章的是一塊蛋糕。問題在,你送一塊,他也送一塊,一下子收到二塊、二十塊大蛋糕,其中還可能有兩個人抬著拿進來的超大號的,雖說“好的東西不嫌多”,真的多了起來也是一患。我親見有一位宦場中人,他生日那天收到三十塊以上的蛋糕,陳列在走廊上,洋洋大觀。最後筵席散了,主人央客各自攜帶一塊蛋糕回家,這樣才得收疏散之效。
客人各自提著像帽盒似的一個紙匣子,魚貫而出,煞是好看。
照理說,蛋糕是好東西,或細而軟,或糙而鬆,各有其風味,唯獨上麪糊著的一層雪白的“蠟油”實在令人難以入口。偶然也有使用攪打過的鮮奶油的,但不常見,常見的硬是“蠟油”。我曾親見一個任性的孩子,一次罄了一個直徑一尺以上的蠟油蛋糕,父母不攔阻他,因為他府上蛋糕實在太多,正苦於冇有銷場,結果是那個孩子倒在床上呻吟嘔吐,黃澄澄一橛一橛地從嘴裡吐出來,那樣子好難看!
有些人家是很講究禁忌的。大概,最忌的是送鐘,因為“鐘”與“終”二字同音。送鐘來,拒受則失禮,往往當即回敬一圓錢,象征其是買而非送,即足以破除其不祥。其實自始即有終,此乃自然之道。何況大限未至,即有人先來預約執紼,料想將來局麵不致冷冷清清,也正是好事。有人在生日的時候,收到一份奇特的禮物——半匹粗白布。這種東西不是冇有實用,將來不定為了誰而遵禮成服的時候,為經、為帶均無不可,隻是不知要收藏多久。主婦靈機一動,把布染成粉紅色,剪裁加縫,做成很出色的成套的沙發罩布,化乖戾為吉祥。有人忌諱朋友送書給他,生怕因此而賭輸。我從不dubo,因此最歡迎有人送書給我,未讀之書太多,開卷總歸有益,但是朋友總是怕我壞了手氣,隻有很少的幾位肯以書見貽,真所 謂“知我者,二三子!”
送禮給人,當然是應該投其所好。除非是存心嘔氣,像諸葛孔明之送巾幗給司馬仲達。所以送禮之前,勢必要先通過大腦思量一番。如果對方是和尚,送篦子就不大相宜,雖然也有“金篦刮眼”之說。如果對方患消渴,則再好的巧克力糖也難以使他衷心喜悅。如果對方已經老掉了牙,鐵蠶豆就不可以請他嘗試。諸如此類,不必細舉。再說禮物輕重也該有個斟酌,輕了固然寒傖,重了也容易啟人疑竇,以為你有什麼分外的企圖。從前舊俗,家家有一本禮簿,往來戶頭均有記錄,逢年過節或紅白喜事均有例可循,或送現金,或送席票。如果向無往來,新開戶頭,則看下次遇到機會對方有無還禮,有則繼續下去,無則不再往來,這不失為公平合理的辦法。現在時代不同,人口流動,應酬頻繁,粉紅炸彈與白色訃聞滿天飛,送禮變成了災害,如果逃不掉躲不開,則隻好虛應故事,投以一籃鮮花或是一端幛子,而冇有其他多少選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