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棺材鋪的時候,月亮已經升到院牆上方了。
老徐還坐在門檻上,麵前放著一碗涼透了的茶,像是從傍晚坐到現在一直沒動過。他看到我走進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我腰側那把刀上。刀鞘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暗沉的光,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鐵。
\"去了?\"
\"去了。\"
\"看到了?\"
\"看到了。\"
老徐沒再問。他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皺了皺眉,放下碗,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說:\"趙四來過。陰司改令了——所有銀牌以上陰差,今夜子時集合,去城北封塔。\"
\"封塔?\"
\"用鎮魂樁,把裂縫釘死。\"老徐的聲音從門裡傳出來,悶悶的,\"但他們不知道釘不釘得住。\"
我跟著走進屋裡,把刀從腰側解下來,放在桌上。刀身和桌麵接觸的時候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動,像是嘆息。老徐轉過身來看著那把刀,目光在刀鞘上停留了很久。
\"它跟你說話了?\"
\"說話了。\"我把塔基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黑氣、嗡鳴、地底的聲音,還有那句\"晉城等你\"。
老徐聽完,走到桌邊坐下,伸手把刀拿起來,在掌心裡掂了掂。他的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幾下,然後突然把刀抽了出來。
刀刃在油燈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老徐把刀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刀身上的紋路。他看得很仔細,從刀尖看到刀柄,在\"晉城\"兩個字上停了最久。
\"這把刀,\"他說,\"不是楊守一的。\"
\"不是他的?\"
\"楊守一不用刀。他用劍,短劍,劍身比這把窄一半。\"老徐把刀收回鞘裡,放回桌上,\"這把刀是別人的。楊守一隻是把它從晉城帶出來,埋在了老君嶺。\"
\"誰的刀?\"
老徐沒有立刻回答。他從抽屜裡摸出一塊舊布,展開來鋪在桌上——是那塊老君嶺的地形圖。他指著道觀後麵山坡上的那個小叉,又指著山坡另一側一個沒標記的位置。
\"周半城的地形圖上,隻畫了樹的位置。但楊守一埋刀的地方,和樹的位置差了三丈。\"老徐的手指在布麵上移動,\"三丈,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口井的深度。\"
\"井?\"
\"老君嶺後麵有一片荒坡,坡底有一口枯井。很多年前有人在那口井裡死過人,後來井就填了,上麵種了那棵鬆樹。\"老徐把布疊好收起來,\"楊守一把刀埋在井的上方,不是隨便選的。那口井,和青州府城北的塔,和張家村的水井,和劉家窪的枯井——都是連著的。\"
我盯著桌上那把刀,刀鞘上的皮革紋路在燈光下像一張細密的網。
\"你是說,這些井都是……門?\"
\"有些是門,有些是縫。\"老徐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巷子裡黑漆漆的,沒有燈,隻有月光把青磚牆照出一片慘白,\"門能開關,縫不能。縫一直在那兒,隻是有時候寬,有時候窄。楊守一三十年前說'晉城要開了',意思是那道縫在變寬。現在……\"
他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現在那道縫,可能已經寬到能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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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還沒到,趙四來了。
他推門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風,風裡夾著腥味——不是塔基那邊的那種陳年腥氣,是新鮮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他的褲腳是濕的,鞋麵上沾著泥,泥是黑色的,泛著水光。
\"出事了。\"他進門就說,聲音壓得低,但語速很快,\"陰司的人到了塔下,還沒開始釘樁,黑氣就炸了。不是往外冒,是往回收,像被什麼東西吸進去了。裂縫一下子寬了三尺,兩個人沒躲開,被卷進去了。\"
\"卷進去了?\"
\"連叫都沒叫一聲,\"趙四的臉色在油燈下發青,\"就消失了。黑氣吞了他們,然後裂縫又縮回去了,和原來一樣寬。但那兩個人沒了。\"
老徐拄著柺杖從窗邊走過來:\"陰司還釘不釘?\"
\"釘。\"趙四說,\"但換了個法子。不用人靠近,用繩子把鎮魂樁吊過去,從遠處砸進裂縫周圍的地裡。樁是桃木的,浸過黑狗血,一共十二根,釘成一個圈。\"
\"環形?\"
\"對,環形。把塔基整個圈起來。\"趙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是塔基的俯檢視,上麵畫了一個圈,十二個點均勻分佈,\"子時正開始釘,釘完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
我看著那張圖,十二個點圍成一個完美的圓。圓心就是塔基,就是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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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法子誰想的?\"
\"陰司的老頭子們。\"趙四說,\"他們說環形能封住地氣,讓裂縫不再擴大。\"
我沒說話。我想起在塔基前看到的那一幕——黑氣繞開我,在我周圍形成了一圈環形的霧帶。那不是我在控製,是黑氣自己在動。它像是有意識的,知道該繞開什麼,該包圍什麼。
而現在,陰司的人要用十二根桃木樁,也釘成一個環形。
\"趙四,\"我說,\"那十二根樁釘下去之後,裡麵的人還能出來嗎?\"
趙四愣了一下,像是沒聽懂我的意思。\"裡麵沒人。釘子是從外麵釘的,人不進去。\"
\"我是說,\"我指著圖上的那個圓,\"如果那道縫裡麵有什麼東西想出來,十二根樁釘成環形,它是被封在裡麵了,還是……被圈在裡麵了?\"
趙四的臉色變了。他低頭看著那張圖,手指在紙麵上敲了兩下,然後猛地擡頭看向老徐。
老徐靠在桌邊,手裡攥著柺杖,指節發白。他慢慢地說:\"環形不是封印。環形是……門檻。\"
\"門檻?\"
\"門檻是讓人跨過去的,不是讓人停下來的。\"老徐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楊守一在第四扇門裡留了那句話——'門開著'。門開著,不是門關了。門開著,意味著有人能從裡麵出來,也能從外麵進去。\"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趙四把圖收起來,塞回懷裡。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看著我。
\"陰司的命令是子時正開始釘樁。你……去不去?\"
我看向老徐。老徐沒有看我,他盯著桌上那把刀,目光像是穿透了刀鞘,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去。\"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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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的青州府城北,像一座墳。
三座塔立在黑暗中,中間那座塔身上的裂縫在月光下像一道黑色的傷疤,往外滲著淡淡的黑氣。陰司的人已經到齊了,大約二十來個,分散在塔基周圍,手裡牽著繩子,繩子的另一端係著桃木樁。
我站在人群外圍,腰側別著那把刀。刀身很安靜,沒有顫動,但我能感覺到它在,像是一顆冰涼的心臟貼著我的腰。
陰司的老頭子站在最前麵,手裡舉著一麵銅鏡,鏡麵朝下,對著塔基的方向。他唸了一段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釘!\"
十二根桃木樁同時被吊起,從不同的方向朝塔基砸下去。樁身劃過空氣,發出低沉的呼嘯聲,然後一根一根插入地麵。
第一根,釘在正北。
第二根,釘在東北。
第三根,釘在正東。
……
樁子入土的時候,地麵傳來一陣輕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翻了個身。黑氣從裂縫裡湧出來,但這一次沒有往外散,而是被什麼東西吸住了,沿著地麵往十二根樁子的方向流。
流到樁子旁邊的時候,黑氣停住了,像是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它。
第十二根樁子釘下去的時候,整個環形完成了。
地麵猛地一震,不是輕微的顫動,是劇烈的搖晃,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地底深處撞了上來。我腰側那把刀突然顫了一下,很輕微,但我感覺到了。
然後,裂縫裡傳來了一個聲音。
不是地底那個低沉的嗡鳴,是笑聲。和我在塔基前聽到的一樣,水泡炸開的聲音,咕嘟咕嘟的,但這一次更響,更清楚,像是有無數張嘴同時在笑。
笑聲持續了大約三息,然後停了。
黑氣慢慢縮回裂縫裡,地麵恢復了平靜。十二根桃木樁立在月光下,像十二根手指,圍成一個完美的圓。
陰司的老頭子放下銅鏡,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封住了。\"他說。
我沒有說話。我看著那個環形,看著樁子之間的縫隙,看著月光從樁頂漏下來,在地麵投下一道道細長的影子。
那些影子連起來,像是一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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