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車開了四個小時,到了青州府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爸領著我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一臉茫然。他這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青州府對他來說跟外國差不多。他掏出皺巴巴的紙條,上麵寫著“老徐棺材鋪,城西柳巷”,是一個在鎮上打工的遠房親戚給寫的。
我爸問了幾個路人,有的搖頭,有的指了個方向,指得亂七八糟。
最後是一個蹬三輪的老頭說知道路,但要一塊錢。我爸心疼錢,但看了看天快黑透了,咬了咬牙,掏出錢。
三輪車在巷子裡七拐八拐,越走越偏。路越來越窄,路燈越來越少,兩邊的房子越來越破。最後停在一個巷口,老頭說:“進去,走到頭就是。”
巷子裡沒有燈,黑漆漆的,兩邊的牆長滿了青苔,地上濕漉漉的,踩上去吱吱響。
我爸拉著我的手,一步一步往裡走。
走了大概兩百米,到頭了。
一扇黑漆木門,門闆上用白漆寫著五個字——老徐棺材鋪。
門闆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寫的。門口沒有招牌,沒有燈,兩扇門關得嚴嚴實實。
我爸伸手敲門。
敲了三下,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還是沒人應。
我爸在門口站了半天,開始慌了。天已經全黑了,這條巷子裡連個人影都沒有,回去的路也看不清。
這時候,門裡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的聲音,是刨木頭的聲音。嘶啦——嘶啦——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我爸又敲門。
刨木頭的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隻眼睛。
那隻眼睛渾濁發黃,眼白上全是血絲,盯著我們看了好幾秒,然後門開啟了。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中等個子,精瘦,臉上沒什麼肉,顴骨很高。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上麵全是木屑。
最顯眼的是他的左腿——從膝蓋往下,是空的。褲腿打了個結,用一根柺杖撐著身體。
“找誰?”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好幾天沒喝水。
我爸結結巴巴地說:“找……找老徐。”
“我就是。啥事?”
我爸把我往前一推:“這是我家孩子,有人讓我們來找你。說你能保他的命。”
老徐低頭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他本來眯著的眼睛突然睜大了,盯著我的左手看了好幾秒,然後擡起頭,看著我爸。
“誰讓你們來的?”
“一個神婆,說你是陰差,本事大。”
“我問的不是神婆。我問的是,誰告訴你這孩子的命要保?”
我爸愣住了,不知道咋回答。
老徐又看了我一眼,退後一步,把門讓開了。
“進來吧。”
屋子不大,堆滿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棺材。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木頭的味道,還有一股說不出的怪味,像是腐臭,又像是草藥。
老徐拄著柺杖走到一張桌子前坐下,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我們坐下之後,他沒倒水,沒寒暄,直接問我爸:“這孩子幾歲了?”
“九歲。”
“九歲……”老徐唸叨了一句,盯著我看,那眼神讓我渾身不自在,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頭到腳掃描了一遍。
他突然伸出手,把我的左手翻過來,露出那圈變淡了的手指印。
他盯著那圈印子看了很久,然後用拇指按了一下。
我疼得叫了一聲。
他鬆開手,靠回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孩子是陰命。八字全陰,百年難遇。”他睜開眼看著我爸,“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爸搖頭。
“意味著他活不過七歲。”
我爸臉色白了:“可是……他已經九歲了。”
老徐冷笑了一聲:“他活過七歲,是因為有人替他擋了劫。”
我爸沒說話。
老徐看著我:“幾個了?”
我知道他在問什麼,伸了兩根手指頭。
“兩個。一個姓劉,一個姓陳。”老徐點點頭,“姓陳的那個,是不是瘸腿?”
我爸又愣住了:“你認識陳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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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徐沒回答。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一個櫃子前,拉開抽屜,拿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令牌。巴掌大小,黑鐵色,上麵刻著一個我看不懂的字。
“這是什麼?”我爸問。
“陰司令牌。”老徐說,“我當年是陰司的陰差。幹了二十年,左腿廢了。”
他看著我,眼神很複雜。
“陳瘸子是我師弟。”
我爸瞪大了眼睛。
老徐說:“他比我入行晚,學藝不精,但人比我強。他敢用自己的命換別人活,我不敢。”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老徐又問:“那東西還在追他?”
我爸不知道他說的是啥東西,我點了點頭。
老徐看著我的手腕,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讓我到現在都記得的話。
“這孩子我可以收。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幹我們這行的,命犯五弊三缺。鰥寡孤獨殘,總得佔一樣。”
他指了指自己的左腿。
“我佔了殘。陳瘸子也佔了殘。你這孩子,將來會佔什麼,我說不準。”
我爸問:“五弊三缺是啥?”
“就是這輩子別想過正常人的日子。娶不了媳婦,生不了孩子,老了沒人送終。就算有了家人,也會剋死他們。”
我爸的臉白了。
老徐看著他說:“你捨得,我就收。捨不得,你現在帶他走,我不攔。”
我爸看著我。
我那時候才七歲,不懂什麼叫五弊三缺,不懂什麼叫剋死家人。但我知道陳瘸子死了,死在河邊,死之前跟我說“別給你師父丟人”。
我說:“爸,我想留下。”
我爸的眼圈紅了。他蹲下來,抱著我,抱了很久。
最後他站起來,對老徐說:“孩子交給你了。”
老徐點點頭,說:“你今晚住這兒,明天一早走。這孩子以後的事,你就別操心了。操心了也沒用。”
那天晚上,我爸睡在棺材鋪的闆子上,我睡在旁邊。
半夜我醒了,看見老徐坐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塊黑鐵令牌,對著月亮發獃。
我爬起來,走到他身邊,問:“你認識我師父?”
“哪個?”
“陳瘸子。”
“認識。”老徐說,“他是我師弟。當年我們一起入的行,一起拜的師父。”
“他怎麼瘸的?”
老徐沉默了半天,慢吞吞開口道:
“那年他還不是你師父,也不知道你是誰。他路過一條河,看見水裡有東西在動,就下去了。那東西咬住了他的腿,他砍了自己的腿才跑出來。”
“後來呢?”
“後來他才知道,那河裡有東西,是在等一個人。等一個還沒出生的人。”
老徐看著我,月光底下他的臉一半亮一半暗。
“那個人就是你。”
我沒說話。
老徐又說:“他瘸了之後到處找你,找了好幾年。找到你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他把自己搭進去了。”
“他知不知道會死?”
“知道。”
“那他為啥還要來?”
老徐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走到棺材鋪的門口,看著外麵的巷子。巷子裡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你回去睡吧。明天開始,我教你本事。”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他。
“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是誰?”
老徐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著我,眼神很複雜,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告訴我。
“別問了。睡吧。”
他沒再說話,我也不敢再問。
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有風吹過,吹得棺材鋪的門吱呀作響。我總覺得,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也跟著我們來了青州府。
就在門外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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