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棺材鋪的時候,院子裡還亮著一盞燈。老徐坐在門檻上,手裡捧著一碗茶,看我推門進來,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落在我手上那片新撿回來的瓷片上。
“又找到一片?”
“嗯。”我把瓷片放在桌上,“劉家窪井底。”
老徐放下茶杯,把那片瓷片拿起來對著燈光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細,翻了幾個角度,又用指尖摸了摸邊緣的斷口。“和之前那片是一起的。”
“你怎麼看出來的?”
“邊緣的紋路能對上。”他把兩片瓷片放在桌上並排擺著,“你看,斷口處這條紋路是連續的,從一片延伸到另一片,如果不是同一隻碗上掰下來的,不會這麼對齊。”
我蹲下來看那兩片瓷片。桌麵上燈光照著它們,中間那道裂縫隱隱約約,邊緣確實能拚合一部分。我把它們試著往一起湊——其中一邊嚴絲合縫地合上了,另一邊還缺著一塊。
“這東西原來應該是一隻碗。”老徐說,“或者一隻盤子。被人敲碎了,分放在不同地方。”
“誰放的?”
“楊守一。”老徐說,“也可能是他托別人放的。”
我坐在桌邊,看著那兩片拚合了一部分的瓷片。拚合之後,表麵露出了一段弧形的紋路,像是某種圖案的邊緣。我湊近了看,那條紋路的線條很細,沿著弧線彎曲,延伸至斷裂處。
“你看這裡。”我指著那條弧線,“這段紋路是連貫的。如果再多幾片拚在一起,應該能看到完整的東西。”
老徐沒有說話,他把兩片瓷片收好,放進一隻小木盒裡,合上蓋子,推到桌子中間。“先留著。還會有更多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如果隻有兩片,楊守一沒必要把它們分開放。”老徐說,“他一定是把一隻完整的碗打碎成很多片,分別放在他認為需要留記號的地方。你找到兩片,說明你走對了兩條路。剩下的碎片,會在別的地方等著你。”
風從窗縫裡漏進來,燈焰晃了一下。我伸手護住火苗,等它穩住之後才放開手。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好。合上眼之後,耳邊似乎還能聽到那種低沉的呼吸聲,時遠時近。我躺在床上,手裡攥著那兩片瓷片的輪廓,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後半夜睏意上來,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之後看到老徐已經坐在桌邊,麵前攤著紙和筆,他正在紙上描那兩片瓷片的輪廓。他描得很仔細,把每一條紋路、每一處缺口都用細線標出來了。我用鎮水劍試了試重量,綁好劍鞘,背上走出門去。路過巷口的時候我看到趙四蹲在牆根底下,手裡夾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到我就站起來,跟了上來。
“陰司那邊查過了。”他開門見山說,“你去劉家窪那天晚上,有人也去了。陰司的人跟著腳印追了一段,追到青州府城門口就斷了。”
“什麼人?”
“不知道。但腳印是往城北方向去的。”趙四把煙別到耳朵後麵,“城北有一片老房子,住的人少,巷道多。我在那邊繞了一圈,沒找到什麼明顯的痕跡。”
我點了點頭,然後問了一句:“那兩片瓷片,陰司有沒有相關的記錄?”
趙四想了想:“陰司的東西很多,我沒見過,但你可以去查查。你已經是銀牌了,能調普通卷宗。”他把耳朵後麵的煙摘下來叼在嘴裡,“不過我勸你別抱太大希望,這種事情往往不在卷宗裡,在人腦子裡。”
我想起老徐說起“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太常見的認真。
我回到棺材鋪,推開屋門,老徐還坐在桌邊。那張描了瓷片輪廓的紙已經挪到了旁邊,桌麵上放著一本翻開的簿冊,封皮很舊,紙張泛黃卷邊,像是許多年沒被人翻過了。
“這是什麼?”
“舊賬本。”老徐說,“周半城留下的。裡麵記了一些他收過的東西。”
他翻到其中一頁,推過來給我看。那一頁上寫著:乙亥年秋,收碎瓷一片,紋路不詳。另附手書一句——“此物尚有殘片三至四片,散落各方。集齊可見全圖。”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擡頭看著老徐:“他說集齊可見全圖。什麼圖?”
“他沒寫。”老徐說,“隻寫了這一句。後麵的紙全是空的。”
窗外又是一陣風,吹得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沙沙地響。我看著桌上那兩片瓷片,指尖慢慢摩挲著它們光滑的斷麵。它們來自同一隻碗。根據周半城的記錄,至少還有三到四片散落在各處。而那個穿著黑衣服在劉家窪坐了一整夜的人,身份還懸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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