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陰人 第45章 下井

我蹲下來摸了一下那塊青石闆，表麵冰涼，長了一層薄薄的青苔，邊角的泥是乾的，說明很長時間沒人動過它了。我用劍尖沿著石闆的邊緣劃了一圈，把泥土和草根劃斷，然後把劍插進縫隙裡，用力往上撬。

石闆比我預想的輕，慢慢翹了起來。

下麵是一口井。井口不大，約莫一丈寬，井壁是青磚砌的，磚麵上長了一層灰綠色的苔蘚。我低頭往下看，深度比我想象的淺，大約三四丈就到底了。底部平坦，堆著一層乾枯的落葉和碎瓦片。

老徐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照井底，什麼也沒說，從背上解下繩子，係在井邊一棵老樹根上。然後他看了我一眼：“我先下。”

“你腿……”

“不礙事。”他抓著繩子，側身翻進井口。柺杖先放下去，然後是那條好腿，最後是另一條。他下得穩穩的，像是早就習慣了一樣。落到井底之後他擡起頭，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然後朝我招了招手。

我跟著下去。腳踩到井底的時候，那些乾枯的落葉在我腳下發出碎裂的聲響。井底比上麵看著大一些，四麵井壁的青磚有幾塊顏色不同，像是後來補上去的。

老徐已經蹲在其中一麵牆前麵了。他用手電筒照著那幾塊顏色不同的磚，伸手推了推其中一塊。磚動了——向後陷進去，然後往旁邊滑開，露出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彎腰能鑽進去。裡麵的空氣乾燥，帶著一股舊木頭的氣味。

老徐側身鑽了進去，我跟在後麵。裡麵是一條短通道，走了幾步就到頭了，盡頭是一間用青磚砌成的小室，四四方方，比我在劉家窪看到的那間書齋大一些。中央擺著一張石台，台上放著一盞銅燈，燈碗裡還有半碗油。旁邊的石牆麵上，有一道窄窄的縫隙，和斷魂嶺那扇門縫寬度差不多，筆直地由上到下，像是刀切開的一樣。

老徐走到那道縫隙前麵，用手電筒的光照了一下裡麵。縫隙不深，可以看到後麵是空的——空的，像是一道真正的門縫。

“這扇門是關著的。”他說。

我走過去，也往裡看了看。手電筒的光照過去，能看到縫隙深處的空間，似乎很大，比斷魂嶺和劉家窪石門後麵的空間加起來都大。邊緣處能看到一些舊木頭和鐵器的殘片，散落在地上，像是曾經裝過什麼東西。

老徐站在門縫前麵，沒有伸手摸，隻是看著。“你夢到過什麼？”

“什麼？”

“你說你昨晚做了一個夢。”老徐看著那扇門縫，聲音不高，“夢到什麼了？”

我想了想，那個夢的記憶已經模糊了，隻剩最後一句話還留著。“有人說，‘你不該來的。’”

老徐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進去嗎？”

我沒有立刻回答。我站在門縫前麵，感覺到那股從縫隙裡滲出來的風，溫暖乾燥，和之前幾扇門的感覺一樣。

“我進去。”

老徐沒有再勸。他從布包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我——是一根蠟燭。蠟燭不長，白色的，像是剛點過又熄滅了，蠟油順著燭身淌了半截。“這是周半城的東西。他說如果有一天找到了第四扇門，就用這根蠟燭照路。蠟油燒完了，就該出來了。”

我接過來，把它放進懷裡，與那枚銅珠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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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轉過身，側著身子，擠進那道門縫裡。

門縫後麵的空間比我預想的寬。一進來，腳下就踩到一層硬實的磚地。我站穩之後直起身，轉身看了一圈。

手電筒的光照出去，照亮了一間巨大的石室。這間石室和前麵幾扇門後麵的都不一樣，它四壁平整方正，不像人工挖掘的，倒像整塊岩石裡掏出來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長方形的凹槽，像是曾經放什麼東西的架子。地麵上有規律的淺溝，縱橫交錯，通向正中央一個圓形的凹陷處。

我走到那個圓形的凹陷前麵蹲下來。圓坑不深，像是天然形成的，底部磨得很光滑。我伸手摸了一下邊緣，指尖碰到一道極淺的刻痕，細細的，沿著圓坑的邊緣繞了一圈。

老徐的聲音從門縫那邊傳過來：“看到什麼了？”

“一個坑。圓形的，像碗。”

“碗口有多寬？”

“大概一臂。”我用手比了一下。

老徐沉默了一下：“那就是了。”

“是什麼？”

他沒有回答。我聽到門縫那邊傳來一陣細碎的聲響，像是他在布包裡翻找什麼東西。然後他的聲音又響起來了：“你腳下有沒有字？”

我低頭用手電筒照了一圈地麵。在圓坑旁邊的地麵上，靠近西牆的方向，確實刻著一行字。字很小，手電筒的光斜著照過去才能看清。我湊近看，上麵刻的是——“守門之人至此，非守門之人亦可至此。但不可久留。久留者，門自關。”

我看著那行字，覺得這行字的筆跡有些眼熟，和油布包裡那封信的筆跡很像——楊守一留下的。

“有字。”我說。

“寫的什麼？”

我念給他聽。

他安靜了幾秒鐘，然後聲音隔著石壁傳過來，有點模糊：“那你早點出來。”

我蹲在圓坑邊上，看著地上那行字，把蠟燭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白色的蠟身平滑，燈芯已經燒過一截，剩下半根。我沒有點它，把它重新放回懷裡。

我站起來，往石室深處走了幾步。手電筒的光照到另一麵牆上，那麵牆上沒有字，沒有圖案，什麼痕跡都沒有——但牆根底下有一塊泥地，泥地上有一雙清晰的腳印。

腳印不大，腳尖朝外，像是有人在這裡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出去。

和我之前在劉家窪石室裡看到的那個腳印，大小一緻，朝向一緻。

我站在那麵牆前麵，看著那雙腳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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