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陰人 第23章 起棺

天徹底黑透的時候，我們到了河邊。

月亮被雲遮得嚴嚴實實，河麵黑得像一塊鐵闆，看不見底。趙四蹲在岸邊，把鐵鉤和麻繩係在一起，打了一個死結，又纏了兩道，確認牢固之後遞給我。

“你站在岸上拉繩。我和老徐下水。”他看了一眼水麵，“你盯著河麵就行，別下水。你的血太招它們了。”

我攥著繩頭，點了點頭。

老徐把短刀叼在嘴裡，脫了鞋，光著腳踩進水裡。水漫過他的小腿時他停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往前走。趙四跟在他後麵，兩個人一前一後，慢慢朝河中央那幾根石樁的方向摸過去。

水沒過老徐的腰，沒過他的胸口。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把頭紮進水裡。

繩子動了一下，老徐的頭又浮出水麵，手裡攥著一樣東西——一截生鏽的鐵鏈，末端拴著一口巴掌大的棺材，棺材麵上糊著一層黑色的淤泥。老徐把棺材托出水麵，趙四遊過來，兩個人一起把棺材往岸上推。

“拉！”

我猛地拽繩，棺材被拖上了岸。

棺材落地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棺材裡麵翻了個身，然後安靜了。我蹲下去看，棺材蓋上有三根鐵釘，釘得死死的，釘帽上刻著一圈細小的紋路。

老徐又潛下去了，然後是第二口、第三口。

到第四口的時候，水突然翻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浪，是整個河麵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拱起來一塊，然後又重重地落下去。水花濺起來半人高，拍在老徐後背，把他整個人推了一個踉蹌。他穩住身子，回過頭看了一眼河麵，然後朝趙四大喊了一聲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趙四立刻往回遊。

水麵又翻了一下，這次幅度更大，一個黑色的輪廓從水底下浮現出來，貼著水麵緩緩遊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趙四爬上岸，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水。“來不及了，它醒了。”

“棺材起了幾口了？”

“四口。”

“還有三口。”

“不能再下了。”趙四回頭看了一眼河麵，“它已經感覺到了。你再下去，它就在底下等著你。”

老徐已經遊回岸邊了，他沒有上岸，泡在水裡，望著河麵上那團慢慢散開的波紋。他喘著粗氣，聲音有點發啞：“能起幾口是幾口。先把這四口拆了。”

我們三個人合力把棺材蓋上的鐵釘一根根撬下來。第一口棺材蓋開啟的時候，一股濃烈的腥臭味衝出來，像是把什麼東西密封了很多年第一次開啟。我捂著鼻子往裡麵看——棺材裡沒有屍體，隻有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東西，黑乎乎、乾癟癟的，像是一團燒過的紙灰被水泡爛了。

“這是魄。”老徐說，“七魄之一。每口棺材裡裝一魄。湊齊七魄，水魅才能成形。”

“那還有三魄在河裡。”

“對。”老徐把棺材裡的東西倒出來，用劍劃碎，“我們把四魄散了，它就得重新養。重新養至少要兩年。”

趙四蹲在旁邊，盯著河麵，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它看著我們呢。”

我轉頭看向河麵。

河水很安靜，一動不動，但我知道他在看什麼。月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在水麵上，映出一張模模糊糊的臉——不是倒影，是水底下不到一尺深的位置，有一個人形的輪廓，仰著麵，像是浮在水麵下看著我。

我看不清那張臉的五官，但它的位置正好對準我蹲著的方向。它的嘴微微張開，從嘴裡冒出一串極細的氣泡，一顆一顆浮上水麵，碎了。

它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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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來，往後退了半步。

河麵下那張臉慢慢沉下去了，沉進黑暗裡不見了。

趙四低聲罵了一句，掏出打火機把四口棺材點著了。火苗在河岸上躥起來，帶著一股焦糊的臭味。火光映在河麵上，把水裡那些暗處的東西照得忽明忽暗。

老徐在火光裡站著，看了我一眼，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

“我師父有兩個徒弟。一個是我，一個是陳瘸子。但在我和陳瘸子之前，他還有一個學生。那個人是我師兄。”

我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說這個，愣了一下：“師兄？”

“對。他比我早入門六年，比我聰明，比我學得快。周半城把他當兒子養。”老徐的語氣很平，“後來他出了事。周半城替他瞞了。再後來，他就消失了。”

“他叫什麼？”

“姓苗。”老徐說，“叫苗大川。”

趙四的手停了一下：“苗大川？我還以為這個人早就死了。”

“都以為他死了。”老徐說，“但他沒死。”

老徐看著火焰裡的棺材碎屑，聲音漸漸低下去：“他纔是真正會養水魅的人。周半城教他的是看風水，他自己從別處學了養煞的術。周半城發現的時候，他已經用活人餵過水魅了。周半城怕他繼續下去，就把他趕走了。”

“那張家村那口井——”

“是苗大川挖的。水魅是他放在裡麵的。周半城知道之後去封了井，但他封得不夠死。他留了一個後手——他把苗大川養水魅的過程記了下來，放在了井下的密室裡。”

“那油紙上寫的……”

“油紙上的‘我殺的、我養的’，是周半城替他抗的。”老徐說，“周半城死的時候，想替苗大川背這個罪。所以他寫了那兩行字。但他又怕真相永遠埋沒，所以在木盒裡留了真正的記錄。”

我站在原地，腦子裡以前模糊的線索一條一條串起來了。苗大川——這個沒出現過但一直在背後推著所有事情走的人。周半城替他頂了罪，所以他還能在外麵繼續走。

“那白水鎮這隻……”

“也是他養的。”老徐說，“他知道張家村那隻被封了，所以又在別處養了一隻。他還在找陰命人。他還在等你。”

火裡的棺材闆裂開，爆出一串火星，濺在河灘上，像一朵一朵橘紅色的花。

“師父。”我叫了一聲。他看著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半邊臉被火光映亮，像一座被火光照著的舊石碑。

“他在哪兒？”

老徐說：“你還記得趙家溝後麵那口老井嗎——你爺爺跟我說過，你出生之前，有人在你家後山挖過一口井。挖了三天三夜，又填上了。”

我渾身一震，這句話像一把刀從某個想不到的角度刺進來，後腦勺一陣發麻。我爺爺從沒提過這個事。他怎麼知道？

“你爺爺沒告訴你，是不想讓你害怕。但苗大川在挖井的時候，把一樣東西留在了你家附近。”

“什麼東西？”

“一塊骨頭。”

風從河麵吹過來，帶著腥味和火灰，嗆得人眼睛發酸。我攥著鎮水劍，腦子裡翻來覆去轉著那三個字——苗大川、苗大川、苗大川。

那個在我出生之前就挖過一口井的人。那個在周半城死前被他用命護著的人。那個在張家村和白水鎮養了兩隻水魅等著我的人——他留下的那塊骨頭裡，到底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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