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爺說,我出生後的頭三天,他沒合過眼。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老道走的時候留了三道符,說能管七天若是七天內沒事發生,便可保我家以後安然無恙。可我爺爺心裡沒底,每天晚上搬把椅子坐在我床邊,手裡攥著一把殺豬刀——孫屠戶走之前留下的。
第一晚,平安無事。
第二晚,也平安無事。
第三晚,出事了。
那天夜裡兩點多,我爺爺打了個盹。迷迷糊糊的,聽見水聲。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屋裡灑水。他睜開眼,看見我床頭的牆上,濕了一大片。
牆上滲水了。
可那是旱牆,沒有水管,外麵也沒下雨。
我爺爺走過去摸了一把,水是涼的,冰涼冰涼的,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更怪的是,那水是腥的,有一股魚腥味,熏得人想吐。
我爺爺低頭看我。
我安安靜靜地睡著,眼睛閉著,小嘴一張一合,像是在吸什麼東西。我左手腕上那圈手指印,顏色比出生那天更深了,變成了紫黑色,像被人狠狠掐過一樣。
我爺爺壯著膽子,把我的手拿起來看了看。
那圈手指印旁邊,又多了一圈。
我爺爺當場就炸了。他抄起殺豬刀,在屋裡轉了三圈,對著牆破口大罵:“什麼東西!有本事沖我來!沖一個孩子算什麼!”
“咯咯咯”似的熟悉的笑聲再次從院子裡傳來,越來越進,就在彷彿他要進到屋裡時,貼在門上的符字金光閃了起來。
門口冒出一縷白煙,慘叫聲也隨之傳來。一陣風刮來,聲音就逐漸消散了。
牆上的水慢慢幹了,魚腥味也散了。
從那天起,我爺爺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晚上往我枕頭底下塞一把剪刀。他說,鐵器能辟邪,剪刀最好使,剪子口一張,鬼都不敢靠近。
我媽後來跟我說,我小時候特別難帶。
不是身體不好,是總能看見一些不該看見的東西。
一歲的時候,我對著空蕩蕩的牆角笑,笑得咯咯的,像有人在跟我玩。我媽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什麼都沒看見。
兩歲的時候,我開始說話了。我說的第一句話不是“爸爸”也不是“媽媽”,是一個誰也沒聽過的詞。
“阿泙。”
我媽問我爺爺,“阿泙”是啥意思?我爺爺也不知道。他翻遍了村裡的老人,沒人聽過這個詞。後來一個快九十歲的老太婆說,她小時候聽長輩講過一個傳說,說河裡的水鬼,就叫“阿泙”。
我媽聽完,後背一陣發涼。
三歲那年,我爺爺帶我去趕集。路過一條河的時候,我突然指著河中間說:“爺爺,有人。”
河裡沒人。但我爺爺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河麵上突然翻了個浪花,像有什麼東西從水底下冒出來,又沉下去了。
我爺爺二話不說,抱起我就跑。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帶我走那條路。
我五歲那年,鎮上來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姓陳,瘸了一條腿,背個破布包,穿著一件髒兮兮的中山裝,見人就笑嘻嘻的。他在街上擺了個攤,算卦看相,一天掙不了幾個錢。
村裡人叫他陳瘸子,沒人真把他當回事。
但有一天,陳瘸子路過我家門口,突然停下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收起笑臉,問我爺爺:“這娃兒,是不是水裡來的?”
我爺爺當時就愣住了。
陳瘸子沒說別的,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手裡提著一隻老母雞,一條煙,跪在我爺爺麵前:“老哥,我想收你這孫子當徒弟。”
我爺爺當然不幹。我家裡就我一個獨苗,憑啥跟你一個瘸子學手藝?
陳瘸子不走,天天來。
來了也不鬧,就坐門口,幫我爺爺劈柴、挑水、掃院子。幹完活就走,也不多說話。
連來了半個月,我爺爺心軟了,問他:“你到底看上我家娃啥了?”
陳瘸子沉默了半天,說了一句話:“老哥,你這個孫子,活不過十歲。”
我爺爺當場就火了,拿起掃帚把他打出去了。
但陳瘸子第二天又來了。
他說:“老哥,你打我我也得說。這孩子天生陰命,八字全陰,是百年難遇的引鬼體質。他現在還小,髒東西隻是好奇。等他再大幾歲,那些東西就要來搶他的身子了。”
“你不讓我教他,他就沒法自保。到時候你後悔都來不及。”
我爺爺想起那些年發生的事——牆上的水、手腕上的指印、河裡的浪花——心裡動搖了。
他問陳瘸子:“你能教他啥?”
陳瘸子從布包裡掏出一張黃符,咬破手指在符上畫了幾筆,貼在我家大門上。然後說:“老哥,你看。”
我爺爺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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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瘸子說:“你去門口摸一摸。”
我爺爺伸手一摸,指尖碰到一股涼氣,像摸到了冰。
“這是啥?”
“陰氣。你家的宅子底下,有一口老井。井裡關了東西。這孩子身上的陰氣,把井裡的東西引出來了。”
陳瘸子說:“我能教他的,就是怎麼活下來。”
當天晚上,我爺爺跟家裡人商量了一整夜。我媽哭得不行,我爸抽了一地的煙頭。最後還是我爺爺拍了闆。
“讓他學。總比死了強。”
陳瘸子從那天起,就住在了我家。
他教我認字,教我畫符,教我怎麼看羅盤。我那時候才五歲,字都不認識幾個,但他畫出來的符,我看一遍就能記住。
陳瘸子說,這叫天賦。陰命人天生對陰陽兩界的東西敏感,學這些比普通人快十倍。
他還教我認鬼。
有一天晚上,他帶我去村口的老槐樹下,指著一個空地說:“你看那兒。”
我看了半天,什麼都沒看見。
陳瘸子在我眼皮上抹了一點牛眼淚,說:“再看。”
我再看的時候,樹下蹲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灰撲撲的衣服,低著頭,看不清臉。他就那麼蹲著,一動不動,像是地上有什麼東西值得一直盯著看。
我嚇得往後退。
陳瘸子按住我的肩膀:“別怕。他是個遊魂,幾年前在這條路上被車撞死的。他不害人,就是在找他丟的東西。”
“找啥?”
“他的腦袋。”
我差點尿了褲子。
陳瘸子哈哈大笑,說這就是第一課——鬼不可怕,可怕的是一輩子活在恐懼裡。
我爺爺說,那段時間是我五年來最正常的日子。我白天跟陳瘸子學東西,晚上回家吃飯睡覺,不哭不鬧,也不對著空氣笑了。
但陳瘸子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有一天晚上,他跟我爺爺喝了頓酒,喝到半醉的時候,突然說了句:“老哥,我可能活不了幾年了。”
我爺爺問為啥。
陳瘸子指了指我睡覺的屋子:“教你家孩子容易……。”
我爺爺沒聽懂。
陳瘸子也沒再解釋,端起碗喝乾了最後一口酒。
那天晚上,我爺爺翻來覆去睡不著。
半夜起來上廁所的時候,他路過我的房間,推門看了一眼。
我睡得正香。
但窗戶外麵,站著一個濕漉漉的人。
那人渾身是水,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他就那麼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爺爺腿都軟了,想喊陳瘸子,嘴張了半天喊不出聲。
等他終於跑出去把陳瘸子叫來,再回來的時候,窗外的人已經不見了。
地上留下一攤水,腥的,和幾年前牆上滲出來的水一模一樣。
陳瘸子蹲下來,用手指沾了一點水,聞了聞,臉色變了。
“它來了。”
“誰?”
陳瘸子沒回答。他走到我床邊,把我的手從被子裡拿出來,看了一眼手腕。
那圈手指印,已經擴散到了整個手腕,紫黑色的,像一隻掐著我的手。
我爺爺問:“陳先生,這到底是啥東西?”
陳瘸子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讓我爺爺記了一輩子的話。
“你家這娃,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被水裡的東西盯上了。那東西想借他的身子還陽,沒成。現在它又來了。”
“它不要我孫子的命?”
“不要命。它要的是你孫子這個人。”
“啥意思?”
陳瘸子看著我,嘆了口氣。
“等這孩子長到十歲,那東西就要來接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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