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出發的時候,老徐把那把短刀別在腰後,又往懷裡揣了三根蠟燭、一卷麻繩、一瓶硃砂。他檢查了兩遍才點頭。
我背著鎮水劍站在門口等他。那把劍比之前輕了,不知道是我長力氣了,還是劍自己變了。
臨出門前老徐從櫃子深處翻出一樣東西——是一塊巴掌大的銅鏡,背麵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鏡麵蒙著一層綠銹。
“拿上。”他遞給我,“到了井邊,把鏡子掛在磨盤正上方,鏡麵朝下。”
“這是幹什麼用的?”
“鏡麵能照見井下三丈以內。”老徐說,“你在上麵盯著鏡子。如果鏡子裡出現任何東西,立刻叫我。”
我把銅鏡接過來,沉甸甸的,入手冰涼。
我們出發的時候太陽還高,走到張家村的時候已經偏西了。
村子還是老樣子,家家戶戶關門閉窗,狗不叫雞不鳴,安靜得像一座空墳。但這次村口多了幾個年輕人,手裡都拿著農具,鐵鍬、釘耙、鋤頭,看見我們走過來,齊刷刷地站起來,擋在路中間。
為首的一個漢子二十七八歲,虎背熊腰的,拎著一把鐵鍬指著我們:“又來了?你們這些陰差,來一個害一個,來兩個害一雙。上次那小子倒是把井封了,可我張老三他弟第二天就開始說胡話了,到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他身後幾個人跟著附和,堵在路中間,不讓我們過。
我剛想說話,老徐上前一步,慢悠悠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紫金色的令牌,巴掌大小,在夕陽底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幾個人看到令牌,臉唰地白了。
為首那漢子鐵鍬差點沒拿穩:“紫……紫牌?”
“認識就好。”老徐把令牌收回口袋,語氣淡淡的,“讓開。”
幾個人讓出一條路,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我跟著老徐走過去的時候,小聲問了一句:“師父,你那塊紫牌,不是退役的時候交了嗎?”
“上交一塊,留了一塊。”老徐沒回頭,“幹這行的,誰不留後手。”
我們走到張家院子的時候,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往下沉。院門大敞著,裡麵空無一人,張德財他弟不知道去哪了。
老徐徑直走到後院。
井台還在,磨盤還在,石灰圈還在。那三根桃木樁還釘在原位,樁子上的符紙邊角捲了一點,但沒破沒裂。
老徐蹲下來看了看,又站起來繞著井台走了一圈,然後點點頭:“你封得不錯。比我預想的好。”
他把那塊銅鏡拿出來,掛在一根臨時架起的竹竿上,懸在井口正上方,鏡麵朝下,正好對著磨盤的縫隙。
然後他走到井台邊上,把磨盤推開了一條縫,剛好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一股腥臭的冷氣從縫裡湧上來,我打了個哆嗦,往後退了半步。
老徐沒退。他站在井口邊上,低頭往裡麵看了一眼,然後回頭看著我,表情很平靜。
“我下去之後,你在上麵盯著銅鏡。鏡子裡麵出現任何東西,你就叫。如果叫了沒反應,就把你的血滴在鏡麵上。”
“滴血?”
“對。你的血能鎮它。”老徐說,“不管怎麼樣,別下去找我。上麵要是出事了,跑,別回頭。”
“那你呢?”
“我有刀。”
他不再多說,把繩子一頭係在院裡的老槐樹上,另一頭係在自己腰上,然後側身鑽進井口。
老徐進去的瞬間,井口猛地湧出一股黑氣,腥臭撲鼻。我本能地想去拉他,手伸出去的時候他已經下去了,隻剩那根繩子吊在井口,一截一截地往下降。
我攥緊鎮水劍,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塊銅鏡。
鏡子表麪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繩子還在往下放。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銅鏡突然亮了。
鏡麵上浮現出一層水光,像鏡麵底下有東西在動。我湊近去看,模模糊糊的,看見一個井底的輪廓——水已經幹了,井底是泥,黑色的泥。泥上麵躺著七具骨架,白森森的,橫七豎八地散在井底。
然後鏡麵上閃過一個人影。
是老徐。他站在井底,蹲了下來,伸手摸著什麼。
繩子停住了,不再往下放。
然後我看見他了——他的動作頓了一下,像是看見了什麼東西,然後緩緩地站起身來。
鏡麵忽然劇烈抖動起來,畫麵開始扭曲,像水麵上起了漩渦。老徐的身影扭曲成模糊的一團,我什麼都看不清了。
緊接著,我聽見了聲音。
是從井裡傳上來的,不是水聲,不是風聲,是一個人的說話聲。聲音很輕很細,隔著幾十尺的井水聽不真切。
但那聲音在說:
“你終於來了。”
不是老徐的聲音。
我猛地趴到井口,朝下喊:“師父!”
井底沒有回應。那根繩子在我眼前猛地繃緊了,劇烈地抖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下麵拽它。
然後繩子一鬆,軟塌塌地垂了下去,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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