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陰人 第13章 井裡的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那口井邊上，磨盤已經被掀翻了，井口大敞著，黑漆漆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我低頭往井裡看，看不見水，隻看一個人蹲在井底，背對著我，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我喊了一聲：“誰？”

那個人緩緩轉過頭來。他的臉我看不清，隻有一雙眼睛，亮得嚇人，直勾勾地盯著我。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但嘴裡冒出來的不是話，是水。

黑水從他的嘴、鼻子、耳朵裡同時往外湧，嘩嘩地淌，把整個井底都淹了。水漫上來，漫到井口，漫過我的腳麵，漫過我的膝蓋。

我想跑，腳卻拔不動。

水淹到我胸口的時候，我聽到一個聲音。不是從井裡傳出來的，是從我胸口傳出來的。

“下一個是你。”

我猛地睜開眼，渾身濕透了，分不清是汗還是水。

屋子裡黑著，老徐還沒起。

我坐在床上喘了半天氣，低頭看自己的左手腕。那圈新傷已經結了痂，舊印顏色沒變，還是淺灰色的。但我總覺得它在動，像是一圈有生命的東西，在我皮肉下麵慢慢地蠕動。

第二天一早，我問老徐：“師父，之前去封那口井的人，是不是你認識？”

老徐正往棺材闆刷漆，手沒停：“嗯。”

“他是誰？”

“我三徒弟。”

我愣了一下。老徐說過他帶了七個徒弟，死了六個。他三徒弟就是六個之一。

但他說的是“比死了更慘”。

“他怎麼了？”

老徐放下刷子，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他抽了兩口，才開口：“那口井，他是第三個去的。第一個是當地一個野道士，下了井，沒上來。第二個是陰司派的黑鐵陰差，在井邊坐了一夜，第三天斷了氣。第三個是他。”

他吸了口煙：“他比你強，那時候已經是銀牌了。他下井之前跟我說，‘師父，我能封住它。’我沒攔他，因為我也覺得他能封住。”

“然後呢？”

“他下了井，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出來了，渾身濕透，從井口爬出來的時候，跟變了一個人一樣。他出來之後一句話沒說，走到我麵前，跪下來，磕了一個頭。”

“磕頭幹啥？”

“磕完頭，他站起來走了。”老徐把煙掐滅，“從那以後他再也沒跟我說過話。他不說話，也不看人，就坐在陰司的牢房裡，蹲在牆角，眼睛看著牆，一坐就是一天。喂他吃飯他就吃，不喂他就餓著。跟個活死人一樣。”

“他的魂魄……”

“還在。”老徐說，“但你叫不醒他。他被那東西嚇破了膽，人雖然活著，魂已經縮到最裡麵去了。”

我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刷子，半天沒說話。

“他叫什麼？”

“張小滿。”

“我想去看看他。”

老徐擡頭看了我一眼，眼神很複雜，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麼說。“看了又能咋樣？你能叫醒他？”

“萬一呢。”

老徐沒再說話。他站起來，拄著柺杖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停住：“午時去。陰司的牢房，隻有午時能進。”

午時。

我坐在院子裡，把鎮水劍橫在膝蓋上，擦了一遍又一遍。腦子停不下來，一直在轉。張小滿去封那口井的時候，水魅還沒完全醒。他下了井，待了三天，出來就廢了。我在井邊隻待了幾柱香的功夫，就被那東西掐了一頓。

我和他之間差了多少？不是一點半點。銀牌陰差都擋不住，我一個黑鐵憑什麼？我的血比他的管用——這是老徐說的。

可血管用，不代表命管用。

我到了陰驛，那老頭還在打瞌睡。我走過去敲了敲桌子，他擡起頭，看到是我，眼睛眯了一下：“升了？”

我把令牌掏出來給他看。黑鐵色又淡了一點，銀光更明顯了。

“快了。”老頭說，從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老徐跟我說了，你要去牢房看張小滿。跟我來。”

他領著我走到陰驛最裡麵的角落，推開一扇鐵門，露出一條往下走的樓梯。樓梯很窄，又陡，牆上點著油燈，火苗是綠的，照著台階上斑斑點點的水痕。

我跟著老頭往下走，下了三層樓，盡頭是一扇鐵柵欄門。老頭用鑰匙開了鎖，推開門，裡麵是一條走廊，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小隔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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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間比我想的小得多，一個隔間頂多兩平米，沒有窗，沒有床，連塊磚頭都沒有。人隻能坐在裡麵，連躺都躺不平。

張小滿坐在最裡麵那間。

他背對著我們，蹲在牆角，頭低著，頭髮很長，亂七八糟的，像是很久沒理過了。我走近了幾步，看到他的手腕——兩隻手腕上都有一圈紫黑色的指印，比他比之前更黑。

“張小滿。”

他沒反應。

我又叫了一聲，他還是沒反應。

我蹲下來，隔著柵欄，把手伸進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的手猛地一擡，把我的手腕攥住了。

那力氣大得嚇人，像是鐵鉗子夾住了骨頭。我疼得倒吸一口氣，低頭一看，他攥著我手腕的手指甲深深掐進肉裡，跟水魅掐我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擡起頭。

那張臉蒼白得像紙，眼窩深陷，眼球渾濁發黃，像是蒙了一層霧。他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嘴動了動。

“你……是你……”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

“你是來替我的？”

“什麼？”

“你把東西封回去了……它出不來了……它出不來……就會來找我……”

他的手攥得更緊了，指甲紮進肉裡的深度又多了幾分。

“它要出來了……它要出來了……”

我說：“它出不來，我把它封住了。”

“封不住。”他鬆開手，縮回牆角，“誰都封不住。它在下麵積了三百年的怨，你這點血，填不滿的。”

他從牆角擡起頭，眼睛裡的渾濁散了一些，露出底下一點清明。

“你是老徐新收的那個陰命？”

“嗯。”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一下，那個笑像是撕開了一張皮：“它喜歡你。它一直喜歡你。從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它就知道你了。”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在井底下，叫過你的名字。”

我後背一陣發涼。

老頭在後麵拉了我一把：“行了，走吧，別待太久。”

我站起來，轉頭要走的時候，張小滿突然又說了一句：“那個養它的人，老徐認識。”

我猛地回頭：“誰？”

張小滿縮回了牆角，臉對著牆，不再說話了。

老頭把我拉出了牢房，鐵門關上，落鎖的聲音在走廊裡迴響。

我站在樓梯口，渾身發冷。

“養它的人，老徐認識。”

我攥著令牌，一步步走上樓梯。

外麵午時的陽光照下來，刺得我眯起眼。老徐坐在陰驛門口的台階上，背對著我，手裡端著一杯茶，像是在等我。

我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師父，張小滿說，那個養水魅的人，你認識。”

老徐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語氣淡淡的：“認識。”

“是誰？”

老徐轉過頭看著我，陽光下他的臉沒什麼表情。

“我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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