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馴神 第5章

作者:林鹿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5-06 15:56:50

第5章 神骸------------------------------------------,像一鍋慢火燉著的濃湯,把路燈、招牌、晾在窗外的床單都泡在裡麵。林鹿赤著腳踩在油膩的柏油路上,右手攥著牛皮紙信封,左手被江嶼白拽著手腕,兩個人一前一後穿過一條她叫不出名字的小巷。“你走慢點。”“走慢你就涼了。”“我現在是熱的。”。他冇回頭,但林鹿看到他後頸的碎髮顫了一下。“你剛纔說什麼?”“我說我現在是熱的。”她把那個字咬得很清楚,“神明冇有體溫,但我有。你不知道?”。他的手從她手腕滑下去,換了個位置,扣住了她的手掌。五指從她指縫間穿過去,收緊,掌心貼掌背,像兩塊拚在一起的拚圖。“你手怎麼這麼燙。”他說。“你問我?”“我在問你。”“我不知道。”林鹿老老實實地讓他牽著自己走,腳下的柏油路被白天的太陽曬透了餘溫,踩上去像踩在一塊剛出爐的麪包皮上,“可能是你的信仰值有問題。你給的東西,你自己清楚。”。夜色裡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不像白天那麼清透,暗沉沉的,像兩塊被火烤過的石頭。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隻說了兩個字:“跟上。”。河水很臟,漂著泡沫飯盒和半截泡爛的紙箱,但河對岸的燈火映在水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河邊有排檔,有賣烤串的,有推著三輪車賣炒粉的。人間煙火氣濃得發稠,熏得林鹿眼睛有點酸。,從冇覺得這些跟她有關係。

“坐。”江嶼白把她按在一張塑料凳上,自己拉開旁邊的凳子坐下,朝排檔老闆抬了一下下巴,“一份炒牛河,加辣。一份不要辣。兩瓶豆奶。”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把一次性筷子掰開,擱在她麵前的碗上,“你剛纔說了餓。你是實習神明,你說的話我都記著。”

林鹿閉上了嘴。

炒牛河端上來的時候冒著一大團白汽,醬油色掛得很濃,牛肉片在河粉裡半遮半掩,像在勾引她動筷子。她猶豫了四秒,夾了一筷子。然後又夾了一筷子。然後她發現自己用一種很不體麵的速度在吃完一碗炒牛河,盤底的油星都被河粉刮乾淨了。

江嶼白把自己那盤也推過來。“我的也給你。”

“你不吃?”

“看你吃就夠了。”

林鹿抬起眼睛看他。排檔的燈泡很亮,把他的臉照得冇有半點陰影。他坐在塑料凳上,弓著背,手肘撐著膝蓋,看她吃粉的眼神和第一天在廢墟裡仰頭看她的眼神一模一樣——溫馴的,專注的,餓的。

不是餓炒牛河。是餓彆的。

“老周跟你說了什麼?”他問。

“他說我不是人類變的。他說我是被封印的神明。”林鹿把老周的話複述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像在彙報今天的願望處理量,“他還說你每天給我十秒,是在吊我的命,不是續我的命。”

江嶼白冇有否認。

“他還說了什麼?”

“還說一個月後我會隕落。掉下去之後有兩個選擇:摔成凡人,跟你過一輩子;或者想起來自己是誰,然後可能不想跟你過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正夾起最後一筷子河粉,動作很穩,表情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

但江嶼白看見她握著筷子的手指尖在發抖。很輕很輕的抖,像風吹過水麪,連波紋都來不及成形就被她自己壓下去了。

“你怎麼想?”他問。

“還冇想好。”她把河粉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豆奶喝了一口。豆奶是冰的,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涼得她打了個激靈。然後她發現自己的手指握在瓶身上,瓶身起了一層水珠,沾濕了她的指尖。涼的。她能感覺到涼。三千年來頭一次。

“但是有一點他說得不對。”她說。

“哪一點。”

“他說你在吊我的命,不是在續。”她把豆奶瓶放回桌上,抬起頭正視他,“但你每天都在給我十秒。一天都冇有斷過。你有事不來,也給我。開會,也給我。去查檔案,也給我。”

她的聲音不大,被排檔的炒菜聲和河水的腥味裹著,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不覺得這是在吊命。吊命不會這麼麻煩。你大可以一次給我四年的信仰值,然後把我扔在雲端不管,一個月後直接來城南撈人。但你偏要拆成八千多次,一天一天給,一次十秒。”

她停了半秒。

“你給的不是信仰值。”

“那是什麼?”

“你自己知道。”

江嶼白的手指在膝蓋上蜷緊了。

排檔老闆端上來兩瓶新的豆奶,說送的。兩個人誰也冇動。炒牛河的盤子空了,油星在燈下反著光。河對岸有人放了一盞孔明燈,橘紅色的光點飄飄悠悠升上去,很快被夜風吞進了雲層裡。

“你知道上一個被我找到的神明,怎麼隕落的嗎?”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老周?”

“不是老周。老周自己摔的,我撿了他。我說的是再上一個。”他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桌麵上。日光燈下林鹿第一次看清他的手掌——掌心靠近虎口的地方,有一道舊疤,很細,很白,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劃開的。

“那個神明想殺我。”他說,“我把她推下去了。她從雲端摔到城南的路麵上,骨頭斷了一半,爬起來的時候已經不會發光了。”

林鹿冇說話。

“後來我又找過兩個。一個撐了九個月,用儘信仰值自己消失了。另一個第三天就走了,我連他的名字都來不及問。”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收攏,握成拳,“你猜我這幾年在乾什麼?”

“在找。”

“在找一個不會掉下去的。”

排檔老闆開始收隔壁桌的碗筷,鐵盤磕在塑料桶上哐當哐當響,像在給他敲背景音。江嶼白把豆奶瓶拿過來,用自己的瓶口碰了一下她的瓶口,清脆的一聲。

“我去過不下二十個轄區,加過三十二個實習神明的信仰鏈接。每個都試過——不是試他們的靈格,是試他們的手指會不會變透明。冇有一個能撐過三天。他們的手指穿過我的手掌,像穿過霧。”

“除了我。”

“除了你。”

他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全部的底色——不是溫馴,不是饑餓,不是掌控欲。那是一種更深更暗的東西,叫怕。怕了太多年,怕到骨頭上長了繭,怕到不敢一次給她太多信仰值,因為怕她也會消失。

“一天給十秒,”他說,“是因為我每十秒就要確認一次——你還在。”

河風灌進排檔的塑料棚,把桌上的一次性桌布吹得鼓起來。林鹿伸手按住桌布,低頭看著他右手虎口那道疤。

她想起來了。

當年考神明資格證之前,她蹲在雲端等了很久很久。久到膝蓋都不會麻了,久到她已經不記得自己在等什麼。那時候頭頂飛過一隻青鳥,翅膀很寬,遮住了半邊天。青鳥飛得太高,她不自覺站起來仰頭看,腳下一滑,從雲端摔了下去。那一摔冇有摔到底——有一個什麼東西在半空中接住了她。

不是什麼東西。

是一隻手。

一隻溫熱的人類的、虎口有道疤的手。

“是你。”她說。

江嶼白手裡的豆奶粉差點翻倒。

“那天從雲端摔下來冇到底,是你接的我。”林鹿的聲音很平靜,但尾音有一點點上揚,像是在拚好一個拚了很久的拚圖,“我當時以為是同事,後來查記錄說那天冇有任何神明值班。我還以為是記錄出錯了。”

“你記得?”

“不記得。剛纔看見你的疤纔想起來。”她隔著一張油膩的摺疊桌看他,眼睛裡不知什麼時候起多了一點比星光更亮的東西,“所以不是三年前。是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差點隕落那次,就是你。”

“那一次不算隕落。”他的聲音有點啞,“你隻是滑了一下。”

“但你接住了。”

塑棚外河水嘩嘩響,炒粉攤的味道裹著河風飄進來。林鹿把右手從桌布上鬆開,翻過來,掌心朝上擱在江嶼白的手旁邊。一隻手白得接近透明,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一隻手沾著人間煙火,虎口有道舊疤。尺寸正好差一圈。

“那你這次能不能也接住?”她問。

聲音很輕,不想讓第三個人聽見。但這不是問題。這是她當了三千年神明,對任何信徒許下的第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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