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山令 第1章

第1章 段瞎子（一）------------------------------------------，南壩鎮，深秋。，就下起了毛毛雨。這場雨斜織進臨老街的暮色，更夾雜著些許陰鬱。，空氣裡瀰漫著潮潤的泥土味和江水特有的、帶著淡淡腥氣的濕意。“淩氏筆莊”那扇斑駁的黑漆木門前，踮著腳，費力地將最後一塊厚重的門板往上抬，準備塞進門槽。“格老子的，這雨！”，一個人影頂著破舊的棕櫚蓑衣，像一頭闖進雨幕的熊，直愣愣地撞了過來，帶進一股凜冽的濕氣和江水特有的、混合了腐草與魚腥的味道。蓑衣上的水珠甩了我一臉，冰涼刺骨。，露出一張鬍子拉碴、被雨水糊了半邊的臉，雨水正順著他濃黑的眉毛和挺直的鼻梁往下淌。。他跺跺腳，沾滿黃泥的破草鞋在門前的石階上留下幾個清晰的濕印子。“老七，還忙活啥？趕緊的，上門板，走，聽‘扯謊’去！” 他抹了把臉，眼睛在漸濃的暮色裡閃著光，那是一種百無聊賴中逮到新鮮樂子的興奮。，將門板“哐當”一聲卡進槽裡，才瞥了眼門外。雨勢不知何時已變了臉，不再是溫柔的牛毛，而是劈裡啪啦砸了下來，豆大的雨點敲在瓦片上、石板上，聲響密集得讓人心頭髮慌。，前河的方向，傳來沉悶的、彷彿永無止息的嘩嘩水聲，想必江水又漲了。“這天氣，聽哪門子書？”，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點飄，“路上滑得很，黑燈瞎火的，小心碰上‘鬼打牆’。”。經常聽老人講隔壁東山鎮土埡村的矮冬瓜（形容人的俗稱）一天夜裡走夜路，總是在一個地方原地打轉，硬是在山裡走了一晚上，實在困了趴在地上睡著了。結果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睡在村裡古墳灣（墳墓集中的地方）。當然這事真假無法論證，卻是孩童心中的陰影。，心裡卻並無多少真正的懼意，更多的是一種對這惱人秋雨和漫漫長夜的倦怠。

“錘子個鬼打牆！”

王三一瞪眼，那雙在行伍裡淬鍊過的眸子即使在昏暗光線下也帶著股剽悍勁兒，“老子當年在湖南山裡追小日本，比這黑十倍、險十倍的山溝子都鑽過，也冇見哪個鬼敢來扯老子的腳脖子！”

“三哥，你的命硬，那閻羅王也不敢讓黑白無常來勾你的魂兒，生怕你把那地府給謔謔了”我半開玩笑說道。

他頓了頓，湊近些，壓低聲音，那股興奮勁卻更明顯了，“碼頭新來了個扯謊匠！嘴巴油滑得很，專講些神神鬼鬼、民間趣事秘聞，可不是茶館裡那套聽膩了的‘嶽母刺字’、‘武鬆打虎’！下雨天人少，聽得真亮！你是讀書人，肚子裡有墨水，正好去品品，看他扯的謊圓不圓！”

我本不想動。這年月，晚上出門本就不太平。南壩鎮靠著前河，是宣漢、開縣、開江三縣交界的要緊碼頭，平日裡就三教九流彙聚。白天看著還算安穩，討生活的、做買賣的、過往的船客，熙熙攘攘，帶著亂世裡畸形的熱鬨。

可一到夜裡，尤其是這樣的雨夜，那股熱鬨便像退潮般迅速隱去，街道空蕩，隻有風雨嗚咽。保不齊哪個幽深的巷子角，就貓著“吃露水”的（小偷），或是更狠的、腰裡彆著“傢夥”的“棒老二”（土匪）。

我一個守著祖傳筆莊、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先生，王三雖悍勇，但雙拳難敵四手，何況暗箭難防。

可看看身後“淩氏筆莊”那黑洞洞的門臉，再瞅瞅王三那張被生活磨礪得粗糙、卻在此刻洋溢著簡單期待的臉，心裡那點因安全而生的猶豫，也就被更龐大的、對獨自麵對這空曠老宅和漫漫長夜的抗拒壓了下去。

祖父走後，這棟住了兩代人的老屋，彷彿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活氣，每個角落都瀰漫著陳腐的墨香、舊木頭的味道，以及一種日益濃重的、難以言喻的清冷與孤寂。回去，也不過是對著四壁發呆，聽夜雨敲瓦，直到昏沉睡去，或許還會陷入那些光怪陸離、醒來即忘卻又心悸不已的夢境。

“行吧！”

我終於鬆了口，彎腰從門後拿起一把舊油紙傘，傘骨已有幾根鬆脫，傘麵也泛黃破損，“等我鎖門。”

“淩氏筆莊”的牌匾在黑沉天色下隻能看清一個模糊的輪廓。這是我祖父淩念秋留下的產業。說是筆莊，其實也就是一間臨街的鋪麵，賣些最尋常的筆墨紙硯，兼帶代人書寫書信、狀紙、契約。生意清淡，常常十天半月也開不了一回張，全靠著早些年或許還有的微薄積蓄，以及我偶爾為對麵“週記雜貨”的周掌櫃抄寫賬目、或是替鎮上幾個鄉紳代筆些紅白文書，掙幾個銅子兒勉強餬口。

祖父是前年走的，走得突然，毫無征兆。臨走前那個晚上，鎮上以凶悍出名的張屠戶家那條養來看場子的黑狗，對著我們家後山的方向，整整嘶叫了一夜，聲音淒厲瘮人，吵得半條街不得安生。

第二天清晨，我去閣樓叫他起身吃早飯，推開門，人就那麼直接挺躺在硬板床上，眼睛瞪得極大，空洞地望著床頂發黑的蚊帳，一隻手緊緊攥在胸前，指縫裡露出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油膩膩的深藍色小布包的一角，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卻隻留下幾個含混破碎的音節：“箱子……收好……莫看……莫沾……地底下的東西……要醒了……”

我冇全聽明白，或者說，當時巨大的驚駭和茫然壓倒了一切。但那最後定格在他渾濁眼珠裡的神情——一種混合了極致恐懼、無儘憂慮和某種深重絕望的東西——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地烙進了我的記憶深處，至今想起，脊背仍會竄起一股寒意。

他說的“箱子”，我知道。就在我睡覺的那間小閣樓的破木床底下，一個用厚實防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上了把老式黃銅掛鎖的舊皮箱，沉甸甸的，推都費力。祖父在世時，對它諱莫如深，從不許人碰，甚至打掃時也要親自將它擦拭一遍，那眼神，像是在對待某種極其重要又極其危險的事物。

他走後，我檢視過，冇找著鑰匙，也懶得費勁去撬——潛意識裡，或許也是對祖父那種態度的某種畏懼和遵從。裡頭能有什麼？無非是他那些翻閱了一輩子、寫滿各種晦澀符號和囈語般批註的破舊書冊罷了，還能藏著金元寶不成？

我常這樣對自己說，將那箱子連同祖父臨終的怪異，一併歸入老人晚年難免的昏聵與孤獨。

王三是我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大名王得祿，行三，鎮上人都叫他王三。他在碼頭上做搬運工，一身疙瘩肉是在苦力堆和行伍裡實打實練出來的。以前在川軍裡當過幾年兵，據說在湖南和日本人真刀真槍乾過，腿肚子上留了個槍眼，陰雨天就痠痛。命硬，性子更硬，拳頭尤其硬，碼頭上的青皮混混冇幾個敢惹他。

但他對我，卻是難得的仗義。知道我一人守著祖業，清苦孤僻，便隔三差五拎點劣酒、揣把炒豆來找我，怕我一個人在這老棺材屋裡悶出毛病，或者撞了邪——本地老人竊竊私語，說人丁不旺、陽氣不足的老宅子，容易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