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多鐘,魯北的天氣驟變。
剛剛開始閃爍的星星迅速被烏雲遮住,狂風漫卷,電閃雷鳴,不一會豆大的雨滴砸在城郊一幢自建房的琉璃瓦上,沉悶的響聲與急促的雷聲敲打得神婆有些心驚肉跳。
神婆姓吳,所以當地有人直接稱呼其為吳婆,吳婆巫婆,一個讀音,倒也恰如其分地傳達了她的身份。
吳婆晚飯時分喝了點酒,不是因為怡情小酌一下或是高興喝上幾杯,而是想壓壓驚,壓壓心中的那份驚嚇。
傍晚的時候,保姆小黃回來報告,說魯北市局請來了一個女神探,說是明天準備提審吳婆。
吳婆初聽不以為然,鼻子孔出氣,哼哼道:“女神探?女探神來了也拿本吳婆沒辦法,嚇你個球?”
保姆小黃過去關好門窗,迴轉身湊近吳婆,壓低聲音說:“這個女神探可不一般,前不久魯西縣那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殺人魔王連京城來的大探長都撬不開他的口,結果那女神探過去三話兩句就讓他乖乖地開了口。”
“哼哼,殺人魔王算個球?本吳婆有觀世音娘娘附體,就是玉皇大帝來了也得給俺笑臉。”吳婆還是嘴上哼哼,不屑一顧。
保姆小黃說:“據說這個女神探乃女媧娘娘轉世投胎,觀音娘娘也得跪下行禮。”
“小黃,你也年過半百,跟隨本吳婆修行十幾年,連這樣的屁話也分不清香臭真假?”吳婆還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保姆小黃雖稱之為小黃,實則已經五十有六,外鄉人,吳婆十幾年前帶回之後一直留在身邊差遣,從做飯燒菜到拖地洗衣服,從端洗腳水到暖被窩,這個虎背熊腰的小黃伺候吳婆規規矩矩,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旁人更相信吳婆的神力,前來請求指點迷津和祛病者絡繹不絕。
小黃見吳婆不信,於是舉例說明:“今日午時三刻,東門外的那口三眼神井突然冒泡,熱氣騰騰如煮開的壺水。眾人不敢靠近,那個女神探此刻剛好到達魯北,笑盈盈路過三眼神井,隻那麼莞爾一笑,三眼神井立馬不再冒泡,平靜如常。這還不算,女神探的纖纖玉手往井中一點,井中跳出三尾錦鯉,跳進女神探的袖口。”
“你這個殺豬的屠戶什麼時候學得這樣文縐縐的了?這樣聊天八隻腳的事情你也相信?”吳婆還是不以為然。
小黃回話:“東門城牆腳下的說書先生已經這樣在說,附近的街坊都說親眼所見。”
“哦,還真有這樣的事情?”吳婆砸巴砸巴嘴巴,想要喝水。小黃趕緊過去倒水,結果案幾上的兩個熱水瓶“啪嗒”“啪嗒”全掉到地上,“呯啪”兩聲跟放了兩個大爆竹一般粉身碎骨。
吳婆從蒲團上驚跳起來,剛想要責罵小黃幾句,她跪坐唸佛誦經用的蒲團居然從地上飛起“啪”地一聲拍在她的麵門上,吳婆隨之跌倒在地,半天起不來。
小黃好不容易攙扶吳婆從地上起來,坐到飯桌邊,為她端上飯菜,她說拿酒過來。
拿來酒瓶酒盞,小黃為吳婆倒滿,吳婆讓他陪她喝幾盞壓壓驚,小黃不敢不陪,結果自己先把自己給喝得爛醉如泥。
吳婆沒辦法,隻得自己跌跌撞撞往裏屋走。
剛走到廳堂,一個悶雷炸響在屋頂,震落下供在正首的觀世音娘娘神像。
吳婆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想要爬起,渾身無力,一道刺目的閃電閃過,瞥見廳堂正首端端正正坐著高高大大真人一般的觀世音娘娘,嚇得趕緊磕頭。
磕完三個響頭,驚魂未定的吳婆想要抬頭再看一眼那個真人一般的觀世音娘娘,眼睛餘光卻先掃見地上那個已經四分五裂的觀世音娘娘神像,這下她徹底嚇得魂飛魄散。
自己供奉的觀世音娘娘神像確確實實已經摔得四分五裂,廳堂正首怎麼還站著一個真人一般的觀世音娘娘呢?不會是觀世音娘娘現身了吧?
“好你個吳婆,敢借本尊之名裝神弄鬼欺騙世人,本尊今日必捉你到女媧娘娘麵前受死!”那個站在廳堂正首的觀世音娘娘突然開口說話。
吳婆嚇得抖如篩糠,哆哆嗦嗦求饒:“不,不,不是,不是……”
“不是什麼?今日女媧娘娘幸臨魯北,你如此褻瀆神靈,她定將你打入十八層地獄,永世不得超生!”觀世音娘娘嘴上一口水噴出,剛好一道閃電閃過,閃得廳堂斑斑駁駁。
吳婆“啊呀”一聲撲倒在地上,半天才悠悠醒來。醒來發現廳堂正首的觀世音娘娘變成了女媧娘娘,於是哆哆嗦嗦問:“您、您、您是……”
“本宮乃女媧是也,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老太婆我知罪知罪。”
“罪在何處?從實招來!”
“老太婆我不該假裝神婆,以觀世音娘孃的名義騙大家。”
“隻是騙嗎?”
“還以觀世音娘孃的名義賣小孩子。”
“吳婆,觀世音娘娘本以送子為大慈大悲,你卻假借她的名義賣孩子,罪孽何其深重!”
“老太婆我罪孽深重,罪孽深重,望女媧娘娘大慈大悲,不要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
“本宮一直對你大慈大悲,等待你自己幡然悔悟,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本宮的忍耐度,本宮對你已忍無可忍!”
“女媧娘娘,請您再給我老太婆一次機會,老太婆我一定幡然悔悟,一定幡然悔悟。”
“好,那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半個小時內說出所有孩子的下落,超出一分鐘打入一層地獄,超出二分鐘打入二層地獄……”
“女媧娘娘,不用半個小時,不會超出一分鐘,我有個本子,上麵都記著呢,記著呢,記得清清楚楚,記得清清楚楚……”
“本子在哪裏?”
“就在,就在您站的神龕下麵,神龕下麵。”
“好,很好!”
“女媧娘娘,那您可以不要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了嗎?”
“可以,但你必須簽字畫押。”
“好,好,我簽字畫押,我簽字畫押。”
隨著一張紙飄到吳婆的麵前,一支筆也落到她的麵前,一道亮光照亮她麵前的紙,她顫顫巍巍拿起筆在紙上空白處簽下了自己的名字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吳婆,你已簽字畫押,還反悔嗎?”
“不反悔,不反悔,這確實是老太婆我做下的事,我老太婆隻求女媧娘娘您不要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
“吳婆,打不打入十八層地獄我說了不算,得由法律說了算!”
女媧娘娘說完這話,燈光大亮。
吳婆身子打了一個大大的激靈,酒醒大半,睜大眼睛一看,麵前哪還有什麼女媧娘娘?而是身穿製服的警察,倒是那個摔得四分五裂的觀世音娘娘神像碎片還在地上。
“厲害,厲害啊!”
“不簡單,不簡單啊!”
“……”
成功拿下吳婆,魯北的同事對陳雨儉讚不絕口。
陳雨儉關心的是吳婆的那個本子,上麵確實密密麻麻記著她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從什麼人的手裏買來一個男嬰或者女嬰賣到了什麼地方什麼人的手裏,連買來多少錢賣掉多少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據吳婆自己交代,她自己其實也是個棄嬰,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生身父母在哪裏?她的養父養母對她很好,還專門送她到私塾念書,解放後送她上了中學,可惜好景不長,養父養母在她剛成人的那一年因為年事已高雙雙撒手而去。她從此成為孤兒,慢慢地對那些和睦美滿的家庭產生了嫉恨心理,開始做起了人販子。
陳雨儉從吳婆的本子上看到,陳家灣果然出現在第一頁第一欄上,雖然還不能確定那個被她買賣的女嬰是不是壽奶奶的女兒?但至少可以確定陳家灣有被她買賣過的女嬰。
確定陳家灣的那個女嬰被吳婆買去之後賣到了大東北,陳雨儉決定自己直接從魯北去大東北。
周劍鵬想要陪陳雨儉一起去,被陳雨儉拒絕。
陳雨儉對周劍鵬說:“這是我自己的私事,我們公私還是要分明。”
“那你自己千萬要注意身體。”周劍鵬沒辦法,他深知陳雨儉的個性,就聯絡劉清河,問他能不能趕去大東北?
劉清河回復周劍鵬,陳雨儉已經聯絡過他,他和小宗會趕去大東北和陳雨儉會合。
周劍鵬送陳雨儉到火車站,千叮嚀萬叮囑,一定要陳雨儉注意自己的身體。
陳雨儉對周劍鵬說:“除了身體是自己的,其他的都是過眼雲煙,我會不注意自己的身體嗎?”
周劍鵬還想再說,陳雨儉扭過了頭,周劍鵬隻得默默地看著她一個人走進站台走向車廂。
望著陳雨儉的背影,周劍鵬一開始感覺陳雨儉的身體實在是太過瘦小,瘦小得很快淹沒在人群中。可又覺得陳雨儉的身軀很高大,高大得火車站裏所有的人都比不過她。她真正的高大無比,他需要一輩子才能追上她,或許一輩子還不夠。
到了大東北,陳雨儉兩眼一抹黑,眼前的人和事,還有物,她都覺得陌生又新鮮。
劉清河讓陳雨儉在火車站附近的旅館等他和小宗,陳雨儉就坐在火車站廣場的長椅上等劉清河和小宗,她可捨不得花那旅館錢,反正劉清河和小宗過幾個小時就到。
“老妹兒,聊會兒嗑?”一個穿著花格子襯衣花格子褲子的長發男人湊到陳雨儉身邊。
陳雨儉朝長發男人翻了一下白眼扭過頭,不理他。
“哎呀媽呀,咋的啦?餓了吧?那去造唄。”長發男人往陳雨儉身上靠。
陳雨儉任由長發男人越靠她越近,等他整個身子傾斜到她身上的時候,突然身子往旁邊一側,人迅速站起跳到一邊。
“哎呀媽呀!幹啥呢?埋汰人呢?”長發男人先是重重地倒在椅子上爾後又滾落到地上。
等長發男人從地上爬起,陳雨儉已經坐回到長椅上。
“麻溜的,跟哥賠個禮,哥可不是吃素的。”長發男人拍拍身上的土,沖陳雨儉喊。
陳雨儉坐在長椅上眼望來來去去的行人,沒有理睬那個長發男人。
長發男人有些急了,嘴上罵“你別給我裝那大尾巴狼”,手中突然亮出一把尖刀,朝陳雨儉的腹部刺過來。
陳雨儉還是眼望來來去去的行人,沒有正眼看那長發男人,等到長發男人手上尖刀就要抵到自己衣服的時候,猛然抬起腿,先是向上用力一踢,踢向長發男人的手腕處,“噹啷”一聲尖刀掉在地上。緊接著,陳雨儉抬起的腿朝前一伸,再用力一踢,踢在長發男人的襠部,“媽呀”一聲之後,長發男人躺在地上手捂襠部滾來滾去。
“啪啪啪……”
一陣掌聲響起,過來兩個魁梧的小夥子,一個沖陳雨儉抱拳作揖:“見識了,師姐的風采不減當年!”一個過去踢了還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長發男人一腳,大罵:“真給咱東北男人丟臉,連個江南小囡囡都整不過,起來滾犢子!”
陳雨儉見那個長發男人要跑,大喊:“站住!”
一聲大喊之後,那個長發男人愣了一下。就在他呆愣的那一刻,陳雨儉左腳勾起地上的那把尖刀,右腳踢那把尖刀向長發男人。
長發男人嚇得雙手亂甩想要躲閃,尖刀悄無聲息不偏不倚飛進了長發男人的袖口裏。
“啪啪啪……”兩個魁梧的小夥子站在陳雨儉麵前使勁鼓掌。
見長發男人已經落荒而逃,陳雨儉拉下臉,罵兩個小夥子:“真給咱學校丟臉,這樣的不安定分子任由他跑掉。”
“師姐,這樣的渣滓你今天抓進去明天放出來他還是這個樣,沒辦法呀。”
“就是,師姐,他剛才其實隻是想嚇唬嚇唬你,他根本不敢真戳你。”
兩個小夥子向陳雨儉解釋。
陳雨儉正顏厲色道:“小王,小張,你們兩個是土生土長的東北人,說這樣的話可是給我們學校丟臉,給你們東北人丟臉。社會治安是社會穩定的重要基石和前提條件,尤其是像火車站這樣的人員密集場所,社會治安工作更要抓好,否則老百姓哪裏來的安全感?幸福感?”
“對對對,師姐批評得對,以後我們一定重點抓好這方麵的工作。”
“師姐教導得好,今後我們一定再接再厲,爭取更大進步,決不辜負師姐的期望。”
小王小張點頭如搗蒜。
“好啦,剛才把手拍紅,現在難道又要把頭給點斷嗎?我知道,你們隻是法醫,拿著手術刀解剖屍體可以,這社會治安輪不到你們管,你們也管不好。”陳雨儉笑著過去伸出手指彈了彈小王和小張的八塊腹肌。
小王和小張是陳雨儉大學裏的兩個師弟,在格鬥訓練場上認識。他們兩個東北大小夥對麵前這個瘦瘦小小的江南小囡敬畏有加,格鬥比賽他們沒有一次贏過她。陳雨儉這次過來特意聯絡了他們,希望他們能幫忙尋找被吳婆賣到大東北的那個陳家灣女嬰。
“師姐,根據你傳真過來的資料,我們進行了初步排查,當事人一開始可能在關外靠近邊境地區的林區生活。”
“師姐,那個林區已經劃歸為自然保護區,當事人前些年已經搬遷,現有居住地我們正聯絡原來所轄區域的相關管理人員進行覈查。”
“謝謝你們,我替尋親者謝謝你們。”陳雨儉與小王小張分別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