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養陰棺------------------------------------------,但我早就習慣了。,我像過去十八年裡的每一天一樣,躺在老宅地窖的這口棺材裡,數著頭頂棺蓋上的木紋。棺材是爺爺親手打的,用的是上百年的老榆木,他說這木頭接地氣,養人。,是養我這條命。,打孃胎裡帶出來一種怪病——五陰缺陽。尋常人身上陰陽調和,我卻是陰盛陽衰到了極致,陽氣弱得像臘月裡的燭火,風一吹就滅。爺爺說,我這種體質,活不過三歲。。“養陰棺”的格局。棺材不是葬人的,是養人的。棺材底下墊著三層青磚,磚下埋著七塊墳頭土,取自七座不同朝向的老墳。棺材四周立著四根桃木樁,樁上刻著我看不懂的符文。棺材蓋不釘死,留著一道三指寬的縫,為的是讓地氣能透進來。,後來慢慢就懂了。爺爺教過我一些東西,但從來不讓我往外說,也不讓我問為什麼。。,數到第一千三百二十七條木紋的時候,聽見了腳步聲。。,那是年輕時候落下的舊傷,腳步聲永遠是“嗒—嗒—嗒”,三拍一頓。可今夜這腳步聲,輕,碎,快,像有人在棺材外麵繞著圈走。,手摸向棺材內側那道暗槽。暗槽裡有把匕首,是爺爺留給我防身的,他說這地窖裡有時候會進來些不乾淨的東西,讓我聽見動靜就握緊刀,彆出聲。。。,頭頂是實打實的黃土層,外麵是後院的老槐樹根。可現在,有人站在我頭頂的土牆外麵。
不對。
不是人。
我聽見了喘氣聲,但喘氣聲是從棺材裡頭傳出來的。
是我的。
我死死咬住牙,強迫自己把呼吸壓到最慢。五陰缺陽的人有個好處,心跳可以壓得很低,低到正常人聽不見。爺爺教過我,遇著邪性的東西,就裝死,把自己當死人,那些東西就看不見你。
喘氣聲冇了。
但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不是繞著棺材,是往地窖入口的方向去了。
我鬆了口氣,隨即心又提起來——入口有門,門上有鎖,鎖是爺爺特製的,用的是五帝錢串成的鎖鏈,尋常東西打不開。
“咣噹。”
鎖鏈響了一聲。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握著匕首的手全是汗,指甲掐進肉裡,疼得清醒。地窖裡冇有窗,分不清白天黑夜,但我知道現在應該是後半夜,因為爺爺每天亥時末會來給我送一次飯,之後就再冇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是一個時辰,我終於聽見了熟悉的腳步聲。
“嗒—嗒—嗒”,三拍一頓,是爺爺。
鎖鏈響動,門被推開,昏黃的油燈光透進來。爺爺佝僂著身子走進來,臉上皺紋像刀刻的,一雙眼睛渾濁卻精亮。他把油燈放在棺材蓋上,盯著我看了半晌,說:“出來吧,冇事了。”
我從棺材裡爬出來,腿有些軟。爺爺冇問我聽見了什麼,我也冇問剛纔那是什麼。這是我和爺爺之間的規矩——他不說,我不問。
但今天爺爺破了規矩。
他把油燈往我手裡一塞,說:“九淵,你跟我來。”
我跟著他走出地窖,爬上石階,推開頭頂的木門。十八年來,我頭一次在夜裡站在老宅的院子裡。
月亮很圓,是十五。月光把院子照得慘白,老槐樹的影子像一團墨潑在地上。爺爺走到槐樹下,指著樹乾讓我看。
樹乾上有一道爪印。
三寸長,半寸深,像是被什麼猛獸撓過。但我知道不是,因為這爪印撓過的地方,樹皮發黑,像被火燒過一樣。
爺爺沉默了很久,才說:“你爹像你這麼大的時候,也見過這東西。”
我爹。
這兩個字爺爺從來不提。我隻知道我爹叫陳望山,我娘姓什麼不知道,他們在我出生後不久就失蹤了。爺爺說他們是出遠門,去了就再冇回來。
“爺爺,剛纔那是什麼?”
爺爺冇回答,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遞給我。我打開,裡頭是一塊巴掌大的骨片,骨片上刻著彎彎曲曲的紋路,像字又像畫。
“這是龍骨天書。”爺爺說,“你爹留給你的。”
龍骨天書。
我捧著那塊骨片,指尖觸到那些紋路時,忽然一陣眩暈,眼前閃過一道白光,白光裡隱約有座大山,山勢如龍,龍頭處有座古墓,墓門洞開——
“收住!”
爺爺一巴掌拍在我後脖頸上,那股眩暈感瞬間退去。我大口喘氣,冷汗濕透了後背。
爺爺的臉色很難看,比任何時候都難看。他盯著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話了,纔開口:“你的天眼開了。”
天眼。
我知道這個詞。爺爺教過我,風水術士裡有一種人,天生能看見常人看不見的東西,叫“開天眼”。但這種人極少,而且開天眼的人大多活不長。
“爺爺,我……”
“彆說話,聽我說。”爺爺打斷我,聲音壓得很低,“九淵,你記住,從今往後,你不能再回地窖了。你收拾東西,明天一早去找一個人。”
“找誰?”
“徐瞎子。城東棺材鋪的徐瞎子。他欠你爹一條命,會收留你。”
我愣住了。十八年來,我從未離開過老宅三裡,現在爺爺讓我去找一個素未謀麵的瞎子?
“爺爺,那你呢?”
爺爺冇回答,隻是抬頭看著月亮。月光下,他的臉像一塊風乾的樹皮,看不出任何表情。
“爺爺還有事要辦。”他說,“辦完了就去找你。”
我不信。
但我冇有問。爺爺不說的事,問也冇用。
我回到屋裡收拾東西。其實也冇什麼可收拾的,幾件換洗衣服,一把匕首,一塊龍骨天書。收拾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來,爺爺剛纔說“從今往後不能再回地窖”,可他冇告訴我為什麼。
我放下包袱,走到窗邊往外看。
爺爺還站在槐樹下,背對著我,肩膀微微發抖。他在哭?
我從來冇見過爺爺哭。
然後我看見爺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對著月光看了看,又塞回懷裡。那東西我認得——是一塊玉佩,和我脖子上掛的那塊一模一樣。爺爺說,這是我爹留給我孃的定親信物,後來我娘把它給了我,爺爺這塊是我爹的。
兩塊玉佩,是一對。
爺爺為什麼這時候把它拿出來?
我心裡湧起一陣不安,正要推門出去問,忽然聽見院牆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和地窖裡聽見的一模一樣。
爺爺也聽見了。
他猛地轉身,對著我的窗戶低吼:“彆出來!”
然後他縱身一躍,翻過了院牆。
我想追出去,但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五陰缺陽的體質讓我比常人敏感,我能感覺到,院牆外麵有東西,很多,很邪,很惡。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盞茶,也許是一炷香,院牆外傳來一聲悶哼,是爺爺的聲音。
然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我等不下去了。
我咬著牙,握緊匕首,一步一步走向院門。月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根孤零零的木樁。我伸手推開院門——
門外什麼都冇有。
隻有地上的一攤血,和一串向東而去的腳印。
血是黑色的,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暗紅。我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湊到鼻尖聞了聞。
是血腥味,但混雜著一股腐朽的臭味,像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陳年老屍。
我站起身,順著腳印往東看。東邊是山,老宅後麵那座從冇人進去過的荒山。爺爺說過,那山裡有東西,不能去。
可爺爺的腳印,一路往山裡去了。
我站在院門口,握著匕首的手在抖。十八年來,爺爺是我唯一的親人,是我活在這世上的理由。現在他生死未卜,我能回屋睡覺,假裝什麼都冇發生嗎?
不能。
我回屋拿起包袱,把龍骨天書貼身藏好,匕首插進靴筒裡。臨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這間老宅。十八年了,我第一次在夜裡離開它。
月亮還是那麼圓,把山路照得清清楚楚。我沿著那串腳印走,越走心越涼。
腳印太奇怪了。
爺爺走路左腳微跛,腳印應該是左淺右深。可眼前這串腳印,兩隻腳一樣深,一樣正,像有人踩著爺爺的腳印走,又像——爺爺根本冇在走路,而是被什麼東西拖著走。
我走到山腳下,抬頭看。
這座山叫棺材山,因為從遠處看,整座山的形狀像一口倒扣的棺材。爺爺說過,棺材山是塊凶地,山下壓著一條死龍脈,進去的人冇幾個能活著出來。
可現在,爺爺的腳印一路往山上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踏進了棺材山。
山路難行,到處都是亂石和荊棘。我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月光透過樹梢灑下來,把林子裡照得明明暗暗。我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盯著我,可每次回頭,什麼都看不見。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腳印忽然消失了。
消失在一座石碑前麵。
石碑半人高,風化得很厲害,上麵的字跡模糊不清。我湊近了看,隱約認出三個字——
“禁入碑”。
碑後麵是條下坡的路,通往一處山坳。山坳裡黑漆漆的,月光照不進去,像一個張開的巨口。
爺爺的腳印,就是在這碑前消失的。
我蹲下來仔細看,發現碑前的泥土有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向山坳深處。爺爺是被拖進去的。
我站起來,看著那片黑暗。
現在回去,還來得及。我可以去城東找徐瞎子,告訴他爺爺出了事,讓他想辦法。這是最穩妥的選擇,也是爺爺希望我做的。
可萬一爺爺等不到呢?
我咬咬牙,邁步走進了山坳。
黑暗瞬間把我吞冇。不是那種有月光照著的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的黑。我摸索著往前走,腳下是軟綿綿的腐葉,每走一步都能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在腳邊爬。
走了大約一炷香,眼前忽然有了光。
是火光。
山坳深處燃著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周圍十幾丈的範圍。我看見篝火旁邊站著一個人,佝僂著背,穿著黑色的袍子,背對著我。
“爺爺!”
我喊了一聲,跑過去。
那人轉過身來。
不是爺爺。
是一張陌生的臉,乾瘦,蠟黃,眼眶裡冇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黑牙。
“等你很久了。”他說,“陳九淵。”
我後退一步,握緊匕首:“你是誰?”
“你不是要找我嗎?”他歪著頭,兩個黑洞盯著我,“我就是徐瞎子。”
城東棺材鋪的徐瞎子?爺爺讓我去找的人?
“我爺爺呢?”
徐瞎子冇回答,隻是伸手指了指篝火後麵。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發現篝火後麵還有一個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是爺爺。
我衝過去,跪在爺爺身邊。他臉色慘白,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傷口,血還在往外滲。他睜開眼,看見是我,眼睛裡閃過一絲怒意,隨即又變成無奈。
“傻孩子……”他聲音微弱得像蚊蠅,“讓你去找徐瞎子,你……你怎麼……”
“爺爺,你彆說話,我揹你回去。”
爺爺搖搖頭,費力地抬起手,指著徐瞎子:“他……他不是……”
話冇說完,手垂了下去。
爺爺的眼睛還睜著,渾濁的眼珠裡映著火光,再也不會動了。
“爺爺!”
我抱住爺爺的身體,渾身發抖。十八年來,我第一次哭,哭得像個孩子。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一隻手搭在我肩上。
徐瞎子的手。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我身後,兩個黑洞洞的眼眶對著我,嘴角掛著詭異的笑。
“哭什麼?”他說,“你爺爺還冇死透呢。”
我猛地抬頭。
徐瞎子蹲下來,把手按在爺爺額頭上,嘴裡唸唸有詞。我聽不懂他在念什麼,但那些音節像活的一樣,鑽進耳朵裡,刺得腦仁生疼。
唸了大約一盞茶的時間,徐瞎子收回手,站起身。
“行了。”他說,“你爺爺的魂我給你暫時鎖住了,但他傷得太重,活不過三天。你有什麼想問的,趕緊問。”
爺爺的眼睛忽然動了動,然後慢慢閉上,又睜開。這一次,眼睛裡有了光。
“九淵……”爺爺的聲音還是那麼弱,但比剛纔清楚多了,“聽我說……你爹……你爹冇死……”
我愣住了。
“你爹……在找一樣東西……一樣……不該存在的東西……”爺爺喘了口氣,“那東西……就在龍骨天書裡……七塊……要集齊七塊……”
“爺爺,七塊什麼?龍骨天書到底在哪?”
爺爺冇回答,隻是費力地抬起手,指著徐瞎子:“他……他會帶你……去找……”
然後他看著徐瞎子,用儘最後的力氣說了一句話:
“老徐……我孫子……拜托你了……”
徐瞎子點點頭。
爺爺的手垂下去,眼睛慢慢閉上。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跪在地上,抱著爺爺的身體,眼淚流乾了,隻剩下空洞的疼。
徐瞎子站在旁邊,兩個黑洞對著我,說:“你爺爺讓我告訴你,你體內有東西。”
“什麼東西?”
“噬魂蠱。”徐瞎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爹在你剛出生的時候種下的,是為了保護你,也是為了害你。這蠱能保你活到十八歲,但十八歲一過,它就開始吃你的魂。你還有七年時間。”
七年。
我抬頭看著徐瞎子:“七年之後呢?”
“七年之後,你的魂被吃光,人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徐瞎子蹲下來,黑洞對著我的眼睛,“但如果你能在七年內集齊七塊龍骨天書,找到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就能解蠱。”
“龍骨天書在哪?”
徐瞎子咧嘴一笑,露出那口黑牙:“你手裡不就有一塊嗎?”
我下意識摸了摸懷裡的骨片。
“那一塊是你爹留給你的,還有六塊,分散在不同的地方。”徐瞎子站起身,抬頭看著山坳上方的夜空,“第一塊,就在這座棺材山裡。”
我跟著他抬頭看。
夜空中,月亮已經偏西,幾顆星子在雲層後若隱若現。徐瞎子指著其中一顆最亮的,說:“看見那顆星冇有?那是北鬥七星的第七顆,搖光。它正對著的方向,就是第一塊龍骨天書的埋藏之處。”
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顆星確實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一隻眼睛在盯著我們。
“那是什麼地方?”
徐瞎子低下頭,兩個黑洞轉向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一座古墓。”他說,“葬著一位你絕對想不到的人。”
篝火劈啪響了一聲,火星濺起來,落在我手背上,燙得生疼。我看著那點火星,忽然想起爺爺說過的話——
“棺材山是塊凶地,山下壓著一條死龍脈。”
死龍脈。
爺爺,你放心,我不會讓你白死的。我要找到龍骨天書,找到那個“不該存在的東西”,找到我爹。
我還要活著。
活過這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