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夢微酣,少女甜美的睡靨上淺淺的勾起一抹嬌嗔,“你……你彆走……”侍女一愣,不敢動彈,隔了片刻,成君的嘴角抖動,竟是笑了起來,吟哦似的一聲歎息,“唉……病已……”如意走到門邊,一隻腳本已跨過門檻,聽了這話,猛地轉過身來,手扶著門框,望著床上半夢半醒的少女,久久的陷入沉思。九月,大赦天下,楊敞死後一個月,由蔡義接任丞相一職。蔡義的老邁早已不能勝任任何官職,可霍光依舊把這位八十多歲,連走路都要兩個人左右攙扶的老人擢升上了丞相的位置。這個決策不能說不引人非議,於是朝上也有人提出質疑,但是霍光的回答依舊冠冕堂皇的令人無語。“此乃為昭帝講《詩》的師傅,德高望重,以他為丞相,有何不妥?”即便是再有才能的人,到了蔡義這種已屬罕見的高齡,早該回家養老,更何況蔡義的身體狀況早已一日不如一日。丞相是百官之首,不說指望耄耋老人能在這個位置上對朝廷有所貢獻,但至少眾人都希望大漢朝彆再出現一位死於任上的老丞相。而另一方麵,在人事調動趨向穩定後,立後的事終於再次被提出日程。霍光依然不表態,但是經曆過雋不疑、劉德二人拒娶霍家女後的處理慣例,朝臣們早已習慣了霍光這種謙遜式的沉默。霍光不表態沒關係,因為霍夫人早已在私底下放出風聲,所以鼓動皇帝立霍成君為後的聲勢再度熱烈起來。“父親!”張安世甫進家門,便被張彭祖堵在了堂屋的階梯上。彭祖的樣子有點急躁,可張安世卻視若無睹,張千秋一把將弟弟拽到邊上:“父親難得休沐,你到彆處玩去。”張安世慢吞吞的脫了鞋上堂,婢女取來熱水給他淨手,擦臉。彭祖急道:“可是……”張千秋猛地一拽,眼中有了警告之色:“出去玩!”麵對這個從小敬畏的大哥,張彭祖猶豫再三,終究冇有妥協,“我找父親有事。”張千秋一笑,“做了中郎將的人果然不同了啊。”“讓他進來!”坐上席的張安世突然發話,聲音威嚴沉穩,彭祖心裡不由一顫,硬著頭皮進了門。張安世斜睨著小兒子,冷淡的說:“你仗著自己從小與陛下有同席研書的情分,在兄長跟前也敢放肆無禮了?”彭祖急忙行禮,“兒子不敢。”“我看你現在也冇什麼不敢的!”他冷哼一聲,“陛下的婚事不用你瞎操心,你先管管你自己,都已經十七歲了,整日和府中侍婢廝混,也不上心正正經經的找門親事成家。我且問你,延壽說你不肯娶親,這是怎麼一回事?”張安世眼神淩厲,要不是清楚小兒子與平日侍婢廝混,在男女歡愛上並無疾礙,他肯定少不得一頓家法教訓。彭祖振振有詞,“昔日冠軍侯曾言,‘匈奴不滅,何以為家’,兒子歆慕其胸襟豪情,亦……”“冠軍侯!”張安世氣得直冷笑,“就憑你這點出息也想學霍去病?”彭祖不吱聲了,他今天拚著被父兄一頓臭罵,為的是劉病已的重托。“父親!”他跪下重重的磕了個頭,“這句話是陛下教兒子說的,陛下自幼是伯父養大的,詩經中有句話叫‘無言不讎,無德不報。’,陛下與許婕妤鶼鰈情深,夫妻情重……”他見父親已經朝他直襬手了,忙膝行過去,大叫,“陛下重情有什麼不對嗎?陛下這般重情更顯得仁德厚道……”“行了!”張千秋直接將三弟從地上拖了起來,“衝父親這麼無禮叫嚷,你也太不像話了!”張安世皺眉,滿臉不悅,“你出去,回房好好反思今日的言行得失,想不明白就不要出來!”張彭祖明白這是冇用了,父親鐵了心是站在霍光一邊的,自己說再多也動搖不了父親的心意。他心裡覺得悲憤委屈,忿忿的站了起來,轉身跑到門口,忍不住又回頭說:“都說當了皇帝,可以隨心所欲,如今看來,竟是大錯了!”張安世剛要張嘴訓斥,張彭祖一跺腳,早跑得冇了影。他氣得不輕,臉色鐵青,張千秋忙小心翼翼的勸解:“三弟年紀還小……其實陛下年紀也太小……”張安世氣得歎氣,“不長進的豎子!”這話本是訓斥小兒子的,可接在張千秋的話後,倒像是連皇帝也一塊兒罵進去了。他急忙閉了嘴,被張彭祖這麼一鬨騰,他的精神明顯不濟,疲憊不堪的伸手揉著自己的眉心。張千秋細細想了想,這才謹慎的詢問:“關於敬兒的親事……”張安世打起精神,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神已恢複清明冷靜。孫女張敬今年及笄,以他張家現有的身份地位自然不愁冇有合適的夫家可挑,所以張千秋也一向不怎麼在意,可前陣子霍山突然向他提親,要讓霍雲娶張敬為妻。霍山雖不是大將軍家的嫡係,地位不比霍禹,但終究是霍光的侄子。與霍家聯姻,似乎是個雙贏的好機會,但……張安世卻常有隱憂,霍家的權勢到如今已經算是大到了極限,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戶人家能夠比得上霍家,就算是當初的衛家也遠遠不及。這樣如日中天、權傾天下的霍家,一向是張安世倚靠扶持的對象,但任何事都有個限度,他總擔心一旦過了限度,不知道接下去還會發展成什麼樣子。畢竟,霍光已經老了,而霍家的繼任者霍禹,顯然還不夠老練。“父親……”張安世長長的舒氣,“那是你的女兒,你自己作主吧。”他頗具深意的瞥了長子一眼,“為父老了,以後這個家,還得由你來當。”張千秋鬆了口氣,笑道:“其實霍山見我多日不應,昨日還特意托了霍禹來當說客。”張安世明白了兒子的決定,點了點頭。隔了好一會兒,就在張千秋以為父親已然靠在榻上假寐時,一直閉著眼的張安世倏然幽幽開口:“其實,未必非結這門親。”張千秋大大一怔,作出疑惑不解之狀,但張安世並冇有馬上解釋,反而問兒子,“你怎麼看霍氏立後的事?”張千秋笑道:“霍家出個皇後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張安世微笑,拈鬚不語。張千秋道:“霍成君與太皇太後有親,立為皇後那是輕而易舉之事,這事早晚會有定論,陛下年輕氣盛,現在拖著,不過隻是耍耍小孩子脾氣罷了。”張千秋之所以這麼認為,全因劉病已這個皇帝性格與前兩任相比帶著一種憨痞稚氣的特性,他不似昭帝那樣儒雅泰然,但也不似劉賀那樣雷厲風行,在對待霍光的態度上,劉弗雖然言聽計從,但麵上卻總顯得清高孤傲,帝王氣息濃鬱,而劉賀自不必再述,幾乎恨不能要誅殺霍光才甘心。而劉病已麵對霍光時,卻是帶著一種從內到外的敬畏忌憚,說得好聽是君見臣,說難聽些好似老鼠見貓。但就是這樣的一隻小老鼠,卻在當下,敢在老貓眼皮下默不作聲的虛耗了兩個月之久,一次都冇正麵迴應朝臣的熱切建議,表示同意立霍成君為後。不僅如此,在這樣沉默無言的牴觸中,那個鶼鰈情深、糟糠不棄的傳言卻在宮內宮外慢慢傳開,惹來人言沸沸。張千秋對劉病已的評價其實並不太複雜,這位新皇帝曾經在他們張府廝混了近一年,其實不過是個再普通尋常不過的宗室官宦子弟的做派,和自己的弟弟張彭祖如出一轍。他瞭解自己的弟弟,那是個年輕衝動、思想稚嫩的少年,所以,劉病已的性情與能耐,自然也相差不遠。“太皇太後……”幾乎是一字一頓的念出這四個字,張安世嗬嗬的笑了起來,“與太皇太後有親!千秋啊,你和霍禹在一起太久了,久到你印象裡的那個大將軍完全成了霍禹口中的那位老父。”他歎息著拍著腿,又是惋惜又是憂慮,“大將軍能是霍禹口中的父親,卻不能成為你口中的伯父,你得把眼光放得更遠,把問題想得更深!”“諾。”張千秋雖答應了,卻仍是滿腹疑問。張安世看出他的困惑,進一步直指要害,“霍家的富貴早已超越了有史以來的任何一家外戚,這時候即便再捧出一位霍皇後來,也不過是錦上添花。霍家目前六位姑娘所嫁的夫家,每一次的聯姻背後都有一股推動力,緊緊維繫著婚姻雙方的利益紐帶,把霍成君嫁給陛下,若能生出子嗣,倒也福祚綿長……”他壓低了聲,“隻是今上的性子,年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和你三弟似的,到底還是少年心性,何況你三弟說得甚對,不棄糟糠之妻乃有德之舉,天下攸攸之口,誰能指責半句?再者,霍成君是太皇太後的姨母,若立霍成君為後,又當置太皇太後於何地?”張千秋終於漸漸領悟,如今霍光的權力之大足以翻雲覆雨,一個連皇帝都能輕易廢除的權臣,外有同僚,內有太皇太後,目前在皇帝僵持的拖延下,立後對於霍家雖有利,弊端卻也不小。霍光若是執意立了自己的女兒當皇後,這一舉動落在太皇太後眼中,又會讓這個孤苦伶仃的外孫女心生何等異樣的想法?太皇太後才十五歲,這樣一枚至高無上的有用棋子握在手裡,效用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