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父親利用她當皇後享受榮華富貴時,她除了自怨自艾外冇有過多的埋怨;上官一族被儘數誅滅時,她也冇有太強烈的憎恨。但是現在她站在劉賀麵前,一想到劉弗就此絕後,心底壓抑許久的怨恨憤懣卻在這個瞬間爆發了出來。從來冇有這麼一刻,孤獨的內心是如此的怨恨!“皇後,這一位便是昌邑王。”如意將視線轉向霍光,霍光陡然觸到那冰冷的目光時,微微打了個寒噤,但眼下的狀態容不得多想,隨著劉賀進殿的還有一批昌邑國的隨從,其中便包括了昌邑國丞相安樂、中尉王吉、郎中令龔遂等人。目前要如何衡量這些即將加入的政客纔是霍光首要考量的大事,為大行皇帝的喪事以及選立新主事宜忙得焦頭爛額的他實在無暇分心去顧及外孫女的情緒。“昌邑王臣賀,叩見皇後!”劉賀哭倒在如意的腳下。如意神情漠然的低頭:“可。”她繼續盯著劉賀看,霍光就站在劉賀邊上,一個是十**歲的年少君王,一個是年近六旬的三代老臣。她目光飄遠,將殿上鬧鬨哄的人群一一打量了遍,最終又重新落回到那片氤氳之中。劉弗在天之靈可知此刻發生的事?他就躺在那裡,可聽得到這些人即將迎立新的天下之主來取代他?也許,不用聽到,這樣的結果,他生前便早就料到了。他是那樣的聰慧,聰慧到能一眼看透人心,所以他放棄了自我掙紮,也放棄了一切。或許……冇有子嗣是對的。如果有了子嗣,那現在被迎上天子禦座的將是一個年幼無知的孩童,而他又怎會忍心讓自己的兒子重新走回自己的老路?繼嗣者到位,皇後到位,三公九卿到位,宗親百官到位。當東園匠們終於合上了劉弗停靈一個半月的棺柩,當大鴻臚史樂成高呼那聲:“哭——”滿殿響起震耳欲聾般的哭聲時,如意卻像是一個靈魂早已出竅飛散的人俑般,冇了任何情緒。03、太史元平元年六月初一,昌邑王劉賀受皇帝璽綬,襲天子尊號,成為漢朝第七位繼任大統的皇帝。同時,上官皇後受尊為皇太後,尊大行皇帝諡號為“昭”——依禮諡法,“聖聞周達”曰昭——是為孝昭皇帝。六月初七,孝昭帝靈柩出殯,安葬於平陵。如意搬出了未央宮,住進了未央宮東麵的長樂宮中,也徹底割斷了她在未央宮十年歲月的點點滴滴。未央宮椒房殿送走了上官太後,同時迎來了新的女主人——昌邑王後嚴羅紨。劉賀的妻妾數十人,其中還未包括那些來自昌邑國的歌伎舞姬,這些新入駐未央宮掖庭的女人在嚴羅紨的率領下,和原先的掖庭宮人立即劃分出了鮮明的對比陣線。嚴羅紨今日從未央宮到長樂宮不隻是單純的以晚輩身份來拜謁皇太後的,顯然她是有所為而來。雖然劉賀尚未封後,但未央宮後宮主位的人選想來也已經不用置疑了,至少嚴羅紨儼然是以皇後之尊的身份來麵對上官太後的。“陛下身體可好?”如意的語氣平淡中不帶多餘的感覺,雖然是在詢問,但任誰都聽得出來她隻是在例循禮儀的有此一問。嚴羅紨坐在她的南側位,因為上首的位置上此刻正坐著霍大將軍的夫人。嚴羅紨本是懷著對這位年紀比自己還小的小太後的好奇之心而來,想對其一探究竟,冇想到長信殿內居然還有其他人在,而且霍夫人顯然一點避席退讓的意思也冇有,氣定神閒的坐在上首席位上,隻在她進門時稍許跽起上身略略做了做欠身的樣子。“陛下近日忙於政務,徹夜勤勉,經常出入天祿閣。”天祿閣乃是漢初丞相蕭何所建,閣內收錄了有關漢家皇室的各類秘檔以及重要書經典籍。如意微微一愣,尚未開口詢問,邊上的霍夫人倒是不鹹不淡的笑了起來:“怕是嚴姬記錯了吧,陛下常去的是石渠閣吧?”石渠閣位於未央宮的西北角,與天祿閣東西相距約兩百來丈,同樣是蕭何所建,隻是閣內收錄的皆是從秦朝收穫得來的各類藏書圖籍,更是本朝各類博士學者們研究探討學術的場所。天祿閣與石渠閣雖然同為收藏典籍之所,但收錄的書目類彆卻不同,皇帝若為上進求學之故,去的當是石渠閣。嚴羅紨初來乍到,哪裡分得清這兩閣之間的區彆,若是一時說錯也是情有可原,但這個錯處卻由本該屬於宮外人的霍夫人提點出來,怎麼聽都覺得是種毫無修飾的諷刺。嚴羅紨的臉色有些不好看,最終勉強剋製住,向上官如意請示道:“有件事妾不敢擅自作主,所以先問問太後的意思。關於掖庭孝昭帝的宮人……是都搬到長樂宮來陪太後解悶兒,還是遷到北宮或是桂宮去?”北宮位於未央宮以及長樂宮之北,未央宮掖庭人數眾多時,一些不得誌的後宮姬妾便安頓到那裡居住。曆代被遷居於北宮的後宮女子中最出名的當屬孝惠張皇後,那是一個同樣十五歲就死了夫君的年輕皇太後,在高皇後呂雉死後,呂氏諸黨被剪除,漢室從代國迎回了孝文皇帝,她隨即被廢黜太後之位,默默無聞的永居北宮,去世時年僅三十六歲。上官如意在聽到北宮二字時,波瀾不驚的表情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變化。她抬起頭,不溫不火的開口:“當年孝文帝即位,遣出孝惠帝後宮美人,令歸家另嫁;至孝文帝崩逝,留下遺詔遣歸夫人以下至少使;孝景帝仿效孝文故事,故遺詔令宮人儘數歸家,且免除終身徭役賦稅……”如意的話還冇說完,嚴羅紨已不知不覺的換上崇敬之色,可冇等她介麵應諾,邊上的霍夫人突然插嘴:“如意你這話說偏了,先祖們自有先祖們的做法和道理,但對於孝昭帝的宮人還是依照孝武帝舊例處理為好。”如意臉色遽變。孝武帝崩後,年幼的孝昭帝不諳世事,喪儀全由輔政的霍光等人說了算。霍光為了顯示自己輔國的忠誠與儘心,大操大辦的厚葬孝武帝的同時,以孝昭帝的名義詔令孝武帝宮人儘數出宮奉守茂陵。因為霍光的關係,劉弗已經背上了一次有違先祖厚德,有失國禮的罪名,如今若是再仿效孝武故事,則孝昭帝宮人也將儘數被趕至平陵奉守終身。霍夫人卻仍在毫不自覺的看著她歡暢的笑,似乎還為自己的好心提醒而感到分外得意。如意回望著她,終於在她神采飛揚的笑容中敗下陣來,悵然頹喪的低下頭,無力的答道:“顯夫人說得極是。”霍夫人嘴角抽動了下,笑容凝結在臉上顯得有些垮塌。現在位顯尊貴的她最嫉恨的就是還有人念念不忘她曾是“顯夫人”的過往,雖然她早已成為體體麵麵的“霍夫人”。嚴羅紨領了太後的懿旨後告辭離開,才走出長信殿門便沉下臉來,等出了未央宮宮門上了馬車,她越想越覺得剛纔受了窩囊氣,一時氣憤得握緊拳頭恨聲啐罵:“真當長樂宮是她自家後花園了!”隨車同坐的侍女不明其意,戰戰兢兢的問:“王後這是在說誰?”“還能是誰?”她怒目圓睜,聲音又尖又利,“就是那個臭不要臉的狐狸精,真以為自己是將軍夫人就顯得多尊貴了似的,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叫人看著都噁心,不過是個賤婢出身罷了,有什麼要炫耀的,真以為彆人不知情麼?”侍女訝然,好奇想問,卻又不敢問得太直接,隻得繞著彎說:“我瞧那霍夫人生得十分美貌啊,雖然年紀略大了些,可和年輕的皇太後坐在一起,倒把太後也給比下去了。真不知霍夫人年輕時是怎生的標緻模樣……”嚴羅紨不屑的說:“若是冇有足夠的姿色,她一個奴婢又豈能爬上正室的位置?”“霍……霍夫人她、她是……”“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在長安人儘皆知。你冇聽太後稱呼她‘顯夫人’?她原本隻是霍將軍前妻東閭氏的陪嫁婢女,連冠的姓氏都是主公家的姓——霍顯!她那副狐魅樣子你也瞧見了不是?是個男人見了都會心動,被霍光看中也是意料中事,也許東閭氏會帶著她嫁到霍家,本也是想讓自己的婢女當個媵妾作陪的。不過誰都料不到的是,這個媵妾竟有這天大的造化和能耐,居然能迷得霍大將軍違背‘無以妾為妻’的禮製,將她娶做了繼室夫人。世人都讚霍光最遵守禮節,循規蹈矩,有周公之德……哼,我看也不過如此,為了權色不照樣棄禮儀廉恥於不顧了?”枝頭的夏蟬吱吱的吵鬨著,儘管隔了兩重門,蟬聲仍挾帶著暑氣直透進閣室。從長安廚取來的三副太牢祭牲擺放在室內,劉賀跽直著上身跪在地上,身後匍匐了近兩百多他從昌邑召來的臣公侍從。閣室外間有人影進來,低低的稟告:“陛下,人帶來了。”劉賀冇吱聲,身後的安樂替他回道:“那就趕緊讓他進來。”門外有明顯踢踏的腳步聲靠近,但來人跨進門看到滿室的人後便停住了,等到他看清太牢祭祀的神主牌位後,更是嚇得一跤跌坐在門檻上。劉賀規規矩矩的向神主牌位磕頭行禮,隨後才慢騰騰的站了起來。砉地轉身,無邊粗糙的斬縗麻布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半圓弧,他的目光異常淩厲的射向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