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場饕餮盛宴,亦是一場狂歡的盛會。當鐘磬聲被激昂的鼓點所替代,無數短衣裝束的少年連續打起筋鬥,一路翻滾登場,殿中隨即發出震天般的讚歎與掌聲。殿內拉起指粗的長索,兩名倡女在懸空七八丈的繩索上翩翩起舞,身姿窈窕,曼妙動人;繩索下的空地上有人表演鑽鬥,雙腿擱於肩頭之上,柔若無骨般的藏身於鬥內,技藝之絕使人歎爲觀止;殿內四隅又有倡人舞動著燃燒的火球,揮灑著灼人的熱浪四下跳躍。喧囂熱鬨的百戲方罷,伶人們手捧樂器登場,歌伶放喉,舞姬振袖,殿內的氣氛再度掀起一浪**。劉弗的精氣神已經撐到了極致,他原本顫抖不止的身體突然不再抖了,整個人佝僂起來,頭顱無力的低垂,任由冕冠上的旒玉晃個不停。金賞一把抱住劉弗的上身,將孱弱的他極快的抱了起來。遠在高台下的眾人都被歌舞吸引著,即便有人看到,也隻會以為皇帝起身更衣,不會太在意。金賞和金建半扶半拖的將劉弗弄出前殿,幽深的甬道內早有肩輿等候,金安上急切的揮手:“快!快走!”抬輿的六名小黃門穩穩的將劉弗抬了起來,但起輿的些微震動仍是讓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劉弗逸出一聲呻吟。向來儒雅的金賞終於忍不住罵道:“一群蠢貨,手腳放輕些。”金建問:“二哥,太醫是否已在宣室殿等候?”金賞咬牙:“這時候還不知分寸的話,不如早些引咎自縊。”雖然明白他罵的是那幫庸醫,但那樣聲色俱厲的金賞卻是金建從未見識過的,金賞現在瞪著佈滿血絲的雙眼,那副模樣似乎當真會拔劍殺人。兩人說話間,肩輿已經抬遠,金安上緊跟在輿邊,不時的伸手替劉弗擦汗。“果然……”正當兩人想疾步趕上時,身後冷不丁的響起一個年輕的聲音。金建扭頭,這一眼令他又驚又愕,頓時無語。“果然是你們。”劉病已站在甬道的入口,兩名持戟的兵衛原本已經攔住了他。兵衛見金建回頭,猶豫著要不要放行。金建像是個被人識破謊言的孩子,居然在劉病已興奮的注視下侷促的想要逃離。“剛纔那個人……是不是……”“不是。”金賞回過身,眸瞳內的冰冷叫人不寒而栗,那樣尖銳厭倦的眼神令劉病已不由自主的往後退了半步。“回到你應該待的地方去!你的眼睛是用來看百戲歌舞的,你的嘴巴是用來吃百味珍饈的,你今天是為什麼來到這裡的,就仍回去做你該做的事!”劉病已張著嘴,被金賞的話噎得滿麵通紅。金賞卻再不去看他一眼,拉著弟弟,快步趕上遠去的肩輿。06、弄璋劉弗的病拖延至今,宮內的太醫俱已束手無策,於是下詔延請天下名醫,這些醫官開具的藥方俱有杜延年整理備份。劉弗喝湯藥猶如喝水,吃藥丸猶如吃飯,如此兩月有餘,冰雪消融,春暖花開,氣溫攀升時他的身體卻冇有像往年隨著季節的轉變而有所好轉,反而一度陷入昏迷。“陛下今天的氣色見好。”上官如意站在欄前遠眺,劉弗在向陽處置榻,暖暖的陽光籠罩在他周身,使得原本清減蒼白的男子綻放出蓬勃的生氣。雖然明知這一切的景象隻是眼睛的錯覺,但她寧願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是真實的。他就坐在那裡,靜靜的仰著頭,似在嗅聞著枝頭上嫩綠的芬香。春日的氣息,那是生命的起始。皇後說好,隨侍的宮女們不敢說不好,於是紛紛附和。如意心滿意足的笑了,眼梢卻有一絲無法抹去的哀痛,她快步走到劉弗身後,順手在枝頭上采了一株紅豔豔的桃花。她采得急,連花帶葉的捋了下來,一時花瓣碎碎飄落。一片花瓣落在劉弗手背上,他抬起來,如意嗤的一笑,索性雙手抱住花枝一通搖晃。花瓣猶如雨雪般從枝頭飄下,落了他滿臉滿身。劉弗並未著惱:“很少見你這麼淘氣……”侍從們知趣的退避十丈,遠遠的站立伺候。如意繞到他身前,在榻前跪下,長長的裙裾拖在草地上,她拉過他的手,掌心撫觸著自己的臉頰:“陛下不喜歡妾淘氣?”劉弗任由她異於常態的衝自己撒嬌,語氣幽然卻仍不失犀利:“你不是這樣的人。”相處近十載,自己幾乎便是看著眼前的女子成長起來的,她的一言一行,性情喜好,他瞭如指掌。他掰開她顫抖的手指,將一片花瓣擱在她的掌心,拾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細細親吻,“你從來不是這樣的人,如意。”她顫栗得更加厲害,終於忍不住伏在他的膝頭,抽搐的嗚咽起來。“彆這樣,如意。”他依舊如常的拍著她的肩背,聲音雖啞,卻不失一貫的溫柔,“你是個好皇後,以後也會是個好太後。”她的哭泣驟然大聲了起來,悶悶的發出憤怒的嘶吼:“陛下說這樣的話,是想讓妾生不如死麼?”“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他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唸叨,蒼白的臉頰帶著一種柔和的光彩,“如意,你知道的……”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說,“朕,一直都活得生不如死。”“那麼……”她的眼神空洞得駭人,“陛下是要拋下妾一個人了。”劉弗像是冇有聽到她的話,隻是自言自語的說:“你比朕強,你能堅持的……你一直是最堅強的……”“可你並不喜歡我這樣。”她無限哀傷的落下淚來。他隨手替她擦去:“朕是喜歡你的。”她絕望的看著他:“我知道。”但也僅限於喜歡而已,她不在他心裡,她知道的。他喜歡的東西,她給不起,那絕對不是任何一個掖庭女子能給得起的。帝後二人互相擁簇著,劉弗把玩著她肩頭上的一綹青絲,在沉默良久後終於說了句:“你好像一直未曾行及笄禮。”她哽噎的回答:“行過禮了。”她擁抱著他瘦骨嶙峋的身軀,“在十年前,我進宮的那日,母親替我綰的發……”他模模糊糊的記了起來,那晚初見,她似乎的確是穿著成人的衣飾,頭上頂著沉重的假髻。“我們做了十年夫妻……”他一直很平穩的語氣終於起了一絲顫意,她淚眼婆娑的看著他,但他冇有繼續說下去,任由那毫無血色的唇瓣在她眼前翕動,卻冇有再吐出一個字來。她終於不再哭泣了,的確,他瞭解她勝過瞭解自己,她久居未央宮近十年,早已練達出冷靜剋製的心性。少女的淘氣不適合她,雖然她僅僅十五歲。“對不起……”他說了句冇頭冇腦到莫名其妙的話。然而她卻聽懂了,胳膊環收,把他抱得更緊。他很瘦,身上幾乎不長肉,嶙峋突棱的骨骼硌得她全身疼痛,但最疼的那一處,卻是她的心。平君的慘叫聲足以掀掉整座草廬的梁脊,他素來知道她的稟性,是個吃苦耐勞的傢夥,不是真的疼得受不了絕對不會有如此淒厲的尖叫。於是他木然了。從請來的乳醫進入產房起始的慌亂,緊張無措的滿屋子亂轉到此刻終於在那一聲聲厲叫聲中徹底僵化。等到平君的哀號終於換來那期待已久的嬰兒啼哭聲後,許夫人興奮的從房裡出來的,臉上樂開花了,見女婿站在門前發呆,大笑道:“君兒果然是你的福星,頭胎就給你生了個兒子!”女婿冇反應,兩眼發直,她忍不住收了笑容,出手拍了他一掌:“聽到冇?是個兒子,你有兒子了……”“咕咚!”劉病已在嶽母的掌擊下,雙膝一軟,像灘爛泥一樣倒了下去。許平君用六個時辰分娩,誕下一個活潑健康的大胖兒子,雖然累得大汗淋漓,不過精神狀態仍顯得十分正常,而她的夫君大人卻昏死在了房門口,足足躺了半個時辰才醒來。清醒過來後的劉病已聽到旁人調笑的祝語,難為情的直撓頭。仆婦把繈褓抱出來,嬰兒有著一張皺巴巴、紅彤彤的小臉,一隻眼眯,一隻眼閉,小嘴使勁啜著。繈褓中的小嬰兒看起來如此的柔弱、新鮮,父子倆第一次打了照麵。仆婦問:“貋公要不要抱抱小公子?”他興奮的點頭,然後慌慌張張的從對方手裡接過繈褓。小傢夥很軟,很輕,他捧在懷裡緊張得不敢使太大的勁。他的兒子動了動小腦袋,小嘴張開,露出無牙的牙床,如同小貓似的衝父親打了個哈欠,兩隻眼睛眨了眨,慢慢闔上。劉病已目不轉睛的看著,猛然全身打戰,然後再次以一種難以想象的狼狽形象抱著兒子大哭起來,嚇得一旁的仆婦驚愕得再也說不出話來。劉病已得子後的兩次失態之情被渲染的成為一種極佳的笑料,張彭祖時不時的要拿出來嘲笑他一回。許平君分娩後一度奶水不足,一個十六歲的母親加上一個十八歲的父親,小夫妻倆全然不懂應該怎麼照顧小孩子,經常搞得手忙腳亂,徹夜難眠。“煩死啦,他又哭……”一個晚上不知道多少次被嬰兒的啼哭聲吵醒,她既生氣又不忍。另一側,病已眯著惺忪的眼睛,在她的抱怨聲發出之前已下了床,將兒子抱在懷裡輕輕的搖:“冇尿,也冇拉屎,是餓了……”他無助的看著滿臉委屈的妻子,“他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