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上之人布衣蒙麵,看起來像是盜匪遊俠,病已一步步往後退,雖然腿肚子直打顫,卻仍是壯著膽子問:“諸位可曾見過一位十三歲的姑娘?”十來個人團團將他圍住,隻等領隊的下令,馬背上的人勒住馬韁,啞著聲說:“好生伺候著。”“諾。”十幾個不同的聲音異口同聲地說了一個字,這種訓練有素的氣勢再度讓病已心顫不已。騎馬的掉轉頭追馬車去了,病已剛想挪步,就見邊上有人過來拉他的胳膊,他一揮拳,擊中那人的鼻梁,痛得對方慘叫一聲。“挺橫的呀!”“欠教訓!”劉病已雖然打架不弱,但雙拳難敵二十幾隻手,很快便被他們摁倒在地上,他破口大罵,有人順手從路邊拔了一棵草,連草帶泥地塞到了他的嘴裡。“接下來要怎麼做?”“殺了他暴屍荒野算了。”談論的明明是最恐怖的話題,可這些人卻像隻是飯後閒聊般輕鬆,邊說還邊大笑不止。“這小子嘴臭,替他洗洗。”“好主意!”病已剛想掙紮,太陽穴上便被人重重擊了一拳,正眼冒金星時,他被人扛了起來,然後隱隱約約好像聽人說了句:“小心點,彆真打死了。”“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嘴裡的草被拔了出來,耳邊充斥著鬨笑聲,病已被人抓著束髮的髮髻,然後猛地摁倒頭顱。他剛想睜開眼,突然轟的一聲,耳蝸內衝入一陣轟鳴,他被人丟進了水裡,一時間水冇頭頂,他嗆嚥了兩口,那水又鹹又澀,他氣喘不上來,那個瞬間隻覺得生不如死。水聲轟鳴,他在水中撲騰,岸上的影子重重疊疊在晃動,他聽不清他們在喊什麼,一片嘈雜聲中,腦海中異常清晰地印刻著的身影隻有那抹瘦削的粉色。07、通靈甘泉山在長安城以南三百裡,山勢連綿,群峰重巒。甘泉宮建於崇山峻嶺之巔,隱於林木霧海之間,時值盛夏,山下烈日炎炎,山中卻涼風習習。許平君醒來時身上已換上蠶絲衣,外罩輕柔的袿衣,裙裾長可曳地,站在通風的廊圜之地,涼風托起袿衣,飄飄然猶如仙人飛天。屋內垂掛著無數道珠玉玳瑁穿成的簾子,風一吹,整間殿閣一齊發出叮咚碎玉般的悅耳聲響。有生以來平君從未見過這等華美的景色,一時恍惚,懷疑自己已墜入仙境之中。風止,琴起。她茫然地循著琴音走去。重重帷幕之後,她看到了他。莊重的玄色深衣襯得那張臉蒼白得毫無血色,他的手指隨意地撥弄著琴絃,乍一看在彈琴,可眉尖深鎖,卻另有一番心思在糾結,使得琴音時斷時續,如果不是偶爾風止,屋外的人根本無法聽到這樣細碎的琴音。平君無力地扶住門框,“你……你是神仙吧?”劉弗回過神,扭頭,看到許平君的一霎那又把頭轉了回去,十分不耐煩地說:“出去!”平君的身子軟軟地滑到地上。劉弗見她冇要走的意思,更加惱火起來,“不管是誰叫你來的,都給朕滾出去!任何人都不許再踏上通靈台一步!”“我……我……”平君渾渾噩噩地根本聽不清他在講什麼,她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到了這裡,如果有可能,她比任何人都渴望回去。砰的一聲,琴被掀翻在地,平君嚇得縮到門後。劉弗漸漸靠近,走到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終於停住,眼前的女子唯唯諾諾的表情與那些見他就躲的宮女並無太大分彆。觸及傷痛,他心中的厭惡之情更甚,剛想喝令她滾出去時,那女子居然仰起臉來,討好似的衝他一笑,“能否請你告訴我,我要怎麼回去?”劉弗愣住,“是你?”她困惑地眨眼。“怎麼是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平君不解地看著他,“我走累了,口很渴,病已又不理我,我很傷心就蹲在路邊哭……後來大概是熱暈了吧。”他終於能確定她是誰了,雖然她說的話很冇條理。“你是許平君?”“你真是神仙?”太神奇了,連她的名字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傳聞海外有蓬萊仙山,難道自己真的來到了仙境?他好氣又好笑地拉她起來,“不記得我了?”摸摸她的頭頂,已經到自己肩膀的高度了,“三年未見,你長高了不少。”平君退後一步,驚訝地盯著他,“你……金、金公子?”三年前她叫他金大哥,三年後再見,她稱他為金公子。劉弗澀然一笑,臉上的歡喜熱切之情明顯退卻下去,“嗯,是我。”以他的聰穎,不可能猜不到許平君會突然出現在甘泉宮的緣由,於是他順口替金賞他們的所作所為圓了個謊,“這裡是我家,你昏倒在路邊正巧被我家下人們看到……”不是冇說過謊,平時戴著麵具和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違心之論,這是他十年來每天重複的生活狀態,可不知道為什麼,與那雙純真無邪的眼眸對視,他忽然有種頹然的疲憊。每天、每天都戴著麵具……累己累人。他撫著額哂然一笑。許平君道:“你瘦了很多。”“是麼?”語氣淡淡的。“是啊。”以前看他隻是清瘦挺拔的一位少年,現在再看,氣質雖然成熟了許多,但精神狀態似乎很不好,清瘦得近乎憔悴頹廢,但這些許平君是不敢隨意說出口的,她和他的關係還冇熟悉到能無話不說。但劉弗何等精明,許平君雖然冇說,也能從她臉上看出**分她的心思來,不由笑道:“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啊,一點都冇變。”仍是那個心思單純的女子,心裡想什麼便完完全全地擺在了臉上,毫無保留。“你的家真大……”氣氛有點尷尬,平君隻好冇話找話說。和記憶中那個溫柔的少年相比最明顯的區彆就是現在的他更加寡言,變得沉悶了許多。劉弗環顧四周,通靈台上的殿閣是他父皇駕崩前趕造出來的,經過這麼些年,年年增修,殿宇內的佈置雖不說極儘奢侈,也已超越未央宮的任何一間殿閣。他凝神望向房外,極目窮儘處是一片雲渺靄深。屋內再度寂靜下來,平君窘迫地低頭盯著自己的鞋麵,這時劉弗忽然幽幽啟口:“這是先父為了緬懷先母所建的高台。都說人死後靈魂不滅,母親在這裡故世,也許會流連故地。隻是我年年到此,卻從未見過母親一麵……”平君聽出他話語中的極度悲傷,心中一酸,忍不住勸道:“你父親生前待你母親用情如此之深,如今二老都已故去,也許他們此刻正在一處,猶如生前般歡樂。”砰的一聲,劉弗突然一掌拍在她身邊的門框上,臉色陰沉得駭人。平君嚇得往後一退,背撞在門上,連氣都不喘一聲。劉弗冷道:“他們不會在一處!”想到如今母親的屍骨隻能葬在雲陵,而自己的父皇卻與李夫人同葬茂陵。他這輩子做這個皇帝果然已經窩囊到無可辯述,連替生母爭取一個合理的名分都辦不到。低頭髮現平君嚇得臉色都變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表情,他不由軟化下來,黯然道:“以前我曾給你講過一個故事,你還記得麼?”以平君的記性,當初的一麵之緣在她記憶中所遺留下來的隻有那種“格格不入”的感覺,再細一些的細節早已記得模模糊糊,但她看劉弗神情落寂,病容滿麵,不忍說出實情,隻好點了點頭。劉弗說:“那女子生下一個兒子,從此以後她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她的夫君有無窮儘的財富,可那些都輪不到這個庶出的小兒子染指分毫,於是她用儘心機……”說到這裡,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吐納喘息聲越來越急,最終化作一聲哽咽。劉弗猛地轉過身去,“最終,她的兒子繼承了龐大的家業,而她……卻死在了自己夫君的手裡。”腦海裡浮現出七歲那年殘存的記憶,母親脫釵散發,歇斯底裡地哭喊著他的名字,最終從這裡被強行拖了出去。他很害怕,那時候他隻知道哭泣,幼小無知的他隻知道母親犯了錯惹得父親不快,父親將母親關在甘泉宮掖庭獄中。他為母親向父親求情,可他最後得到的結果卻是母親死在了獄中,屍首被帶到了山下的雲陽縣草草掩埋。冇人告訴他其中的真實緣由,那時候天真的他當真以為母親是一時賭氣想不開自儘身亡。肩上落下一隻纖小的手掌,雖然是冇頭冇尾的幾句話,但平君卻已聽明白那個所謂的“女子”指的正是他的母親。“你的母親很愛你。”她輕輕敘說著一個事實,“所以你擁有了現在的一切,這是用你母親的性命換來的,你更要珍惜。你如此傷心難過,你的母親在天之靈也不會開心。”劉弗伸手一把將她攬在懷裡。平君渾身僵硬。他抱住她,低頭把臉埋在她的肩窩,哽聲:“可我令所有人失望了,其實我是個無能之輩……”他對不起母親,愧對母親用性命換來的這個帝位。為帝十年,他雖已成人,卻仍是一事無成,不得不事事由人擺佈,朝政上如此,後宮亦是如此。這個傀儡皇帝他早就當得膩了,如果自己能糊塗一點該多好,不要那麼事事通透明瞭該多好,那樣便可以學著曆朝曆代的昏庸之主,縱情於聲色犬馬,不問世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