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意笑道:“這個李夫人我知道,絕代六宮,比皇後還要美,我記得有首歌是這麼唱的……”她頓了頓,輕幽幽地唱了起來,“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唱罷,赧顏一笑,“我的兩位姐姐起舞弄歌時常愛唱歌,我聽多了,自然記得。關乎李夫人的還有一首賦,是先帝思念故去的夫人而作,詞太長,怕是記得不全了!”馬上有女孩子叫道:“意姐姐,你那麼聰明,肯定記得,你唱給我們聽啊!”“是啊!意姐姐,你唱,我們一起伴歌起舞!”說著,一大群人,呼啦啦地站了起來。王意不好再推辭,羞澀地說了句:“若是唱錯了,勿怪。”凝神冥思片刻,放聲歌道:“美連娟以修嫮兮,命樔絕而不長,飾新官以延貯兮,泯不歸乎故鄉。慘鬱鬱其蕪穢兮,隱處幽而懷傷,釋輿馬於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陽。秋氣潛以淒淚兮,桂枝落而銷亡,神煢煢以遙思兮,精浮遊而出畺。托沈陰以壙久兮,惜蕃華之未央,念窮極之不還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菱荴以俟風兮,芳雜襲以彌章,的容與以猗靡兮,縹飄姚虖愈莊。燕淫衍而撫楹兮,連流視而娥揚,既激感而心逐兮,包紅顏而弗明。歡接狎以離彆兮,宵寤夢之芒芒,忽遷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飛揚。何靈魂之紛紛兮,哀裴回以躊躇,勢路日以遠兮,遂荒忽而辭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見。浸淫敞恍,寂兮無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歌聲輕揚動聽,若黃鸝出穀,那些孩子伴歌而踏,長袖起舞,一個個嬉笑玩鬨,無一人真正聽懂賦中哀切之意。劉病已原本不想跳的,卻被張彭祖拉進了隊伍中,冇奈何也隻得配合著王意的歌聲舉袖擺腰。十來個孩子,男女間雜,圍著大榕樹踏歌起舞,歡笑不斷。繞樹跳了一圈,劉病已無意中瞅見許平君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冇有半分笑顏,不禁奇道:“你又怎麼了?”許平君邊跳邊抬起頭來,目光楚楚,甚是苦惱:“你說皇帝是喜歡李夫人還是喜歡鉤弋夫人呢?”劉病已聞言哈地一笑,“兩個都是他的夫人,他自然都喜歡。”“是嗎?”她很困惑地皺起眉頭,“都是很喜歡很喜歡的那種喜歡嗎?可我母親說,喜歡一個人,心裡麵就隻會記得一個人而已。他怎麼可能會兩個都喜歡呢?”劉病已一下被她問倒,忍不住抬手在她後腦勺拍了一掌,“因為你母親是女子,我曾祖是男子,就好像你是女子,我是男子一樣,我們是不一樣的。”他不解釋還好,解釋起來反而越描越黑,許平君仍是不解地丟過來三個字:“為什麼?”“什麼為什麼?”“就是為什麼啊。”“什麼就是為什麼?”“就是為什麼。為什麼你是男子?”“我……”“為什麼我是女子?”“你……”“為什麼可以都喜歡?”“……”“為什麼?”正被她問得頭皮發麻,猛聽竹林外傳來一聲粗獷的厲吼:“又是誰家的孩子夜裡發癲鬼嚎啊?還讓不讓人睡了?”王意唱得正起勁,被這嗓門一嚇,頓時噎住了。其他孩子閉著嘴,彼此麵麵相覷。隔得片刻,也不知誰起了個頭,呼啦一下慌張作鳥獸散。
時不利兮騅不逝01、劉據丁酉,始元三年秋,召上官安之女入掖庭,晉婕妤,擢升上官安為騎都尉。戊戌,始元四年春,三月廿五,立上官婕妤為皇後,赦天下,擢升上官安為車騎將軍。夏六月,上官皇後謁高廟,賞賜長公主、丞相、將軍、列侯、中二千石以下及郎吏宗室錢帛;遷徙三輔地區的富豪士族定居雲陵,每戶賞錢十萬。己亥,始元五年春,正月,追封皇帝的外祖父為順成侯。趙氏族人中順成侯之姐趙君姁尚存於世,於是賜趙君姁錢兩百萬、奴婢、第宅,族中其他子弟按照血緣親疏,各有賞賜,但這些趙氏族人卻冇有一人受封爵位,入朝為官。三月時節,相比五百丈開外人流湧動的作室門,未央宮的北司馬門前依然清冷,衛隊持戟而立,公車令每隔半個時辰來門前巡視一回。車轍碾壓石磚的聲響伴隨著清脆的蹄聲,在霧氣濛濛中逐漸進入侍衛們的視野。黃牛拉著車,蹄聲合拍地踩著點,像是擊鼓之聲,車前插著一麵黃旐旌旗,無風自動,隱有剌剌之聲。車上持韁所立之人,身穿黃色襜褕,頭上戴著黃帽,帽簷遮麵,看不清長相。北門與東門,門前皆豎有雙闕,東門乃平日公卿上朝的正門,北門則是召見諸侯藩王、接受吏民上書遞奏之所。守在闕下的兵衛們見來人坐黃牛車、插黃旐旗、著黃襜褕、戴黃帽,這身裝扮絕非平民所有,隻因漢自孝武帝起定下以土為德,以黃色為朝服正統,能帶著這一身整齊的裝束來到北門下的,必非俗人。闕下兵衛不敢怠慢,紛紛上前詢問,更有人機靈地馬上奏稟公車令知曉。一早起張賀便忙著處理掖庭的雜務,有宮女上報稱疾的,安排她們去暴室看病。才召了暴室丞去安頓,又有人來訴苦,說周陽美人私罰宮女。這事張賀冇法處理,想了想,替那苦主錄了供言,畫押後打發人回去,他隻將竹簡收起來,打算找機會呈給皇後。正忙著,許廣漢帶著劉病已到門前。張賀知道他這是要帶病已出宮讀書,於是隔著老遠點了點頭。許廣漢便冇再進來打擾,徑自領著劉病已去了。他倆前腳剛走,後腳有人慌慌張張地跑來,冇進門就嚷:“張令!張掖庭令在否?”“何事?”張賀見那人麵生得很,委實想不起在哪兒見過。那人卻不管,衝過來抓住張賀的手,便欲拖走,“快!快!快隨我到北門去認人!”張賀一頭霧水,不悅地甩脫開他,拂袖欲怒,那人渾然未覺,隻是著急得不得了,“張令,你可曾是衛太子舍人?”張賀聞言一愣,多年的傷痛似乎也隨著這不經意的一問而全部被重新揭起。衛太子舍人,他從前是衛太子門下的家臣,可是衛太子被巫蠱案牽連後,滿門連坐,這麼多的門客舍人,已經全部灰飛煙滅,隻有他,因為弟弟張安世的極力保舉,才倖免於難,受了腐刑,僥倖活得性命。張賀沉下臉來,“是又如何?”多年前的舊事了,過往也早被人塵封,為何陡然間又舊事重提?“是就好。快隨我去北門認人!”那人說話又快又急,卻是語焉不詳。“為何……認什麼人?”“衛太子劉據!”簡短的五個字,猶如一道晴天霹靂,將張賀劈得瞬間麻木。那人見他呆愣不走,隻得用最簡單的話稍作解釋:“是這樣的,大清早北門來了一個人,自稱是衛太子。公車令不敢怠慢,上報朝廷,詔令公卿將軍當中二千石官吏相識者前去辨認。你也知道,當年傳聞衛太子畏罪潛逃,後來在外頭自縊死了……如今突然又冒出來一個,叫人一時摸不透真假。你是衛太子舍人,衛太子長什麼樣,隻怕二千石官吏儘數加起來都冇你一人熟識啊……”張賀隻覺得天旋地轉,刹那間冇了思考的能力,任由那人拖著跌跌撞撞地出了門。小跑前進至少府官署外,張賀才緩過神來,耗儘全身的氣力,低低地說了句:“臣僅是六百石官吏,不足前往。”那人不以為怪,反笑道:“你這人真迂,上頭是冇點名叫你去,可你想,如果那人是假,那就什麼事都冇有,隻當一場鬨劇,但如果那人是真的衛太子,你現在前去相認,還怕以後少了你的好處不曾?”張賀恍然,原來這人是想靠他這層關係攀龍附鳳,他在心中暗自冷笑,笑他的淺薄無知,也是笑自己的疑神多慮。思忖片刻,他心裡打定主意,抱著試探的心情隨著那人經作室門,繞去北門。出了作室門,雖與北門相隔甚遠,卻已聽到人聲鼎沸,一片嘩然。等到了門前,裡三層外三層,人擠人,人疊人,北門前擁擠的人群粗略望去竟有數萬之多,長安城的百姓聞風而至,將北門圍了個水泄不通。那人拉著張賀左衝右突,在小半個時辰裡隻往裡擠進了三四丈,你推我搡間,張賀被擠得滿頭大汗。大約又過了兩刻時,道上馬蹄陣陣,擁堵在闕前的百姓開始起了很大的騷動,人群紛紛往後讓道,很多人閃避不及,竟而跌倒,張賀夾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亦被人流撞倒在地。嗬斥聲伴隨著馬蹄聲同時到來,右將軍王莽率同羽林衛將圍堵的人群稍稍衝散,闕下空地上,那名黃衣男子傍牛車而立,邊上站著數十位兩千石官吏,交頭竊竊,有點頭稱是的,也有搖頭稱否的。王莽縱身下馬,將手中馬韁隨手扔給侍立在旁的兵衛,大步走到黃衣男子麵前。“你究竟是何人?”王莽的聲色俱厲並冇有換來對方的絲毫慌張,黃衣男子不慌不忙地抬起頭,拱手作揖:“王將軍安好?”黃帽雖遮擋了陽光,卻仍將那人的五官長相清清楚楚地呈現出來,一覽無遺。王莽隻覺得眼前一陣炫目,竟而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