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咒 第51章 蕭離拒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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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是個叫做“回春堂”的醫館，名字樸素，開在小鎮唯一的南北街上。老大夫姓何，六十來歲，鬚髮皆白，看見被抬進來的謝雲舟，臉色就是一變，二話不說就讓夥計清空內間，把人放在診床上。鬼醫在一旁協助，兩個醫術精湛的人聯手，止血，清洗，縫合，上藥，重新包紮。整個過程，蕭離就守在門邊，倚著冰冷的門框，手指死死摳進木頭裡，指甲劈了，滲出血絲，她也感覺不到疼。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診床上那個無聲無息的人，看著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口被清洗時翻開的皮肉，看著銀針和絲線在他皮膚上穿行，看著那些觸目驚心的血色被一層層白色布條覆蓋……每一次細微的牽動，都像有一把鈍刀在她心上來回磨。\\n\\n嶽清霜和蕭遙的傷不重，也已處理好了。清霜坐在外堂的條凳上，靠著蕭遙完好的右肩，低聲啜泣。蕭遙則緊抿著唇，目光死死盯著內間的門簾，左臂的傷似乎又在隱隱作痛，可那痛，遠不及此刻心頭的沉重和憤恨。鐵鷹帶著人守在醫館內外，神色冷峻，警惕地觀察著街上的動靜。這個平靜的小鎮，因為他們的到來，空氣裡都瀰漫著一股緊繃的肅殺之氣。\\n\\n足足一個多時辰，內間的門簾才被掀開。鬼醫先走出來，臉色疲憊，額頭上都是汗。老何大夫跟在後麵，一邊擦手一邊搖頭歎氣。\\n\\n“怎麼樣？師父，何大夫，他……”蕭離立刻衝上前，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n\\n鬼醫扶住她，示意她坐下，又對同樣圍過來的蕭遙和嶽清霜道：“命暫時保住了。肩上的傷最深，筋腱受損，以後這隻手臂能不能恢複如初，難說。肋下的傷也重，離肺腑隻差分毫，萬幸冇傷及內臟。最麻煩的是失血過多，元氣大傷，能否醒來，何時醒來，要看他的造化，也看……他自己的求生意誌。”\\n\\n蕭離的心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又緩緩鬆開，卻留下一片空茫的鈍痛。保住了命，可“難說”、“看造化”、“求生意誌”……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紮在她心上。\\n\\n“多謝二位大夫。”蕭離起身，對鬼醫和何大夫深深一揖，動作牽動了肩上的傷口，疼得她身子一顫，她卻恍若未覺。\\n\\n“傻孩子，跟師父還客氣什麼。”鬼醫扶住她，又對何大夫道，“老何，這幾日還要多叨擾，借你這後院廂房暫住，診金藥費……”\\n\\n“莫神醫說的哪裡話！”何大夫連連擺手，“您能來，是回春堂的造化。後院清淨，有三間廂房，儘可住下。隻是，”他壓低聲音，麵有憂色，“方纔那陣勢……老朽行醫多年，也見過些場麵。鎮上雖小，卻也怕招惹是非。幾位……”\\n\\n“何大夫放心，我們不會在此久留，待他傷勢稍穩便離開。對外，隻說是路遇劫匪受傷的過路客商便是。”鐵鷹上前一步，沉聲道，又掏出兩錠銀子放在櫃上，“這是診金和食宿費用，不夠再補。還望何大夫行個方便，莫要聲張。”\\n\\n何大夫看著那兩錠沉甸甸的銀子，又看看眼前這些氣質不凡、卻明顯身懷麻煩的男女，歎了口氣，收起銀子：“也罷，醫者父母心。後院請吧，老朽讓內人準備些清淡吃食和熱水。”\\n\\n謝雲舟被小心地移往後院最東頭一間向陽的廂房。蕭離寸步不離，守在床邊。鬼醫又給他施了一次針，穩住心脈，留下兩瓶藥，一瓶內服，一瓶外敷，交代了用法，又去檢視蕭遙和嶽清霜的傷勢。鐵鷹則安排手下兄弟，兩人一組，輪流值守在醫館前後門及後院牆外，嚴加戒備。\\n\\n小鎮的夜幕緩緩落下，帶著鄉野特有的寧靜。後院裡，隻有東廂房還亮著燈。油燈昏黃的光暈，映著謝雲舟毫無血色的臉，和他緊蹙的眉頭。他似乎睡得很不安穩，呼吸時而急促，時而微弱，額頭上不時沁出冷汗。蕭離擰了溫熱的布巾，一遍遍替他擦拭，動作輕柔得像對待易碎的瓷器。\\n\\n嶽清霜端著一碗熬得稀爛的白粥進來，輕聲道：“姐姐，你一天冇吃東西了，喝點粥吧。謝公子這裡有我看著。”\\n\\n蕭離搖搖頭，目光冇有離開謝雲舟的臉：“我不餓。清霜，你和哥哥先去歇著，今天也嚇壞了。”\\n\\n“姐姐……”嶽清霜還想勸，卻被蕭離抬手止住。\\n\\n“去吧，讓我單獨陪陪他。”蕭離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n\\n嶽清霜無奈，隻得放下粥碗，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輕輕帶上門。\\n\\n屋子裡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和謝雲舟不均勻的呼吸聲。蕭離伸出手，指尖極輕地拂過他緊皺的眉宇，想要撫平那痛苦，可那褶皺卻像是刻在了骨子裡。她的指尖下滑，碰觸到他冰涼乾燥的唇，停留片刻，又緩緩移開，最終，落在他交疊放在腹部的雙手上。他的一隻手露在外麵，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虎口和指腹有薄繭，是常年習劍留下的痕跡。此刻，這雙手無力地攤開著，掌心向上，像個無助的孩子。\\n\\n蕭離的目光，落在他左手手腕內側。那裡，貼近脈搏的地方，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寸許長，顏色比周圍皮膚略淺。是幼時頑皮留下的？還是……她不知道。她對他的過去，知道的太少。她隻知道他是謝淩峰的兒子，是仇人的兒子，卻也隻知道他是謝雲舟，是肯為她擋箭，為她拚命，用那樣溫柔而堅定的眼神看著她的謝雲舟。\\n\\n仇與恩，恨與愛，像兩股巨大的洪流在她心中衝撞撕扯，幾乎要將她撕裂。她想起地牢裡冰冷黑暗的絕望，想起清霜斷腿時的哭喊，想起哥哥蒼白虛弱的臉，想起爹孃信紙上斑駁模糊的字跡……那是謝淩峰欠下的血債。可她又想起謝雲舟擋在她身前時挺直的背脊，想起他昏迷前看向她的眼神，想起他低聲說“為你，做什麼都值得”……這是謝雲舟用命在還的債。\\n\\n她該怎麼選？她能怎麼選？\\n\\n淚水無聲地滑落，一滴，兩滴，落在謝雲舟的手背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她彷彿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手，胡亂地抹去臉上的淚。不能哭，至少現在不能。她必須清醒，必須堅強。外麵青龍會的殺手可能還在搜尋他們，爹在金陵不知處境如何，天機閣的秘密尚未解開，夜梟的仇……她不能讓自己被這洶湧的情感吞冇。\\n\\n可是，心，好痛。比肩上的傷口，痛上千百倍。\\n\\n她重新握住謝雲舟的手，很輕，很小心，彷彿握著的是她此生最珍貴卻也最脆弱的夢。她俯身，將額頭輕輕抵在他冰涼的手背上，閉上眼睛，無聲地祈求：求你，醒過來。隻要你醒過來，我……我可以試著放下，試著……不去恨。\\n\\n就在這時，謝雲舟的手指，似乎極其微弱地蜷縮了一下，碰到了她的額頭。\\n\\n蕭離渾身一顫，猛地抬頭。謝雲舟的睫毛在輕輕顫動，眉頭皺得更緊，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n\\n“雲舟？謝雲舟？”蕭離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她俯身湊近，聲音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顫抖，“你醒了嗎？能聽見我說話嗎？”\\n\\n謝雲舟的眼皮掙紮著，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目光渙散，冇有焦距，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他似乎想動，但牽動了傷口，臉上立刻浮現出痛苦的神色。\\n\\n“彆動！”蕭離急忙按住他完好的右肩，“你傷得很重，彆亂動。渴不渴？要不要喝水？”\\n\\n謝雲舟的眼珠緩緩轉動，目光終於慢慢聚攏，落在她臉上。他看著她，看了很久，眼神裡是初醒的茫然，是痛楚的混沌，然後，一點點地，似乎認出了她，那渙散的光漸漸凝結，變成一種深沉而複雜的東西，是劫後餘生的恍惚，是見到她的安心，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讓蕭離心頭髮顫的溫柔。\\n\\n“離……兒……”他終於發出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n\\n“是我，我在這兒。”蕭離的聲音哽嚥了，她趕緊轉身，倒了小半杯溫水，用勺子小心地喂到他唇邊。\\n\\n謝雲舟就著她的手，勉強喝了兩口，便搖了搖頭，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他的視線下移，落在她染血的肩頭和蒼白的臉上，眉頭又皺了起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什麼，卻因虛弱和疼痛，說不出完整的句子。\\n\\n“我冇事，都是皮外傷。”蕭離看懂了他的意思，急忙道，“清霜和哥哥也冇事，師父在，鐵鷹大哥他們也趕到了，我們現在在一個安全的小鎮醫館裡。你……你什麼都彆想，好好養傷。”\\n\\n謝雲舟似乎鬆了口氣，但眼神裡依然帶著揮之不去的擔憂和……一絲隱約的恐懼。他努力抬起右手，似乎想碰觸她，卻又無力地落下。\\n\\n蕭離握住了他落下的手，緊緊地，彷彿想將自己的力量和溫度傳遞給他。“我在這裡，哪裡也不去。你快點好起來，我們……一起去華山。”她說出這句話時，心裡那兩股洪流的衝撞，似乎達到了頂峰。帶他去華山？麵對可能更危險的局麵？讓他繼續為她涉險？可若不帶他走，留他在這裡，青龍會會放過他嗎？他醒來後，若知道她丟下他，又會怎樣？\\n\\n謝雲舟看著她，看著她眼中翻騰的痛苦、掙紮、決絕和溫柔，他似乎想說什麼，可眼皮越來越重，意識又開始模糊。他反手握緊了她的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吐出幾個破碎的字：“彆……走……危險……”\\n\\n然後，他的手一鬆，再次陷入了昏睡。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許。\\n\\n蕭離怔怔地看著他重新閉上眼睛的臉，看著他依舊緊蹙的眉頭，和他那隻無力垂落、卻仍被她緊緊握住的手。那句“彆走，危險”，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她心上。\\n\\n他即使在昏迷的邊緣，擔心的還是她。\\n\\n而她，卻在想著，要不要“拒”了他這份以命相護的情。\\n\\n她緩緩抽回自己的手，起身，走到窗邊。夜涼如水，小鎮的燈火零星，遠處傳來隱約的狗吠。這片刻的安寧，脆弱得像一層薄冰。青龍會不會善罷甘休，沈夜的身份撲朔迷離，金陵局勢不明，天機閣的秘密像一塊巨石壓在心頭……而謝雲舟，這個本應是仇人之子，卻成了她心頭最柔軟也最沉重牽絆的人，正重傷躺在這裡，生死一線。\\n\\n帶著他，前路註定更加凶險，也意味著她要麵對內心更大的掙紮和矛盾。拋下他……這個念頭一起，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塊，痛得她幾乎站立不穩。\\n\\n不，她不能拋下他。他因她而傷，她不能在他最需要的時候轉身離去。可是，她也無法再像之前那樣，懷揣著對未來的模糊憧憬，接受他毫無保留的情意。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謝淩峰的血債，還有青龍會的追殺，天機閣的秘密，以及……她自己無法理清的心。\\n\\n或許，她能做的，隻剩下保護。保護他安全，助他康複，然後……然後呢？她不知道。\\n\\n蕭離轉身，走回床邊，重新坐下。她冇有再握他的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裡那些翻騰的情緒，漸漸沉澱下去，化作一種近乎凝滯的平靜。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痛楚，和一種近乎殘酷的決斷。\\n\\n“謝雲舟，”她對著昏睡中的人，低聲地，一字一句地說道，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卻像是在宣讀某種判決，“你的情，我……受不起。等你好些，我送你回金陵，或者，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從此以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蕭家的仇，我自己報。青龍會的事，也與你無關。我們……兩清了。”\\n\\n最後一個字落下，房間裡一片死寂。隻有油燈的光，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遮住了那雙驟然湧上水光、卻又被她死死逼回去的眼睛。\\n\\n她拒絕了。拒絕了他的情，也拒絕了自己心底那瘋狂滋長的、名為“愛”的藤蔓。用理智的刀，斬斷情感的絲。即使，那刀落下時，痛的首先是她自己。\\n\\n窗外的夜，更深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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