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玉咒 第130章 微妙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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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的餘暉，將太湖西岸一片荒僻的河汊染成淡淡的金色。馬車停在一處隱蔽的蘆葦蕩旁，不遠處，幾間歪歪斜斜、看起來廢棄已久的漁家棚屋，在暮色中露出模糊的輪廓。這便是嶽獨行所說的“沙渚”附近，一處人跡罕至的臨時落腳點。\\n\\n一路行來，還算平靜。老何和莫愁警惕地觀察著沿途，並未發現明顯的跟蹤跡象。或許是謝家船隊的威懾力尚在，或許是青龍會在胥江損失不小，需要時間重整，也或許是他們改變了策略，正在暗中佈置更致命的陷阱。無論如何，這短暫的平靜，對車上的傷者而言，已是彌足珍貴。\\n\\n沈夜是在午後時分醒來的。\\n\\n意識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起，最先感受到的，是周身無處不在的、如同被碾碎般的劇痛。經脈火燒火燎，丹田空空蕩蕩，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腹間的鈍痛，喉嚨裡瀰漫著濃鬱的血腥氣和草藥混合的苦澀味道。他想動一動手指，卻感覺身體沉重得不聽使喚，彷彿有千鈞重物壓在上麵。\\n\\n費力地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逐漸清晰。映入眼簾的，是簡陋的車廂頂棚，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晃動。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隻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硌得生疼。但他很快意識到，自己還活著，躺在一輛行駛的馬車上。\\n\\n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胥江上的血戰，冰冷的江水，窒息的黑暗，最後是那道劃破水麵、模糊的燈火，和隱約的號角聲……是謝家的船隊？是幻覺，還是真的得救了？\\n\\n他艱難地轉動眼珠，想看看周圍。然後，他便看到了對麵。\\n\\n嶽獨行背靠著車廂壁坐著，雙目微闔，似在調息，但眉宇間透著深深的疲憊和凝重。他懷中，緊緊摟著一個纖細的身影，正是蕭離。蕭離依舊昏迷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緊閉，呼吸微弱，但胸膛有輕微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她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被嶽獨行小心地護在懷裡，彷彿護著世間最珍貴的瓷器。嶽清霜蜷縮在父親腿邊，腦袋枕著父親的膝蓋，似乎睡著了，小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n\\n這一幕，讓沈夜心頭猛地一鬆，緊接著，又是一緊。鬆的是，嶽獨行和蕭離父女看樣子都還活著，而且暫時脫離了險境。緊的是，蕭離的狀態顯然極差，而嶽獨行也受了傷，氣息遠不如平日沉穩。\\n\\n他下意識地想撐起身，檢視蕭離的情況，也想弄清楚現在的處境。可剛一用力，胸腔內便是一陣翻江倒海般的劇痛，喉頭一甜，一口淤血險些噴出，被他強行嚥了回去，卻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牽動全身傷勢，痛得他眼前發黑，冷汗瞬間濕透了單薄的中衣。\\n\\n“彆動。”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n\\n是嶽獨行。他已經睜開了眼睛，正靜靜地看著沈夜，目光複雜，有關切，有審視，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n\\n沈夜的動作僵住，他喘著氣，壓下喉間的腥甜，抬眼看向嶽獨行，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乾澀得厲害，發出的聲音嘶啞難辨：“嶽……前輩……離兒……她……”\\n\\n“離兒暫無性命之憂，但需靜養。”嶽獨行言簡意賅，目光在沈夜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道：“你傷勢極重，經脈受損，內息紊亂，強提真氣的反噬非同小可，若非謝家那位王先生醫術高明，加上莫愁前輩及時施針用藥，你這條命，昨夜就交代在江裡了。現在，給我躺著，不想廢了武功，就彆亂動。”\\n\\n語氣算不得溫和，甚至帶著慣常的嚴厲，但其中的告誡之意，卻也清晰。沈夜聽得出，嶽獨行是真的在擔心他的傷勢，或者說，是擔心他傷勢惡化會影響蕭離，亦或是影響他們接下來的行程和安全。無論如何，這份“擔心”是真實的。\\n\\n沈夜不再試圖起身，隻是目光依舊緊緊鎖在蕭離蒼白的小臉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擔憂和自責。是他，又一次將離兒拖入了險境，害她重傷至此。\\n\\n“我們……現在在哪兒？謝家……”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嘶啞。\\n\\n“在去‘沙渚’的路上。謝家的‘援手’，僅限於送我們下船，外加一些藥材盤纏。”嶽獨行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但沈夜卻能感受到那份平淡之下隱藏的沉重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疏離。“謝雲舟被他父親帶回姑蘇了。接下來，隻能靠我們自己。”\\n\\n果然如此。沈夜心中並無太多意外。謝淩峰的選擇，在他意料之中。世家大族，利益為先，能出手救下他們，已是不易，指望他們繼續庇護，甚至捲入“天機圖”的渾水，無疑是癡人說夢。隻是……謝雲舟……那個帶著幾分天真和義氣的世家公子，被這樣帶回去，心裡怕是也不好受吧。\\n\\n“白叔……可有訊息？”沈夜又問。這是他們最後的指望了。\\n\\n嶽獨行搖了搖頭：“尚未。但約定之地就在前麵不遠。希望他能及時趕到。”他頓了頓，看著沈夜，緩緩道：“你的傷，需儘快調理。莫愁前輩說，你體內舊傷新創糾纏，情況複雜，需尋一處絕對安全、靈氣充裕之地，靜心調養至少月餘，輔以對症靈藥，方有希望恢複，否則……武功難保，甚至損及根基壽元。”\\n\\n沈夜沉默。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強行施展“焚心訣”透支的潛能，胥江水戰中的重傷和溺水，加上原本就未曾痊癒的舊疾，如今他的身體，已是千瘡百孔，如同一個四處漏風的破袋子。能活下來已是僥倖，至於武功……他苦笑了一下，若能換得離兒平安，武功儘失又如何？隻是，如今這局麵，失去武功，與廢人何異？又如何保護離兒，兌現承諾，去追尋那些必須追尋的答案？\\n\\n“晚輩……明白。多謝前輩和莫愁前輩費心。”沈夜低聲道，語氣恭敬，卻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虛弱。\\n\\n嶽獨行看著他那張即使在重傷憔悴之下，依舊難掩俊美風華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深切的擔憂和自責，心中那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這個年輕人，與他父親，那位驚才絕豔卻也剛愎自用、最終落得身死國滅下場的前朝太子，似乎……真的不太一樣。至少，在對待離兒這件事上，他看得出現在這份情意，並非作假。\\n\\n可是，這份情意，又能承載多少現實的重量？他背後的血海深仇，他追尋的“天機圖”，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漩渦，足以吞噬靠近的一切。離兒跟著他，真的會有未來嗎？\\n\\n“你既然醒了，有些話，我也需與你說明。”嶽獨行沉吟片刻，開口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嚴肅，“此次南下，凶險遠超預期。青龍會隻是明麵上的刀，暗處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的身份，離兒的身份，如今恐怕已非絕密。謝家可以明哲保身，但其他勢力，未必會如謝家這般‘客氣’。”\\n\\n沈夜心中凜然，點了點頭。嶽獨行說的，正是他最擔心的。胥江一戰，動靜太大，各方勢力隻要有心，不難查出些端倪。他和蕭離，已如同黑夜中的明燈，再也無法隱藏。\\n\\n“前輩的意思是……”\\n\\n“我的意思很簡單。”嶽獨行打斷他，目光灼灼，“離兒是我女兒，我不會讓她再涉險。等找到白玄，安頓下來，我會帶她離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徹底避開這些是是非非。”他頓了頓，看著沈夜瞬間變得蒼白的臉，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堅定，“至於你，沈夜，或者我該叫你蕭煜——你救過離兒，這份情，我嶽獨行記著。但你的路，你自己走。‘天機圖’也好，前朝舊事也罷，那都是你蕭家的事，與離兒無關。我不希望，她再因為你，受到任何傷害。”\\n\\n這話，已是明確的劃清界限。嶽獨行要帶走蕭離，將他排除在外。\\n\\n沈夜隻覺得心頭彷彿被重錘狠狠砸中，悶痛無比，比身上的傷更甚。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想告訴嶽獨行，他早已將守護蕭離視為比生命更重的事，想告訴他，自己從未想過要利用離兒，想告訴他，他追尋“天機圖”並非僅為私仇，更想揭開當年的真相，為枉死的親人，也為離兒那被篡改和遺忘的過去，討一個公道……\\n\\n可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能說什麼？說他能保護好離兒？他自己如今重傷瀕死，武功能否保住尚是未知，拿什麼保護？說他不會連累離兒？可這一路走來，哪一次險境，不是因他而起？說他追尋真相是為了離兒好？這理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n\\n最終，他隻是艱難地抬起手，捂住嘴，壓抑著胸腔內翻湧的氣血和那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垂下眼睫，低聲道：“前輩……教訓的是。是晚輩……連累了蕭姑娘。前輩要帶蕭姑娘離開，是……理所應當。晚輩……絕無怨言。”\\n\\n他的聲音嘶啞而低沉，帶著重傷後的虛弱，和一種近乎認命的疲憊。那份壓抑的痛苦和無奈，讓嶽獨行心頭也微微一顫。他能感覺到，這個年輕人說的是真心話，他是真的覺得愧疚，真的覺得自己是累贅，真的……在放手。\\n\\n可是，看著沈夜那蒼白如紙、彷彿隨時會碎裂的臉，看著他眼中那難以掩飾的痛楚和黯淡下去的光芒，嶽獨行心中那堵堅固的牆，又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他想起了胥江之上，沈夜毫不猶豫擋在蕭離身前的背影，想起了他即使昏迷，依舊緊蹙的眉頭，彷彿在夢中都在承受著無儘的痛苦和掙紮。\\n\\n這個年輕人，也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揹負著國破家亡的血海深仇，揹負著天下皆敵的沉重命運，獨自一人在黑暗中踽踽獨行了這麼多年。他或許偏執，或許身不由己，但他對離兒的心，那份不惜己身也要護其周全的執念，卻是做不得假的。\\n\\n帶走離兒，固然能讓她暫時遠離危險，可離兒的心呢？她那看似淡漠、實則比誰都重情的性子，若知道是自己逼走了沈夜，甚至可能讓他獨自麵對青龍會和無休止的追殺，她會如何？會怨恨自己這個父親嗎？\\n\\n嶽獨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之中。一邊是父親保護女兒的天性，一邊是對這個身世淒慘、卻用生命守護女兒的年輕人的一絲不忍和……或許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一絲欣賞。\\n\\n車廂內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凝滯。隻有馬車行駛的顛簸聲，和蕭離、嶽清霜微弱的呼吸聲，在靜靜流淌。\\n\\n沈夜不再說話，隻是偏過頭，目光怔怔地望著車廂壁，彷彿那裡有什麼吸引他的東西，又彷彿隻是空洞地發呆。他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脆弱得令人心揪。\\n\\n嶽獨行也沉默著，目光在女兒蒼白的臉和沈夜失魂落魄的側影之間遊移，眉心緊蹙，彷彿在做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n\\n嶽清霜似乎被這凝重的氣氛驚動，不安地動了動，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看到對麵醒來的沈夜，眼睛微微一亮，小聲喚道：“沈哥哥……你醒了？”\\n\\n沈夜聞聲，轉過頭，對上小女孩清澈擔憂的眼眸，勉強扯出一個極其微弱的笑容，點了點頭，想說什麼，卻隻是引發了一陣壓抑的咳嗽。\\n\\n嶽清霜立刻爬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旁邊水囊裡倒出一點水，用小勺子舀了，遞到沈夜唇邊，像個小大人似的，軟軟地說：“沈哥哥，喝水。爹爹說，你受傷了，要多喝水才能好。”\\n\\n沈夜看著眼前那清澈的水和女孩純真的臉龐，心頭最柔軟的地方彷彿被輕輕觸碰了一下。他費力地微微抬頭，就著嶽清霜的手，抿了一小口水。溫熱的水流入乾澀的喉嚨，帶來些許舒適，也帶來了更多的苦澀。\\n\\n“謝謝……霜兒。”他聲音嘶啞地道謝。\\n\\n嶽清霜搖搖頭，又看看昏迷的姐姐，小臉上滿是憂慮：“沈哥哥，姐姐什麼時候能醒啊？她睡了好久了……”\\n\\n沈夜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他看向蕭離，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疼惜和自責，喉嚨哽了哽，才低聲道：“姐姐……累了，讓她多睡一會兒。有嶽前輩在，有……有我們在，姐姐會醒的。”\\n\\n“嗯！”嶽清霜用力點頭，彷彿沈夜的話給了她莫大的信心。她又看看沈夜蒼白的臉，小聲道：“沈哥哥也要快點好起來。爹爹說，你是為了保護姐姐才受傷的，你是好人，是霜兒和姐姐的恩人。”\\n\\n童言無忌，卻最是真摯。這話如同一把鈍刀，再次割在沈夜的心上，也割在嶽獨行的心上。\\n\\n沈夜眼圈微微發紅，垂下眼簾，不敢再看小女孩純真的眼睛，隻是低低地“嗯”了一聲。\\n\\n嶽獨行將女兒的話聽在耳中，看著沈夜那幾乎要將自己埋起來的脆弱模樣，心中那堵牆的裂縫，似乎又擴大了些許。他忽然覺得，自己方纔那些劃清界限的話，在此刻這狹小車廂內瀰漫的、由傷痛、守護、愧疚和純真交織而成的微妙氛圍中，顯得如此冰冷和不近人情。\\n\\n或許，有些事情，並非非黑即白。有些路，也並非隻有一條。\\n\\n他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彷彿要將胸中的鬱結和矛盾都吐出去。最終，他冇有再說什麼，隻是將懷中的蕭離摟得更緊了些，目光重新投向車窗外那逐漸被暮色籠罩的、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麵。\\n\\n馬車依舊在顛簸前行，帶著一車各懷心事、傷痕累累的人，駛向那未知的、或許藏著短暫安寧，也或許暗藏更多殺機的“沙渚”。\\n\\n而車廂內，那份無聲的、沉重的、卻又隱約流動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羈絆的微妙氛圍，依舊在蔓延。它如同太湖上漸起的薄霧，看似輕柔，卻將所有人的心，都籠罩在了一片迷茫與不確定之中。\\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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