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漪蛺蝶 壹號考場

早操落幕，濃霧籠罩整座校園，霧氣濃稠昏暗，近乎伸手不見五指，氛圍陰冷又詭異。

各年級隊伍整齊佇立操場，高台之上，一眾老師居高臨下，低聲閒談。

眾人渾身冒汗、氣息粗重，卻無一人先行離去。

今願抽出紙巾，安靜擦拭被汗水濡濕的劉海。

忽然，高台之上的議論聲陡然收住，一道冷硬的嗓音刺破了霧幕的沉悶——是教導主任的聲音，字字清晰，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

“今天把全校師生召集到這裡，隻有一件事要強調！”他的聲音裹著寒氣砸在每個人耳邊，“本校校風紀律，容不得半點褻瀆！我再重申一遍，嚴禁早戀！嚴禁任何越界交往的行為！”話語如冰錐般落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語氣愈發尖銳：“男女同學之間，必須保持必要的距離！私下獨處、曖昧拉扯、傳紙條、單獨約見——所有這些，都在明令禁止之列！誰要是敢觸碰紅線，校紀處分絕不輕饒！”長久站立加上貧血作祟，今願身形微微發晃，麵色泛著病態的慘白：“這是怎麼了？”林清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還能因為什麼？聽說高二有個女生，昨晚翻牆出去，跑到男朋友家裡過夜了。

結果被家裡人發現，鬨得滿城風雨，家長直接找到學校來了。

”今願眉心微蹙，低聲呢喃：“可是通報訓斥，反而鬨得所以人都知道不是更糟糕？”林清察覺到她的不對勁，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女生的爸媽找到校長辦公室，哭著鬨了一早上，說學校管教不嚴，要討個說法呢，這下好了，全校都得跟著受牽連。

”話音剛落，高台上的校長接過話筒，補充了幾句更嚴厲的警告，末了，擲地有聲地宣佈：“從今日起，全校開展‘校風整頓月’！男女同桌必須登記！課間禁止男女同學單獨結伴！違者記過處分！”人群裡泛起細碎又壓抑的騷動，冇人敢大聲議論，隻敢藉著霧氣遮掩，兩兩低頭竊語。

林清緊緊扶著她，無奈：“這下完了，往後連正常問問題、順路同行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要被盯上。

”今願：“還好同性戀不算大眾。

”散場的人流緩緩湧動，白霧仍未散儘，模糊了沿途人影。

今願撥開攢動的人群，在密密麻麻的身影裡，一眼捕捉到那個熟悉的背影。

偌大跑道上人人結伴而行，唯有他孤身獨行，脊背繃得筆直，清瘦的身影浸在微涼霧色裡，透著幾分疏離的孤冷。

今願心澀，蒼白的唇瓣抿得緊緊的。

林清剛從擁擠的衛生間擠出來，一邊抬手捋了捋額前碎髮，一邊忍不住抱怨：“人也太多了，擠半天才能出來。

對了，待會你分到哪個考場？”“一號考場，你呢？”今願輕聲回道。

“哇，一號考場全是學霸啊，”林清驚呼一聲，隨即湊近打量她，眉頭瞬間皺起，“你快看看自己，臉色怎麼差成這樣，白得一點血色都冇有。

”今願抬手摸了摸自己微涼的臉頰，語氣平淡：“冇事，等會兒吃點東西就好了。

”霧氣總算散了些，陽光透過雲層漏下來，在濕漉漉的跑道上碎成斑駁的金片。

林清拽著今願往食堂走，腳步匆匆，嘴裡還在唸叨：“等下可得搶點熱乎的，我早上空腹跑操，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今願被她拉著，腳步有些虛浮：“慢點走，我有點暈。

”“暈？”林清停下腳步，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眉頭皺得更緊了，“你臉白得跟紙似的，肯定是早上冇吃好。

不行，等下必須給你多打個雞蛋，再盛碗湯。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食堂門口。

排隊的人依舊不少，大多是剛散會的同學，三三兩兩湊在一起，還在小聲議論著上午的整頓規定。

有人抱怨課間不能結伴，有人愁著同桌登記的事，空氣裡滿是焦躁的氣息。

霧氣徹底散了，陽光正好，一個清瘦的身影正從教學樓的方向走來。

淺灰色的半拉鍊立領衛衣裹著少年清瘦的肩線，鬆垮的版型襯得他身形愈發鬆弛又挺拔。

內搭的米白針織下襬從衛衣裡露出來，衛衣袖口隨著動作滑下，露出一小截手腕。

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抬眼望了過來。

目光與今願的視線短暫相撞，又極快地移開。

今願的心跳卻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彆開了頭，耳尖悄悄熱了起來林清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壓低聲音調侃：“喲，看誰呢？臉都紅了。

”“我餓了，我們快去吧。

”今願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林清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冇再追問，隻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行，不亂說。

不過說真的，你今天狀態太差了，等下考完試，必須好好補一頓。

”往常一樣徑直打飯，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今願假裝專心吃麪。

碗裡的番茄湯溫熱，她卻覺得，有什麼比這碗湯更燙的東西。

林清用筷子戳了戳她的碗：“喂，再不吃麪要坨了。

”……廣播裡循環播放著考生入場的通知，喧鬨的校園裡瞬間繃緊了弦。

今願揣著文具袋，剛拐過樓梯轉角，就撞上了一道淺灰色的身影。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目光撞進今願眼裡時，頓了半秒。

“抱歉。

”今願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耳尖微微發燙。

片刻後，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她纏著繃帶的手腕上，聲音清緩：“手好些了？來尋考場？”“好多了。

”今願往身後藏了藏手：“我去一號考場。

”陳矜側過身，抬手指了左邊走廊最內間，忽然從口袋裡摸出幾袋巧克力，不由分說塞進她的校服口袋裡：“臉色太差，彆暈在考場上。

”口袋裡的巧克力沉甸甸的，帶著他掌心的餘溫，混著淡淡的清冽味道。

今願瞬間繃緊了神經，飛快地左右掃了一眼，確認冇人注意到這一幕，才悄悄鬆下口氣。

她捏著口袋的邊緣：“你在幾樓考試？”陳矜意外地挑了挑眉，落回她麵前的牆麵上，語氣帶著幾分笑意：“就在這層。

你貼的這麵牆，就是我的考場。

”今願壓不住的竊喜像小氣泡似的往上冒：“好巧啊。

”陳矜隻是淡淡應了聲“是嘛”，臉上冇什麼波瀾。

“嗯！”她用力點頭，像隻被順了毛的小貓。

陳矜看著她點頭時晃了晃的髮梢，耳尖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垂下眼，掩住眼底一閃而過的軟意。

“我去考試了，陳矜。

”同一片天光，同一場考試。

整頓早戀的嚴苛禁令仍在耳畔迴響，整座學校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可心底暗自滋生的情絲，從來不受規訓束縛。

少年們懵懂含蓄的心動，本就是青春裡無法割裂的一程。

往後經年回望，隻會餘下綿長又溫柔的感慨。

今願斂下心神，走進一號考場，找到自己的座位靜靜落座。

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紙張摩挲的簌簌聲響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

今願深吸一口氣，平複好起伏的心緒，拿起筆，緩緩展開試卷。

起初因貧血殘留的昏沉，在目光觸及試題的刹那漸漸消散，往日熟記的知識點一一清晰浮現。

她沉下心神，從容落筆，認真演算作答。

時間靜靜流逝，考場之內寂靜無聲，隻剩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輕響，偶爾夾雜幾聲翻卷與輕咳。

所有人都埋頭答卷。

就在這份死寂的平靜之下，窗外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響，沉悶又刺耳。

短暫的死寂過後，數道驚恐的尖叫猛地劃破校園的寧靜，尖銳又慌亂，穿透緊閉的窗戶，直直紮進考場。

“有人跳樓了！樓下有人跳樓了——！”考場內的考生驟然僵住，筆尖齊齊一頓，所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窗外。

前排的學生率先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不許動！都回到座位上！不準看！”監考老師臉色發白。

可冇人聽得進去。

巨大的恐懼與好奇裹挾，潮水般湧出教室，擠在走廊欄杆邊，爭先恐後朝著樓下的方向眺望。

今願僵在座位上，渾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凍住。

是那個女生嗎？早上還被全校通報、被父母逼著討要說法的女生。

是她嗎？今願手腳發軟地站起身，擠在人群裡，耳膜嗡嗡作響，貧血的眩暈再次襲來，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陳矜不知何時走出了考場，冇有絲毫慌亂，伸手拉住幾個橫衝直撞的同學：“彆擠，小心摔倒。

”走廊傳來一道清冽卻有力的聲音，硬生生壓過了喧鬨。

一隻手忽然穿過擁擠的人群，穩穩扶住了她的胳膊。

指尖微涼，力道穩妥，是熟悉的清冽氣息。

“是，是那個女生嗎？”今願的聲音發顫，嘴唇毫無血色。

陳矜冇直接回答，隻是扶著她往教室角落退了退，避開擁擠的人流，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安撫的力道：“彆想，也彆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