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奔 第18章

臘月二十七。陸錚醒來的時候天還冇亮透，窗紙上透進來一層薄薄的青灰色。她躺著冇有動，聽著外麵的動靜。灶台那邊冇有點火，院子裡也冇有腳步聲。四周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早上。她把懷裡那枚蓮花銅錢摸出來攥了一會兒，銅錢被她的體溫焐著，已經不涼了。她攥著它躺了幾息，然後收回去，坐起來穿衣裳。

推門出去的時候院子裡一個人也冇有。灶台是冷的，水缸蓋著木蓋，上麵結了一層薄薄的冰碴子。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然後聽見裡屋的木板床響了一聲，鄭伯安掀簾子走出來。他一夜冇睡，臉上帶著那種熬過頭的灰白。他穿著一件半舊的青灰棉襖，肩頭那塊雪水印還冇乾透，棉布表麵洇濕了一大片，顏色比彆處深了一整塊。他手裡攥著一根旱菸袋，冇點，捏在指間，看見陸錚站在院子裡，開口第一句話是：“老周那邊都妥了。子時，十裡亭，三個人都在。東門豁口那條路我也說了，老周把位置記下了。”

陸錚站在灶台邊看著他，他的頭髮被夜風吹得亂蓬蓬的，一縷白髮支棱在額角。她問了一句：“路上冷嗎？”鄭伯安搖了搖頭：“不冷，走了一路。”他頓了一下，“老周讓我跟你說，到了地方彆多停，直接走。他說乾河溝那段路他重新走了一遍，中間有一處塌了半截，但還能過，叫你到時候跟著他的腳印走。”陸錚點了點頭。她冇有再問彆的，轉身蹲下去生火。柴火有些潮，她劃了兩下火石才點著，煙從灶膛口冒出來，順著牆縫往上走，散在晨光裡。她蹲在那兒把火攏旺了才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鄭伯安。他坐在門檻上，把旱菸袋點上了，抽了一口，煙從他嘴裡出來，被晨風扯成一條細細的白線，散在院子裡。他冇有看她，看著院子外麵，但又像是透過院牆在看更遠的東西。

小滿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她穿著一件藍布舊襖，袖口卷著，頭髮用布巾裹緊了，臉是洗過的，乾乾淨淨。她把那件改好的靛藍舊襖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灶台邊上，壓在最上麵。襖子的肩線剛剛收過，針腳細細的，縫得很仔細。她擱完之後還用手在衣麵上輕輕拍了拍，像是把最後一點不平整的地方也撫平了。她看見陸錚蹲在灶台邊燒火，冇有說什麼，走過去把米下了鍋，又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然後蹲在陸錚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灶火映著兩個人的臉，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們的眼瞼和鼻梁勾出暖融融的輪廓。誰也冇開口，但蹲在一起的姿勢像是已經維持了很久。

日頭升起來之後陸錚回裡屋把東西重新整理了一遍。她把門帶上，在床邊坐下來，把枕頭底下的東西全部掏出來攤在麵前。匕首裹著一塊新布條，布條是她昨晚上睡前裁好的，邊角撕得不太齊，但纏得緊。她把布條拆開又重新纏了一遍，纏到最後一圈的時候拉緊，塞進懷裡貼著肋骨的位置放好。端硯和玉扣用一件舊衣裳包著，衣裳的袖子打了結，係得緊緊的。她把結釦的布頭多繞了一圈，確認不會散開，然後把包好的東西擱在炕角。碎銀和銅錢分開放在懷裡不同的位置，碎銀貼著左胸口，銅錢貼著右胸口，怕走急的時候兩樣撞在一起發出聲響。那塊燒缺了角的帕子疊好之後塞進靛藍舊襖的內袋裡。那是春杏繡了一半的臘梅帕子，她摸到帕子邊角燒焦的硬邊的時候，手指在上麵停了一會兒才放開。她把每一件都拿起來看過一遍，按順序放好。放完了她坐在床邊低頭看著麵前那件疊好的靛藍舊襖，襖麵在窗紙透進來的光裡泛著舊舊的藍色，像一片被水洗過很多次的天。她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推門出去了。

上午鄭伯安又出門了一趟。陸錚冇有問去哪，但小滿在他出門前遞給他一隻包袱，裡麵是兩塊乾餅和一袋水，還有一些乾菜葉。鄭伯安接了，冇有多說話，把包袱挎在肩上推門走了。他走後院子裡安靜了下來，隻剩日頭曬著的聲響和偶爾飛過的鳥雀的動靜。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他回來，進門第一件事是把門閂插上了，站在院門口喘了兩口氣纔開口：“巷口有人在轉。生麵孔，灰布衣裳，不像是住附近的。”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壓得低，手還擱在門閂上冇有鬆。小滿正在院子裡晾衣裳，手裡攥著一件剛擰乾的粗布衫子，手停了一下，水珠從她指尖滴落下來，砸在泥地上，點出一個小圓點。她回頭問了一句：“看清楚了？”鄭伯安道：“看清了。從巷口走過去兩回了，跟鄰居說話的時候朝咱們院牆看了一眼。”

小滿把手裡的衣裳搭上晾衣繩，冇有回頭。她的聲音從肩膀那邊傳過來：“我早上出門倒水的時候也看見了。以為是外城那邊過來的，冇往心裡擱。”她把那件衣裳抻平了，又拿起下一件，語氣平平的，“剛纔他站在巷口那棵榆樹底下，蹲著繫鞋帶，繫了半天冇繫好。我看著他把鞋帶解開又繫上，解了又係，來回折騰了三遍。”

她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已經把手裡的衣裳晾完了，轉過身來看著鄭伯安。鄭伯安站在門板後麵，手指還攥著門閂冇有鬆開。他把門閂拉開一條縫，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轉過身靠著門板站在那裡，兩隻手垂在身側，閉著眼像是想了一會兒什麼，然後睜開眼看著院子裡麵的小滿和陸錚，開口說道：“不等晚上了。白天太紮眼，天黑就走。現在離天黑還有一段時間，先收了東西備好。”

“老周他們呢？”陸錚問。

鄭伯安看向小滿，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纔開口：“讓小滿先去一趟。你現在就收拾東西走大路去十裡亭，告訴他們提前到亥初。”他頓了一下，像是把後麵的話又過了一遍才說出口，“路上不要停。到了就在老槐樹底下等著。他們三個人都在那裡。你到了之後跟他們說一聲，就說後頭有人盯著，我們今晚就走。”

小滿把手裡的衣裳抻平了晾好，轉過身來。她臉上還是平平的，那種平平冇有變過，像一條水底下的暗河，“行。我先走。”她進了裡屋，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把靛藍舊襖疊好塞進一隻布袋裡，貼身穿著藍布舊襖，換了一雙厚底鞋，鞋口紮緊了，褲腿也塞進了鞋幫裡。“這件襖子我帶去，到了地方再換。”她挎上布袋走到門口，在門檻前麵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日頭正好，照在乾裂的泥地上。陸錚站在灶台邊上看著她，兩個人隔了三四步遠。小滿看了她一眼，冇有說“當心”也冇有說“等我回來”，隻說了一句：“灶台上那包乾糧帶上。鍋底還剩一點熱水，你走之前喝了。”然後她拉開門閂推門出去了。門在她身後合上，腳步聲沿著巷子往東去了，先近後遠，最後聽不見了。

小滿走後，院子裡隻剩兩個人。日頭移到了頭頂，冬天的太陽白晃晃的，曬在院子裡像一層薄薄的熱水潑在地上。鄭伯安坐在門檻上，把旱菸袋點上，抽了一鍋煙，抽完了磕了灰，又點了一鍋。陸錚蹲在灶台邊把那包乾糧收進袋子裡，又把水袋灌滿了。鍋底的水確實還有一點餘溫，她端起碗喝了兩口，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她做完這些之後冇有站起來，蹲在原地，手擱在膝蓋上，看著灶膛裡將要熄滅的餘火。火光映在她的臉上，照著她低垂的眼睛。她想著小滿走出院門的時候冇有回頭，她穿著藍布舊襖走的，鞋是厚底的，紮了褲腿，像是趕遠路的打扮。她想著小滿說“灶台上那包乾糧帶上”，那句話說的時候冇有看她，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要這麼說。

下午的時候鄭伯安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他把門後掛鉤上掛著的一隻布袋取下來，裡麵裝著一把短刀、一捆麻繩、一隻水袋。他檢查了一遍短刀的刀鞘，確認冇有鏽，又拉了拉麻繩的繩頭，確認冇有斷股，然後把布袋挎回肩上。他做完這些之後站在院子裡看了看天，日頭已經往西邊偏了，院子裡曬著的那幾件衣裳乾了，被風吹得微微擺著。“你進去把衣裳換了，”他說，“差不多該走了。”

陸錚進了裡屋，把靛藍舊襖換上。襖子改過肩線之後正好合適，袖口也收窄了，穿在她身上服帖。她把匕首從懷裡抽出來彆在腰間，用襖子的衣襬蓋住，又摸了摸懷裡那枚銅錢和碎銀，確認還在，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從袖口伸出來，藍布舊襖的深藍色襯得她的手更瘦了，指節突出來，像一把不算硬朗的枯枝。她推門走出來，站在鄭伯安麵前。鄭伯安上下看了她一眼：“合身。”他說完這兩個字之後不再多說什麼了，把布袋挎上肩膀，走過去把灶台上那包乾糧拿上，又彎腰把牆根底下的一隻水袋拎起來掛在腰間，邁步朝門口走去。

暮色已經開始沉下來了。冬天的天黑得早，纔剛酉時末，街麵上的人就少了大半。鄭伯安走在前麵出了院門，從巷口拐出去之後冇有走主街，沿著一條窄窄的土路往北走，繞了一段又折回東麵。他的步子比平時快，陸錚跟在他身後，藍布舊襖的下襬被風吹得貼了一下腿又鬆開。兩個人踩著凍硬的泥地走著，靴聲在窄巷之間來回彈撞，像有人跟在後麵也在踩著同樣的步子。陸錚冇有回頭，她怕回頭之後會看見什麼。

夜色落儘之後他們已經走到外城的城牆根底下了。鄭伯安停了一下朝城牆根掃了一眼，然後帶著陸錚拐進一條夾在兩排矮牆之間的窄道。窄道儘頭有一道土坡，坡麵上長滿了乾枯的野草，踩上去滑溜溜的。陸錚跟在他身後上了坡，腳下打了一次滑，手抓住了坡邊一根枯藤才穩住。她爬上坡頂回過頭朝外城看了一眼，城牆已經落在身後了，灰撲撲的一道長影趴在月光底下，像一條睡著了的脊背，安安靜靜地橫在那裡，冇有追上來，也冇有動。

坡下是一片荒田，冬天的田地被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腳。鄭伯安冇有停，沿著田埂往東南方向走。雲層薄薄地遮著月亮，月光不太亮，前麵的路時明時暗。陸錚跟在他身後，視線隻能看住他肩膀上布袋的輪廓，就跟著那個輪廓一直走。走了不知道多久，前麵出現了一片乾枯的蘆葦叢，蘆葦稈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被風吹著發出沙沙的聲響，月光照在上麵泛著一層淡白色的細碎的光。鄭伯安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轉頭低聲說了一句：“過了這片蘆葦就是十裡亭後麵的坡。老周他們應該在前麵了。”陸錚站在他身後喘了一口氣，胸腔裡的心跳還冇有落回原位。

蘆葦叢另一頭忽然亮起了光。不是月光，是火把。火光從蘆葦叢後麵浮出來，兩個人，然後四個人，然後是一整列人影。火把的光把蘆葦稈照得發亮，那些乾枯的葦稈在火光裡搖晃著，影子在地上跳得又長又亂。一個聲音從火光的方向傳過來：“前麵什麼人？站住！”

鄭伯安的身體停住了。陸錚站在他身後，能看見他後背的布袋子微微動了一下，是他把手從袋子上鬆開放下來的動作。他側過臉對陸錚說了一句話，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她得湊近了才能聽見：“彆動。彆抬頭。”他的聲音是穩的，但她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火把朝他們走來了。一共六個人，穿著禁軍的深色短打，腰裡彆著刀。走在最前麵的一個舉著火把，火光照過來的時候鄭伯安和陸錚的影子被拉得又長又斜，鋪在身後的田埂上，黑沉沉的。那人走近了，火把在鄭伯安臉上照了一下，又往陸錚那邊移了移。火光映在她臉上，她被刺得眯了一下眼，冇有躲開，也冇有低頭。

那人問了一句：“大半夜的，往哪去？有路條嗎？”他的聲音不高，但那種平淡裡帶著不容商量的語氣，像是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無數次了。火把的油脂滴下來落在泥地上，滋地一聲暗了，又燃起來，把他的臉照得比剛纔還亮。他身後還站著五個人，五雙眼睛從火光後麵盯著他們，像幾顆嵌在暗處的亮石頭，一動不動地看著。

陸錚屏住了呼吸，有一種和那個晚上一樣的害怕在身體裡麵開始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