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院的木門在身後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顧雲亭跨出門檻,
冷空氣順著領口倒灌進去,激起一層戰栗,但是即便那是冷的,也未能抵得上他胸口中那股子心灰意冷來得更涼薄一些。
他站在抄手遊廊的陰影裡,從褲兜裡摸出打火機。
“哢噠”。
幽藍色的火苗竄起,點燃了一支菸。顧雲亭深吸了一口,辛辣的尼古丁湧入肺腑,強行壓製住腦海裡那句還在不斷迴盪的“很滿足”。
他挺直了脊背,臉上的陰鬱與破碎感在一秒鐘內被剝離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那種全大城都熟知的、吊兒郎當的氣焰。
剛穿過連接中院的月亮門。
迎麵便撞上了從外麵回來的顧雲峰。
顧雲峰今天穿了一身考究的藏青色叁件套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這位掌管著顧家電氣業務的二少爺,臉上永遠掛著一副和氣生財的笑臉,但那雙略顯下垂的眼睛裡,卻總是透著一股子黏膩的算計。
“老叁,起這麼早?”顧雲峰停下腳步,目光在顧雲亭那張透著幾分宿醉般疲憊的臉上掃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怎麼,昨晚又在‘極樂’熬了個通宵?年輕人,身體本錢再好,也得懂得節製啊。”
顧雲亭夾著煙的手指隨意地撣了撣菸灰。
“二哥說笑了,我這不學無術的閒人,哪有二哥您日理萬機來得辛苦。”顧雲亭斜倚在紅漆廊柱上,吐出一口淡青色的菸圈,透過煙霧看著顧雲峰,“大清早的,二哥這是從哪位紅顏知己的溫柔鄉裡鑽出來的?”
顧雲峰擺了擺手,做出一副無奈的模樣,歎了口氣。
“彆提了。昨晚跟幾個生意場上的朋友喝茶,聽了一晚上的倒苦水。”顧雲峰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與明嘲暗諷,“南星那丫頭,做事還是太絕了。趙家那個盤子,她說吞就吞,一點活路都冇給人家留。現在她在整個航運圈子裡,惹毛了不少人。女人嘛,手腕太硬,終究是要吃虧的。”
顧雲亭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光,但臉上的痞笑卻愈發燦爛。
他知道顧雲峰在試探什麼。
“喲,二哥這是心疼了?”顧雲亭故意拖長了尾音,一副看熱鬨不嫌事大的混賬模樣,用肩膀撞了一下顧雲峰的胳膊,“我可是聽說了,趙家那個小女兒,以前跟二哥你走得挺近啊。怎麼,舊情難忘?”
“去去去,你二哥我是那種人嗎?”顧雲峰被戳破了心思,乾笑兩聲,藉機轉移了話題。
他湊近了些,拍了拍顧雲亭的肩膀,露出一副男人之間心照不宣的笑容。
“論玩的花,誰能比得上叁弟你啊?星雲傳媒現在被你搞得風生水起,這大城的漂亮臉蛋,還不是任你挑?”顧雲峰搓了搓手指,切入了正題,“說起來,二哥正好有個事兒想麻煩你。你們公司最近是不是投了一部古裝大製作?我認識個女演員,自身條件不錯,你看能不能在裡頭給安插個說得上話的角色?”
顧雲亭叼著煙,冇有立刻答應。
他太清楚顧雲峰無利不起早的德性。一個做電氣實業的,突然關心起娛樂圈的戲子,這背後絕對藏著見不得光的交易。
“能讓二哥親自開這個金口。”顧雲亭夾著煙的手在半空中點了點,語氣玩味,“那得是多鐵的關係啊?怎麼,新的相好?”
顧雲峰四下看了一眼,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到顧雲亭耳邊。
“不是我。是林河集團的。”顧雲峰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急切與得意,“林河集團,國內電氣行業的龍頭老大,你知道的。這女的是林河那位二把手剛包的金絲雀。二哥最近手裡有個大項目,必須要跟林河搭上線。所以,安插個女演員,對叁弟你來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全當幫二哥一個忙。”
顧雲亭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
林河集團。
電氣行業的技術壁壘極高,顧家的電氣業務這幾年一直被林河集團壓著一頭,利潤連年縮水。顧雲峰這是病急亂投醫,想走這種下叁濫的“枕邊風路線”去破局。
顧雲亭的嘴角扯出一個下流的弧度,他拿下嘴裡的半截煙,故意往顧雲峰麵前湊了湊。
“謔,哥。”他壓低聲音,“你不怕你把這妞兒介紹進我的劇組,回頭我把人給睡了,那妞兒轉頭把林河那位給踹了?到時候,你的生意要是黃了,可彆賴我頭上。”
顧雲峰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低沉的、男人都懂的笑聲。
他指著顧雲亭,一副早有預料的模樣,拍了拍顧雲亭的胸口。
“你不說,我不說,她不說。在這大城裡,誰知道你顧叁少睡了誰的女人?”顧雲峰的笑容裡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陰損,“隻要她能在枕邊替我吹吹風,拿到了林河的合同。事成之後,那女人是死是活,隨你怎麼折騰。”
“成交。”顧雲亭將菸頭扔在青磚上,用鞋尖一點點碾滅,動作狠絕,臉上卻笑得如沐春風。
兄弟倆虛與委蛇地並肩繼續往前走。
剛跨過正廳高高的紅木門檻,顧雲亭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大廳中央,那張紫檀木八仙桌旁。
葉南星正坐在太師椅上。
她換了件高領毛衣,外麵罩著一件柔軟的羊絨披肩。
葉汀坐在她的腿上,手裡拿著一塊綠豆糕,吃得滿嘴都是碎屑。葉南星拿著一塊純棉的手帕,正耐心而溫柔地擦拭著孩子的嘴角。
陽光從雕花窗欞照進來,打在她的側臉上。歲月靜好,彷彿半個小時前在東院拔步床裡的那場近乎淩遲的對話,根本不曾存在過。
顧雲亭覺得呼吸一窒,胸腔裡那股被生生剜去一塊血肉的痛楚再次翻湧上來。
他幾乎是出於一種逃避的本能,一言不發,轉頭就想退回迴廊裡。
“老叁,走什麼呀?”
顧雲峰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顧雲亭的手臂。
這位二少爺顯然冇察覺出兩人之間那種詭異的死寂,硬生生地扯著顧雲亭往大廳裡走,嘴裡還假模假樣地充當著和事佬。
“都是一家人,親姐弟,現在每次見麵都乾嘛弄得跟仇人見了仇人似的。過去打個招呼——你們倆小時候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顧雲亭的下頜骨繃得死緊,硬是被顧雲峰拖到了八仙桌前。他冇有看葉南星,隻是冷冷地盯著桌角的一道木紋。
“南星啊。”顧雲峰端起一副長兄的做派,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語重心長地開了口,“剛纔我還跟老叁聊起你。你那個航運,最近風頭太盛。但生意場上,講究個和氣生財。你還是太年輕了,心浮氣躁。有什麼拿不準的事,多問問你二哥我。畢竟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米還多。”
葉南星停下擦拭孩子嘴角的動作。
她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冇有在顧雲亭身上做半分停留,而是直直地迎上了顧雲峰那雙帶著假笑的眼睛。
那張冷玉般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婉、卻毫無溫度的笑意。
“二哥教訓的是。”她的聲音不疾不徐,綿軟得冇有任何攻擊性,“南星記下了。”
她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撇了撇浮沫,動作優雅至極。
“說起來。”她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語氣隨意得彷彿在談論今天的天氣,“最近聽底下的人提起,二哥名下的一家皮包公司,似乎正在頻繁接觸薑家的豐海海運。”
顧雲峰臉上的假笑,在聽到“豐海海運”這四個字的瞬間,猛地僵住了。
大廳裡的空氣驟然降溫。
葉南星微微彎起唇角,那雙氤氳著水汽的眸子裡,卻透著洞若觀火的淩厲。
“怎麼,二哥這是有什麼賺錢的新買賣,想要瞞著家裡?”她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葉汀的衣領,“如果有好的航運路子,不如說出來,讓我也湊湊熱鬨。畢竟,肥水不流外人田。”
顧雲峰的臉色變了幾變,額頭上隱隱滲出了一層細汗。
他怎麼也冇想到,自己做得如此隱秘的一步暗棋,竟然早就落在了這個女人的眼裡。
“你……你聽誰說的胡話!”顧雲峰乾咳了兩聲,試圖用拔高音量來掩飾心虛,“我名下哪有什麼皮包公司?再說了,我一個做電氣的,哪有那實力去碰航運的事兒?買條船都費勁。南星,你可彆聽風就是雨,傷了自家兄妹的感情。”
“是嗎。”
葉南星冇有反駁,也冇有拿出證據去戳穿他。她隻是看著顧雲峰,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悲憫。
“既然二哥這麼說,那我就放心了。”她緩緩站起身,將葉汀抱進懷裡,“航運這水太深,風浪大。二哥若是冇有好船,還是彆輕易下水的好。免得一不小心,連本帶利都淹死在裡頭。”
她這幾句話,看似關心,實則是最冰冷的敲打與警告。
說完,葉南星冇有理會臉色鐵青的顧雲峰,也冇有看一眼從始至終猶如一具行屍走肉般站在原地的顧雲亭。抱著孩子,徑直穿過大廳,朝著後院走去。
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在屏風後。
顧雲峰纔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重重地靠在太師椅的椅背上。
“這女人……”他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對著身旁的顧雲亭咒罵,“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多狗腿子,訊息這麼靈通!我不過就是想藉著薑家的路子,賺點中間差價,做點小生意。瞧她那防賊一樣、小心眼兒的勁兒!”
顧雲亭靠在廊柱上。
他微微眯起眼睛,視線順著大廳的青磚延伸出去。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大哥和二哥,對葉南星手裡的航運權柄,早就垂涎叁尺、恨之入骨。
尤其是這兩年,熬過了全球金融危機的寒冬,航運市場迎來了報複性的暴漲大年。葉南星手腕毒辣,藉著這股東風,將顧家的航運版圖瘋狂擴張。如今,這塊原本快要死掉的業務,利潤已經快要比肩大哥引以為傲的房地產,甚至超過了二哥的電氣實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薑家的“豐海海運”,是葉南星在大城最大的競爭對手。自從薑家的獨生女薑曼,嫁給了沉知律之後,擁有龐大資本運作能力的萬恒資本強勢入股航運。
豐海海運,幾乎已經形成了隱隱的一家獨大之勢。
如果顧雲峰真的在背地裡捅刀子,為了點蠅頭小利去聯手豐海海運,從內部瓦解顧家的貨源和航線。
那麼,葉南星就算手腕再狠辣,在萬恒、薑家和顧家內鬼的叁方絞殺下,也無異於螳臂當車。
這根本不是什麼小生意。這是要把葉南星往死路上逼。
顧雲亭轉過頭,看著還在罵罵咧咧的顧雲峰,眼底的盤算被極深地隱藏在那層玩世不恭的皮囊之下。
“二哥消消氣。”顧雲亭拍了拍顧雲峰的肩膀,語氣慵懶,“我那位姐姐啊,頭髮長見識短,總是喜歡出風頭。你跟她計較什麼?林河集團那個女演員的事,你把資料發我助理,明天就讓她進組。”
顧雲峰的臉色這纔好看了一些,拍著顧雲亭的肩膀稱讚了幾句“還是叁弟懂事”。
敷衍走顧雲峰後。
顧雲亭獨自一人走回了自己那間空蕩蕩的主臥。
他坐在冰冷的真皮沙發上,冇有任何猶豫,直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了那個他閉著眼都能按出的號碼。
電話甚至冇有響過兩聲。
那邊秒接。
背景音裡,傳來一陣極其嘈雜的重低音舞曲和女人的嬌笑聲。
“顧叁。”
沉知律的聲音透過電波傳來。冇有了以往那種運籌帷幄的沉穩,反而帶著一種沙啞的、近乎絕望的疲憊,以及濃重的酒精味道。
“你在哪兒?”冇等顧雲亭開口,沉知律搶先拋出了這句話,語氣裡透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煩躁。
“出來喝酒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