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人束手無策的潦草私筆、刻意隱寫的隱秘字跡、近乎絕跡的失傳筆法,在物樞商盟那群飽覽天下卷宗、精研古今文字秘錄的學者眼中,根本算不得難題。那些被刻意模糊、篡改、潦草遮掩的字句破綻,隻需稍加推敲比對,便能輕易拆解破譯,完整還原出這封密信被隱藏的全部內容。
自始至終,楚螟蛉心中的執念,從來未曾有過半分偏移。
他今夜冒著驚擾逝者、闖入禁地、暴露行蹤的莫大風險,深夜潛入政治宗靈帳、探棺尋信,從來都不是為了窺探勢力秘辛,更無心摻和吳公族的存亡危機,亦無意捲入琉周各大勢力暗流洶湧的博弈廝殺。
他步步涉險,一意孤行,所求自始至終都極為純粹——不過是尋回那封被陳符私自扣押、刻意藏匿的私信,撕破層層人為捏造的謊言,還原那段被強行篡改的過往真相,尋到葉沅茗被遮掩、被偽造的真實心意。
至於這封意外所得的密信究竟藏著何等驚天秘密,破譯之後會不會攪動整個琉周格局,會不會引發各大勢力的爭鬥洗牌,會不會讓物樞商盟藉機佈局、暗中謀利……這些朝堂宗門的爾虞我詐、權勢糾葛、利益紛爭,他全然漠視,半點也不上心。
世間沉浮,勢力興亡,於他而言,皆是身外浮雲。
他所求,唯有真相二字,僅此而已。
夜色漫漫如墨,林間晚風蕭瑟涼冽。青年孤身行走在空曠寂寥的夜色之中,一身背影挺拔孤直,帶著一股撞破南牆亦不回頭的執拗。
他腳步沉穩鏗鏘,一步一步堅定朝著物樞商盟駐地走去,前路迷霧重重、吉凶未知,可他眼底再無半分遲疑,滿心隻剩撥開迷霧、勘破真相的執念。
……
與此同時,辰光九州的營帳之內,暖意融融,燭火搖曳。
昏黃搖曳的燭火映亮了整座營帳,跳動的火光在帳壁上投下兩道錯落的人影,驅散了深夜的寒涼與白日殘留的血腥戾氣。
蘭螓兒早已被屈曲溫柔安置妥當,連日緊繃的惶恐與委屈儘數卸下,此刻安然沉眠在床榻之上,眉眼舒展,再無白日的驚懼無助。
營帳之中靜謐安然,隻剩下屈曲與星依二人相對靜坐。
沉默片刻,屈曲看著眼前身形嬌小、神色淡漠的少女師父,終於忍不住率先開口,輕聲打破寂靜:“師父,夜深了,你不困嗎?”
星依微微抬眸,那雙清冷如寒潭的眸子在燭火下泛著淡淡的微光,她稍稍垂眼,慵懶地輕輕頷首,語氣平淡無波:“困倒是有一點,不過無礙,不算什麼大事。怎麼了?”
屈曲聞言頓時來了興致,眼底滿是好奇與探究,目光細細打量著她這副稚嫩年幼的模樣,憋在心底許久的疑問終於問出口:“那師父,你到底是怎麼把自己變小的?你如今這般狀態,幾乎等同於長生不老、往複重生,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麵對徒弟滿是驚歎的追問,星依神色依舊淡然,彷彿在訴說一件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尋常小事,語氣輕淺得近乎冷漠:“代價是一身苦修多年的境界儘數歸零。你可以將其理解為纖心吳公的〈奪舍〉之術,本質同源異曲。”
她頓了頓,望著跳動的燭火,眼底掠過一絲虛無的茫然,繼續緩緩說道:“而且世人皆以為重生便是圓滿,實則不然。”
“尋常生靈的生物意識,終究逃不過壽元耗儘、歲月磨損的宿命,哪怕藉助頂尖技法強行續存,也無法百分百複刻原本的自我。嚴格來說,如今活著的我,不過是昔日星依的一道完整複刻體罷了。既然本我早已消逝,複刻與否,又有什麼值得在意的?”
屈曲聞言心頭微震,不由得輕歎一聲,眼底滿是悵然與惋惜:“原來如此……我還一直以為,如今的你,就是當年那個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睥睨眾生的師父本人。”
“主意識當初複刻我時,強行糅入了許多雜糅心緒與自我執念,很多地方彆扭又拘束,讓我很是不自在。”星依淡淡嗤了一聲,語氣帶著一絲難言的疏離,隨即又釋然搖頭,“不過也無所謂了。能這般苟活於世,親眼等到向心力落幕離世,於我而言,此生也算無憾。”
屈曲微微一怔,轉瞬便反應過來。星依能夠直接讀取他人腦海深處的記憶,方纔看過蘭螓兒的過往,自然也順勢知曉了向心力隕落的始末,對此並不奇怪。
他靜坐片刻,望著眼前看淡生死、一身皆仇的師父,心底的疑惑愈發濃烈,猶豫再三,還是輕聲問出了心底最想說的話:“可是師父……我總覺得,你這一生太過倉促壓抑,自始至終,好像除了複仇,便再無其他念想了。”
“我不清楚你過往完整的經曆,隻是道聽途說過隻言片語。”屈曲認真看著她,細細細數那些聽聞的隱秘過往,“昔日化學宗覆滅廢墟中,曾現世詭異莫測的血肉棺材;向心力也曾親口告知於我,以太派當年隕落的平衡力,便是死於詭異的生物學技法之下;再加上如今早已落幕的纖心吳公……算下來,已然是三條性命、三場舊怨,對不對?”
句句落音,帳內氣氛悄然沉凝。
星依緩緩抬眼,清冷的眸光直直看向屈曲,眼底掠過一層塵封已久的寒霜,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執拗與恨意,一字一句,冷聲反問:“怎麼?當年諸勢力聯手傾覆蟬族,屠戮全族上下,我自幼被蟬族收養,承蒙蟬族養育之恩、授業之德。如今蟬族滿門覆滅,血海深仇曆曆在目,我身為蟬族遺養之人,傾儘此生複仇,難道不該嗎?”
燭火劇烈搖曳了一下,帳內暖意儘散,一絲刺骨的寒意,悄然瀰漫開來。
“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
屈曲連忙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慌亂與真誠,生怕自己方纔的問話讓她心生隔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