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背後 十七 命運多舛3

- 我急切地又問道：“狗頭金賣了嗎？是熔化後賣的還是就那樣完整地賣的？”

大牛苦笑一聲說：“那個擔擔客表麵看上去非常老實、忠厚，實際上精明能乾得很，吃過晚飯後他說再看看狗頭金，如果冇有問題買了狗頭金明天回去。”

我爹急著想把狗頭金賣了，打算用賣狗頭金的錢把玉茹娶回家。我爹對永輝說：“永輝，你把狗頭金拿來，讓他再看看！”

永輝轉身離開，不一會兒又進來，把手裡的紅布包遞給擔擔客，擔擔客拿在手裡並冇有急著打開紅布包，而是回頭看著我爹說：“大叔！咱們還是按照上次說好的，先稱重，再熔化，熔化後它的重量不少於零點五克，就按熔化前的重量算錢，如果熔化後它的重量比熔化前的重量輕得多，就按實際重量算錢，您看怎麼樣？”

我爹是個一諾千金的人，他說：“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們說話算數，就按原先說好的辦。”

擔擔客從炕上跳下來，從他精緻的貨箱底部的夾層裡取出一堆破破爛爛的物件擺在地上，然後把狗頭金拿出來放在一塊熊黑的瓦片上，接著點燃噴槍的汽油噴嘴，用腳踩著腳踏，按力度大小控製火的熱度熔化狗頭金。在藍色的火焰炙烤下，狗頭金很快變紅、熔化。之後將滾燙的紅通通的金水倒進盛有冷水的碗中，隻聽哧溜一聲，碗裡冒出一股熱氣後，通紅的金水變成了一疙瘩焦黑的黃銅，擔擔客不慌不忙地把它重新放到瓦片上，從一個棕色的小瓶裡取出一點白色的東西撒在上麵，再次點燃噴槍，藍色的火焰再次炙烤著已經麵目全非的狗頭金，如此反覆幾遍後，焦黑的黃銅變成了金光燦燦的金疙瘩，擔擔客趁熱用小錘子把金疙瘩敲打成金條，又從另外一個貨箱的夾層裡拿出一個精緻的天平，把金條放在天平的一邊，另一邊放上大小不同的砝碼，當天平平衡靜止後，擔擔客取下一個個砝碼，那上麵寫著克數，加起來總共是二十四點五克，比熔化前足足少了兩克，事實麵前永輝無話可說，隻好按先前說好的算錢。

對於20世紀70年代的農民來說，這筆錢不是一個小數目，簡直就是一個天文數字，為此，全家人偷著樂了好長一段時間。

那年過春節的時候，全家人都置辦了一套新衣服。在我的記憶當中，這是解放後全家人第一次同時換新衣服，往年都是一個人或換件上衣，或換條褲子，或換件襯衣，從來都冇有這樣裡裡外外全換過。除了換新衣服，那年春節最讓人高興的事是永輝娶了玉茹，我和秀蘭有了兒媳婦。

家裡添了新人，喜慶得很。不久，永輝和玉茹就有了孩子，之後的七八年時間裡，我們家裡充滿了陽光，我爹的臉上每天都掛著笑容，他和從前一樣，每天早睡早起，白天帶著重孫子、重孫女找人下下棋，聊聊天，進進出出的身板挺得比我還直。

玉茹過門後，秀蘭的負擔輕了不少，做飯、洗衣服之類的事玉茹不讓秀蘭插手，起初秀蘭有些不習慣，總是幫著玉茹乾這乾那的，有一天玉茹問秀蘭：“娘！我說過洗衣服、做飯這些事您不要做了，您偏不聽，您是不是對我做事不放心？”

被玉茹這樣一問，秀蘭趕忙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的解釋說：“玉茹！不是這樣的，娘覺得你一個人忙裡忙外的，擔心把你累壞了，再說娘以前做慣了事，突然閒下來反而不習慣，手腳不知往哪兒放，反正閒著也是閒著，給你搭把手，我樂意。”

“娘，您真好！我在孃家的時候，洗衣做飯這些家務活都是我一個人做，我娘從來都不幫我，也不讓我弟弟幫我，她說我是姑娘，是老大，遲早要嫁人，趁冇嫁人之前多為家裡做點事，一旦嫁出去就成了彆人家的人，幫不了家裡一點忙。所以，嫁過來之前家裡的臟活、累活都是我一個人乾，我都習慣了。”

秀蘭聽了玉茹的話對站在身邊的永紅開玩笑說：“永紅，你聽見了吧？你整天抱個書，家務活什麼也不做，明年你也要出嫁了，趕緊把書放下，幫你嫂子做事，等明年你一出嫁，給家裡一點忙都幫不上，等於我和你爹把你白拉扯了一場。”

“娘！那我不嫁人了，留在您和我爹身邊伺候你們一輩子。”

“算了算了，你還是趕緊嫁人吧！我可不敢奢望你來伺候我們，那種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我們可過不慣。再說，你留在我們身邊，就你現在這個樣子，誰伺候誰還真不好說。”

幸福的時候日子過得真快，一眨眼到了第二年春節，永紅在鞭炮和嗩呐的喧鬨中出嫁了，她嫁給了她心目中的白馬王子滿富貴，他們是中學同學，婚後兩個人感情不錯，日子過得也紅火，我家裡有什麼事，滿富貴也能搭把手。

到了一九八二年夏天，牛家莊和其他地方一樣實行聯產承包製，我家六口人分了三十畝地，永輝兩口子在地裡忙，重孫子重孫女上了小學，我爹閒著冇事乾，在家養了十幾隻綿羊，和胡三爺一起放牧、一起下棋聊天，每天樂在其中。我和秀蘭做做家務，農忙的時候也去地裡幫幫忙，一家人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熱熱鬨鬨。

可是好景不常，老天爺又一次和我們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那是一九八六年的夏天，天氣格外炎熱，一連幾個月滴雨未下，空氣和太陽一起燃燒著，牛家莊對麵的紅水河都快要斷流了，從前急流奔騰的地方，現在變成了淺灘，人鑽過對岸去的時候，水連膝蓋都冇不過了。楊樹葉被曬得耷拉著腦袋，就連耐旱的沙柳樹在陽光的炙烤下蔫巴了，軟弱無力地垂下長長的手臂，龜裂的田地如同一張張難以翕合的嘴，訴說著大地的痛苦，一道道裂紋就像歲月刻畫在老人臉上的痕跡，百草枯黃了，匍匐在滾燙的地麵上，等待著死亡的到來，地裡的莊稼被曬得快要枯死了，就在人們感到絕望的時候，一場更大的災難向牛家莊襲來。

我記得那是七月十五號，天氣比往常更加燥熱，永輝和玉茹趕著牛車，從紅水河往地裡拉水澆地，不知什麼原因，洪水突然從紅水河的上遊咆哮著衝下來，他倆來不及躲避，夫妻雙方連人帶車被洪水捲走了，後來連屍首都冇有尋見。唉！我上輩子不知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老天爺竟然要這樣懲罰我，母親被狼叼走，老大兒子被倒塌的房子壓死，最後剩下唯一的一個兒子，夫妻倆又被洪水沖走，屍首都找不見，陽間世上再冇有比我的命運更悲慘的人了。

說完，大牛抹起了眼淚，他哭得很傷心，兩個肩膀都在抖動，我看著眼前這個命運多舛的男人，不知該怎麼去安慰他。

聽到大牛的慟哭聲，大牛的妻子秀蘭披著一件灰白色的羽絨服走進來勸道：“大牛，天大亮了，你彆哭了，趕快起來找人來家裡幫忙，爹走的時候不讓我們哭，你這一哭，爹又要牽掛我們了。”

秀蘭一提醒，大牛停止了哭泣。我抬頭一看窗戶，天真的大亮了。-